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防冷涂的蜡书斋 ,作者:防冷涂的蜡
小时候上课,我们最怕老师冷不丁来一句:“你,抬起头来!”有时候是在课桌下面偷看课外书,有时候只是盯着练习本发呆。听到这话,赶紧坐直,眼睛对准黑板。至于老师讲到哪里了,只能等下课再问同桌。
老师这样管学生,自有道理。几十个小学生坐在一间教室里,总有人走神、做小动作,老师也没办法知道每个人在想什么。先让大家抬起头来,至少能维持课堂秩序,慢慢养成专注的习惯。
可到了大学,抬头竟然也能被统计成一项指标。近日,南京大学智慧教室的“课堂抬头率”功能引发讨论。过去老师靠眼睛观察谁在低头,如今系统可以把全班的抬头情况汇总成数字。学生已经长大成人,课堂管理却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动作。
这多少有些矛盾。大学希望学生学会自主学习、独立思考,却要观察他们有没有抬头。低头读资料的人可能正在认真思考,盯着讲台的人也可能早已走神。技术能够更精确地记录课堂动作,却未必知道学生究竟学到了什么。
抬头率只是大学量化考核的一小部分。学生有出勤率、考试成绩,教师有教学工作量、学生评教,科研人员有论文数量、引用次数、课题和经费。从课堂表现到学术成果,大学为什么越来越习惯用数字评价那些复杂的教育活动?
大学为什么越来越依赖量化考核?
要理解大学为什么重视数字,可以先看看现代大型组织是怎样管理起来的。20世纪初,泰勒研究工厂生产,发现过去许多工作依靠师傅经验,做得快慢、好坏都缺少统一标准。他尝试把工序拆开,测量时间和产出,再据此安排工作,这就是科学管理的重要起点。
工厂有了标准,同样的工作可以比较,流程中的问题也更容易发现。韦伯研究的现代科层制则解释了另一件事:组织越大,越需要清晰的职责、正式的规则和稳定的程序。管理者不必认识每个人,也能按照公开的规则安排工作、判断责任。
到了20世纪80年代,绩效管理进一步进入公共部门。新公共管理主张,政府和公共机构既然使用社会资源,就应当交代资源用到哪里、产生了什么效果。大学同样面临这个问题:财政经费投入教学和科研,究竟办得怎么样,总需要一些能够核查的依据。
对中国高校而言,这种需求尤其容易理解。1985年前后,高校教学工作评价开始试点;1994年相关评估逐步展开;2003年,周期性本科教学评估制度得到确立。与此同时,中国高等教育正在经历一次规模巨大的扩张。
1998年,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只有9.8%;2019年达到51.6%,进入普及化阶段;2025年又提高到61.3%。越来越多年轻人走进大学,课程、教师、实验室和科研项目也随之增加。过去靠少数管理者了解每个院系的方式,已经不适合如此庞大的教育体系。
图1|中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1998、2019、2025年)

数据来源:教育部历年教育统计资料及统计公报;三个年份为观察节点。
在这个阶段,量化考核的好处相当实际。统计开课情况和教师工作量,学校能及时发现教学安排的问题;公布评价标准,能够减少完全凭个人印象决定考核结果的随意性;科研成果与经费数据,也为公共资源怎样分配提供了可以讨论的依据。
如果没有基本的记录和标准,规模扩大还可能带来另一种不公平:谁做得多、谁做得好,缺少足够透明的依据。量化管理帮助中国高等教育建立了大规模运行所需的秩序。只是当教育的重点逐渐转向培养质量和创新能力,原来容易统计的东西,开始显得不够用了。
过度量化,正在怎样伤害教学与科研?
