东南大学医学院2025级学生陈宸星告诉本刊，对江苏考生而言，东南大学医学院，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在本地的普遍认知中，如果立志学医，南京医科大学往往是第一选择。东南大学医学院主体源自2000年并入该校的南京铁道医学院，在归入985高校体系之后，它的附属医院资源、在江苏省内临床行业的认可度，在外界看来依旧弱于老牌省属医科强校。

不过，东南大学医学院和校本部执行分开招生代码，在江苏，东南大学医学院的录取分数线要比本校主流工科专业低10到20分。入校后，可以靠转专业进入热门的工科专业，并且学校转专业制度宽松，转出几乎不设门槛，转入只需要参加目标专业组织的笔试面试。陈宸星说，在入学后的年级大会上，老师就向他们介绍了校内的三次转专业机会：校内转专业共有三次机会：军训期间有一次二次选拔，即基础学科拔尖班和双学位班的选拔；大一下学期学校会统一安排一次转专业；大二下学期也还有转专业机会，也存在极个别大三才转走的特例。学生之间甚至流传一个说法，把“进东南大学医学院转专业去工科”这条路叫作“没有风险的复读”。

《陷入我们的热恋》剧照

陈宸星家里有长辈在医院工作，但对方跟他说，“学医之后出路不见得理想。”对陈宸星个人而言，报考东南大学医学院，本身也是高考志愿里的备选方案。他原本更向往另一所高校的工科专业，但那一年对方院校分数线上涨，没有达到投档线。进入医学院就读，落差感很快就浮上心头。“因为录取分数和本校工科生差十几二十分，心里会生出一种自卑，（转专业是）想要弥补高考留下的遗憾，站上更高的平台。”

受访学生告诉本刊，高考出分后，一些招生人员甚至以“转专业”为宣传点吸引学生报考东南大学医学院。部分考生还会提前签订保专业协议，只要达到医学院投档线，即可保证被所填报专业录取，不会被调剂到医学院其他方向。

陈宸星所在临床医学5+3一体化专业，一共有四个班，军训之后该专业总人数在九十人左右。陈宸星告诉本刊，他所在的班级有1/3左右的同学转专业成功。“大一在医学院就读的那一年，医学课程压力不是很大，有较多的时间备考（转专业）。”在班级、宿舍内部，转专业也是不避讳的公共话题，不少目标转出的同学，会自发结伴，互相督促复习备考。转专业考核分为笔试加面试。大部分工科专业笔试考察工科数学分析，数学类加考线性代数，计算机相关专业额外考察C++程序设计。全校统一笔试一般安排在大一下学期，也就是入学次年的4月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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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大学医学院2025级学生王鲲介绍，他所在的五年制“医学临床类”二班全班28人。军训阶段的二次选拔，班里就有4名同学成功转出，剩余24人。到大一下学期正式转专业考试，又有8人转出。他提到，不同班级转出人数也有差异，“医学检验技术那个班，学生转走了大半，只剩几人。”据学生提供的东南大学《关于公示2025-2026学年本科生转专业拟录取名单的通知》显示，2025级学校共有376名学生转专业。陈宸星告诉本刊，医学院学生的学号是43开头，据本刊查阅，2025级本科生转专业拟录取名单里，43开头的学号有56个，大多转去了自动化、机械工程等工科专业。陈宸星说，2025级医学院学生实际转走的人数是比“56”多的，有一部分同学在军训期间已经转出专业了。

与陈宸星不同，东南大学医学院2023级学生张谦最初填报志愿时，并非抱着“一定要转走”的心态。“我当时是做好了学医的心理准备。”他也是江苏考生，参加高考那年，医学专业还处在热度较高的阶段。“当时疫情刚结束，我对学医的认知就是，医生是一份稳定、熬够年限之后会越来越好的职业。”他的高考发挥不及预期，无缘复旦、上交医学院，最后选了东南大学。

最初他没有准备转专业、参加军训期间的二次选拔，直到正式入学开课之后，身边不少同学已经开始着手备考大一下的转专业考试，逐步形成了转专业的氛围。另一方面，互联网上规培生自杀、医闹、医生降薪等各类医疗行业负面新闻不断出现，持续打击他对于学医的预期。“倒不是说看到新闻就直接吓得跑路，但是看多了，心里会产生悲观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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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端鸿是同济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副所长，在他看来，东南大学医学院大量学生转出，是一个很典型的制度叠加后的结果。“本质是学生发现了一个制度缝隙。”张端鸿说。医学院以低于校本部其他专业的分数线招生，同时学校开放全校打通的转专业通道。两个条件叠加，医学院就成了低分进入985院校的入口。单独看学校的招生安排、学生的转专业选择，各自都是理性的，但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悖论：临床医学的招生计划完成了，招进来的学生，却在后续培养中持续流失。