大学当然需要评价。麻烦出在我们常常把能看到、能统计的表现,当成了更复杂的教育成果。指标一旦与奖惩紧密相连,它还会改变学生和教师的选择,最终影响课堂教什么、教师把时间花在哪里,以及科研人员愿意研究什么。
首先受到影响的是教学。学生低头,可能在刷手机,也可能在记笔记;一直盯着讲台,脑子也可能早已跑到了食堂。抬头率能记录一种动作,却很难知道学生有没有理解刚才的知识。更何况,不同课程需要的学习方式本来就不一样。
假如抬头率成为重要的课堂评价指标,变化很容易预料:学生更注意保持抬头,教师也会设法让课堂看上去更加活跃。统计结果或许改善了,但那些需要安静阅读、独立思考的时刻,反而容易在指标里显得不够积极。
社会科学家坎贝尔早就指出,一项指标越被用来决定奖惩,人们越会调整行为以适应它,指标也越容易失去原本的衡量作用。古德哈特定律讨论的也是类似现象。用来观察课堂的指标,反过来决定了课堂的样子。
学生评教把问题又推进了一步。一门课程要求严格、作业很难,学生当下未必满意;另一门课程讲得轻松、考试容易,评分往往更有优势。学生评教与评分宽松之间的关系,因此成为研究者长期讨论的问题。评教越影响晋升,教师越有理由调整课程要求。
伤害会落在学生实际学到的东西上。难题训练、反复修改和严格批评让人不太舒服,却能培养分析能力。持续奖励容易获得好评的课堂,这些训练便可能被压缩。
其次受到影响的是教师的时间分配。大学教师一天的时间有限,要备课、授课、指导学生,还要申请项目、做实验、写论文。等到职称和资源分配时,考核规则会给这些工作排出轻重。
论文篇数、期刊级别和项目经费,按年度就能整理出来。可是一位老师让学生逐渐掌握研究方法,或把一门课程打磨得更好,可能要几年才能看见成果。如果前者更容易带来晋升,教师自然会把有限的时间往前者倾斜。
1991年,经济学家霍尔姆斯特伦和米尔格罗姆研究多任务激励时,就使用了教师考核的例子。同一岗位承担多项任务,奖励越集中于容易测量的工作,其他重要任务越容易被挤压。
因此,认真备课和持续指导学生,若在评价中缺少回报,教师便难以投入足够时间。学生少了与教授深入交流的机会,这些损失恰好很难出现在年度报表里。
最后受到影响的是科研创新。真正有探索性的研究,经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取得结果。一个方向做了几年,最终可能发现原先的假设不成立;另一项工作暂时没有论文,却可能为后续突破积累关键知识。
如果每年都要交出可统计的成果,研究人员就更愿意选择周期短、风险低的课题。沿成熟方向继续改进,通常比进入陌生领域更容易发表;把一个问题拆成几个小问题,也比长期解决一个困难问题更适合短周期考核。
美国一项研究比较了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HHMI)与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不同资助机制下的科研人员。前者给予研究者更大的自主权和更长期的支持。研究发现,HHMI研究人员更愿意进入新的研究方向,也更容易产出高影响力论文。
这项研究所揭示的关系很直观:当失败不会立刻危及职业前途,人们才更有条件承担探索的风险。过度量化损失的,是那些短期难以评价、却对教学质量和知识创造十分重要的工作。
已经认识到问题,为什么大学仍然难以摆脱量化考核?
这些问题并没有被政策忽视。2016年,教育部就提出克服“唯论文”等倾向,教师科研评价周期原则上不少于三年,科研团队原则上不少于五年。2020年,教育部和科技部要求规范SCI论文指标使用,纠正直接依据相关指标决定职称、奖励的做法。
同年出台的《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又要求推进高校分类评价,纠正重科研轻教学,并改进教师科研评价。改革的方向早已明确,为什么到了学校内部,考核依然越来越细,甚至连学生上课有没有抬头,都能成为一个统计项目?
先看学校管理者的处境。要判断一门课是否真正教得好,可以组织同行听课、研究学生的学习成果,再与教师讨论课程设计。这需要专业经验,也要花时间。更困难的是,几位教授对同一堂课可能有不同意见,管理者还得解释自己的判断。
相比之下,出勤率、评教分数和检查记录更容易整理,也方便提交和核查。英国学者迈克尔·鲍尔在《审计社会》中讨论过这种现象:现代公共组织越来越依靠审计和绩效记录来证明自己履行了责任。数字让管理过程留下清楚的痕迹,也降低了向外部解释的难度。
于是,一项评价制度除了衡量工作质量,还承担了证明管理工作已经完成的功能。学校发现教学问题需要专业判断,证明已经开展教学检查却只需要一套记录。两件事的成本差别很大,久而久之,管理活动就容易围绕那些更方便核查的数据展开。
再看大学之间的竞争。高校需要争取经费、人才和学术声誉,外部评价往往要求提供能够横向比较的成果。学校把目标分配给院系,院系再落实到教师。论文、项目和教学指标因此层层细化,最终成为每个人需要完成的任务。
社会学家迪马吉奥和鲍威尔把组织趋向相似的现象称为“制度同形”。当大学需要通过共同认可的标准竞争资源,即使管理者觉得某些指标并不理想,也很难率先放弃。某所学校减少论文考核,外部竞争却未必跟着改变,它仍然需要解释自己的办学成绩。
有时,增加评价维度也会产生新的压力。荷兰乌得勒支大学推进多元学术评价,希望同时认可教学、研究和社会贡献。但相关调查发现,一些青年教师反而觉得晋升要求更不清楚:过去主要看论文,现在似乎每件事都得做好。
大学如果仍按原来的方式竞争资源,教师仍沿着相同的晋升通道发展,改变指标也只能重新分配压力。量化考核之所以难以退出,正因为它已经嵌入学校竞争、内部管理和教师职业发展的整个过程。
如何让大学走出过度量化考核?
要改变这种局面,可以从三个层面入手:大学的外部评价、教师的职业制度,以及教学科研的日常管理。国内外已经有一些相关探索。
先看大学之间的评价规则。研究型大学、应用型本科和职业技术大学,培养目标和社会任务各有不同。如果各类学校都围绕相似的论文、排名和科研声誉竞争资源,原本应该各有侧重的办学活动,就容易朝同一个方向靠拢。
中国2020年的教育评价改革方案已经提出高校分类评价,2021年的本科教育教学审核评估也开始分类实施。要让分类真正产生作用,经费支持、学科发展和办学评价需要与学校定位相适应。否则,一所强调应用人才培养的大学,仍会受到追求研究型大学指标的压力。
英国的科研卓越框架REF 2029提供了一个观察角度。最新方案中,知识与理解贡献占55%,社会参与和影响占25%,战略、人员与研究环境占20%。评价仍然重视成果,但也开始考察学校能否为研究者提供良好的工作条件与长期支持。
只有资源分配也重视人才培养和研究环境,学校才有动力持续投入。分类评价还需要给不同类型的大学提供相应的发展机会。
再看教师的职业制度。一所大学希望教师认真教学,也希望他们开展有价值的科研。但如果晋升主要依据论文和项目,那么给教学增加几项指标,只会让教师同时面对更多要求。更有效的办法,是承认不同教师可以通过不同贡献获得职业发展。
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设有教学教授职业序列。教师能够凭借课程创新、卓越教学和教育领导力晋升,相关岗位也有终身聘任安排。这让投入教学成为一条可以长期发展的职业道路,优秀教师的职业前景不必主要依靠论文数量来决定。
荷兰乌得勒支大学推动的Recognition&Rewards改革,也试图让教学、科研、社会影响与团队合作获得不同形式的认可。它强调根据团队需要和个人专长安排工作。前面提到的改革困难,恰好说明职业路径还需要清晰的晋升标准与资源支持。
国内也有相应探索。清华大学将教师岗位分为教研、研究和教学等系列,对不同岗位设置相应的评价与发展安排。这类改革能够把一句笼统的“重视教学”,转化成岗位、晋升和职业回报上的具体制度。
教师会把时间花在哪里,取决于哪些工作能得到真实认可。只有教学、科研等不同贡献都拥有合理的职业发展空间,大学才能减少让所有人追逐相同指标的压力。
最后是教学和科研的运行方式。有些工作需要及时反馈,比如课程是否正常开设、学生是否遇到学习困难;有些工作却需要较长的时间,例如培养研究能力、探索未知问题。把它们放在同一个高频考核周期里,评价越细,越容易干扰工作本身。
科研方面,HHMI的资助经验说明,长期稳定的支持和对失败的容忍,能够改变研究者选择什么课题。中国早已提出延长科研评价周期,但还需要将长期资助、同行评议与适当的研究自主权结合起来,让探索性研究有持续开展的条件。
教学方面,乌得勒支大学在专业质量评估中设置了发展性讨论。同行专家与学校讨论课程建设中遇到的问题和今后的改进方向,这部分讨论本身不直接形成评价裁决。教师因此可以把问题摆出来讨论,而不必把每次交流都当成一场绩效考试。
回到智慧教室,数据当然可以帮助老师了解出勤和课堂互动情况。假如一门课的参与度持续下降,教师可以据此调整授课方式,学校也可以提供教学支持。至于课程是否有价值、学生究竟学到了什么,仍需要结合作业、讨论、长期学习成果和同行判断。
学校接受什么评价,就会重视什么成果;教师靠什么晋升,就会把时间投入相应工作。调整这些关系,才能让评价真正服务于教育。
大学究竟希望学生学会什么?
小时候,老师要求我们抬头,是为了培养专注的习惯。到了大学,学生应该逐渐学会自己安排学习、提出问题、判断证据。很多重要的学习过程,甚至发生在低头读书、写作和反复思考的时候。
大学需要了解课堂情况,也需要评价教师与科研成果。只是无论统计多么精细,都不能替学校判断什么才算好的教育。小时候抬头,是为了看清黑板上的答案;到了大学,我们还应该有能力判断,黑板上的答案究竟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