但张端鸿也注意到，医学专业在近些年的吸引力已经不再。张端鸿解释，早年医生岗位包分配，进入医院就能拿到编制，社会地位稳定，行业普遍有“越老越吃香”的评价。那时的培养路径更短，五年本科毕业即可进入医院，依靠师徒带教成长，家长看重这份职业自带的确定性。直到2014年规培制度在全国推开，医学培养周期被拉长，五年本科延伸为5+3模式；三甲医院临床岗位逐步博士化，本科毕业生直接进附属医院已经成为历史；再叠加专培要求，很多人要接近三十岁，才具备独立执业的条件。

“入行要熬的年头越来越长，真正能独立执业时年纪已经不小，中间这段付出和收入不成比例；医院这一端的收入和保障也不如从前稳。”张端鸿对比工科的就业回报，工科的兑现周期短，收益看得见，毕业几年就能落地。志愿填报走向数据化之后，考生和家长在填报志愿阶段，就可以算清这笔时间账、回报账。医学传统上“先苦后甜”的长期回报模式，在这一代更看重即时确定性的择业评判里被打折扣了。

《小城良方》剧照

分化也在医学院校内部发生。“顶尖医学院受这一趋势的冲击有限，协和、北医、上交医这一档，录取分数线依旧坚挺。”张端鸿认为，这一类院校的生源不完全依靠经济回报来支撑选择，更多依托职业声望，以及家庭可以承担长期投入的能力。愿意接受八到十一年漫长培养周期的学生，本身就完成了一轮隐性的筛选。压力集中在中间层。省属医科院校、并入综合大学的医学院、地方院校，是受冲击最明显的群体。它们招生规模最大，也是基层医疗人才最主要的供给来源。张端鸿判断：“主要是培养基层医生的那一层招不到好的人。”

在西部地区三甲医院工作的一名医生告诉本刊，通往执业医师的道路漫长，光是规培阶段就要三年。但现在学生焦虑的不只是日常病房工作，还有并行的科研压力，以及规培结束后的就业去向。

八年前，秦雯考入一所一本院校医学院的5+3临床医学专业，今年完成规培后，她决定不再从事临床工作。她走的是临床最主流的培养路径：五年本科，前四年系统学习解剖、生理、内科、外科等课程，第五年进入医院实习；之后三年专硕阶段，一边在各科室轮转，一边完成课程学习和科研论文，通过全部考核后拿到“四证合一”——学历证、学位证、执业医师证、规培证。

秦雯当初选择学医，是出于对医生这份职业朴素的向往，想要治病救人。如今放弃临床，不是某一件事带来的冲动决定，而是很多委屈和压力慢慢堆积的结果。在那三年的规培期间，她是学生身份，多重任务并行。部分医学院会在学生入科室前集中一两个月上完所有校内课程，也有医学院把课程安排在晚间。秦雯说，医学知识体量庞大，单一本《内科学》的书就很厚重。“白天上班，晚上挤时间备考、做课题写论文，辛苦是常态。很多内容没人教，默认你自己学会，不能出错。”

《重启人生》剧照

假期也是不固定的，五一、端午、中秋、国庆、春节，或是普通周末，排班表随时会把她排进值班序列。一旦值班落在假期中段，离家远的人基本无法返乡。长途旅行、和朋友的聚会、看演出，全都没法提前规划购票，一切安排都要等班表公布之后才能敲定。“医学生没有寒暑假，完整的周末也很难拥有。如果排上值班，就要在医院停留二十四小时以上，下夜班之后才能休息。工作日值班之后，常常只能够休半天，转天正常上班。

三年规培期间，也曾有过温暖的瞬间。有患者会关心她，出院时特意道谢，给予肯定。但更多时候，秦雯面对的是不理解，甚至情绪激烈的家属，“例如患者家属不理解用药，认为你就是为了赚钱，然后指着你鼻子在走廊骂。”在她的感受里，轮转期间自己像一件耗材：拿着几百元的月补贴，承担高强度的临床工作，外界默认这份付出本就理所当然。在她下定决心离开临床后，家人和朋友都表示支持。她身边不少同路径的同学做出了同样选择，有人进入药企，有人考公、考编。秦雯对下一份工作的期待很简单：可以正常休假，不用持续紧绷在临床高压里。对于规培的这三年，她也不后悔学医，“痛苦三年总比痛苦三十年要强很多。”

南京医科大学研一学生嘉玲同样在规培中，她直言这个过程很难熬。今年4月，她在社交媒体写下：“又是一个没睡着的夜班，12点多休息，1点被电话喊醒之后再也睡不着......”她告诉本刊，在江苏地区，医院给规培生的补贴大多每月600到1000元，学校的研究生补贴每月600元左右，加起来一千五百元上下。医院正式职工的食堂有补贴，专硕规培生属于学生身份，享受不到。她承认规培这套制度初衷是好的，自己在病房里也确实长本事。但她清楚，“医生越老越吃香”的职业叙事正在失效，从前很多医生四十岁之后可以脱离夜班，现在不少人临近四十岁依旧要轮夜班。她的目标是地级市三甲，但不想去需要年轻人长期扛夜班的科室。

《问心2》剧照

上海一所高校医学院的前副院长告诉本刊，大城市三甲医院，博士学历已经成为基础的入职门槛，本科、硕士很难拿到理想岗位。而在一些地区或者基层单位，本科完成规培之后就有机会上岗，岗位缺口大，愿意前往的城市家庭学生却不多。同时编制也在缩减，很多岗位已经不再提供事业编制。嘉玲说，她已经做好了硕士毕业找不到工作就继续读博的准备。

中部地区一家三甲医院的重症医学科主任黄翔，在临床一线工作三十多年，看着一届届年轻医生走上临床，他切身感受到行业内外的情绪变化。他告诉本刊，临床一线的工作强度压在每一个年轻医生身上，重症科室的节奏尤其典型。年轻医生早上就要到岗，一旦开始工作，各类事务接踵而至，很难有整块休息的时间，往往要忙到夜间才能结束。夜班又是年轻医生绕不开的一关，科室大致四到五天就要轮一次夜班。

黄翔说，很多人对夜班的想象是值班室可以间歇休息，但临床实际完全不是这样。整个病房的病人都归当班医生负责，病情随时会发生变化，监护报警、病情突变、家属咨询接连不断，一整夜几乎没办法踏实睡觉。熬过24小时夜班，要等到第二天中午交接完毕，才能够下班回家，回家睡上一觉，休整没多久，又要回归日常上班。“不光工作时长看不到头，这种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就算干到40岁、50岁，收入也并不理想，年轻人就觉得看不到希望，不想继续干。”黄翔有些担心，国内在快速进入深度老龄化社会，未来对医疗服务、医生的需求会持续上涨。“如果持续缺少愿意学医、愿意行医的人，以后这些老人怎么办？我们需要更多人愿意学医，能够给我们看病的人。”

《外科风云》剧照

今年三十出头的梁柏旸，就是重症监护室的一名年轻医生，他在今年6月，离开了工作了四年的沿海地区的一家三甲医院。他所在的科室一共七名医生，十四张监护床，日常固定两名医生在岗。排班是“白夜下休”四天一轮：第一天白班，第二天夜班，第三天交完班下夜班，第四天休息。接下来又是新的一轮。早上七点半上班，第一件事是早交班，汇总一夜之间危重病人的出入院、生命体征波动，短则一小时，长则两三小时。交完班集体查房，监护室的病人身上连着呼吸机、血滤机、IABP（主动脉球囊反搏），重的还有ECMO（体外膜肺氧合），每个人都要抽取动脉血气，对着化验指标评估脏器状态，调整方案。一套走完，往往两个小时就过去了。

紧接着的工作是下医嘱、救治新入院的危重病人。他们经常接收从急诊送来的遭遇车祸、高处坠落、大量服药自杀等重症患者。完整接收一个——问病史、抽血、定方案、和家属反复沟通、写完整病历、签各类文书，要花上三四个小时。下午的工作重心是病程记录和家属谈话，探视只有十五到二十分钟，医生常常要站在床边，用半小时把病情讲明白。“没有新收病人，才有可能准点下班。”梁柏旸说，加班两三个小时是常态，“没有加班费，这些只能算没干完活。”“我每次上完夜班，脸上都会长很多痘，很油，就像年轻时候通宵在网吧打游戏那种感觉。”32岁的他，越来越扛不住这种节奏。科室里四十多岁的医生，一周也要上一个夜班。

但是薪酬在减少。梁柏旸介绍，医生的薪酬一般是是基本工资加绩效。基本工资按年资和职称，他有四五千。绩效看收治数量、操作量、病历质控和医保奖惩。他在岗后期每月到手八千到一万，绩效比早几年缩水了一千到两千，中间医院还出现过拖欠奖金的情况。前述医学院前副院长告诉本刊，这几年医院经营压力逐步显现。他举例，当地一家市中心医院，二十名医护当月全部奖金合计不足三万元。他说，社区医院有国家补贴，待遇虽不算高，但收入相对稳定。而不少普通二、三级医院则面临营收困境。“我知道很多医院是靠贷款来发工资的。”

《仁心俱乐部》剧照

降薪，在偏远地区二甲医院的覃丽身上体现得更明显。2024年之前，她每月到手有六七千块钱，之后一路下滑到五千，再到现在三千。全院原有六百职工，如今只剩四百多人。她记得一次工作中的崩溃时刻：手上管六名住院患者，轮到24小时值班当天，又接连收进十三个病人。问诊、开医嘱忙不停，白班护士到点下班，还在一旁催促。“那会儿工资有六七千，我想想忙活半天有结果，也就忍了。”现在月薪三千，她很难说服自己去承担高强度工作。她想过发展副业，自己喜欢唱歌，在酒吧驻唱两小时唱六首歌能赚200元，但随后被单位提醒公职人员不允许从事经营性副业。今年33岁的她还没有结婚，高强度、边界模糊的工作，几乎把经营亲密关系的时间全部挤掉了，下班她只想休息睡觉。如今覃丽已经离开临床一线。她说，如果重新选择，不会再学医。

（应受访者要求，除张端鸿外，其余受访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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