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全球目光聚焦即将于11月9日至20日在土耳其举行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第三十一次缔约方大会（COP31）之际，世界正处于多重危机的交汇点上。
2026年，全球各地极端天气事件频发，超强厄尔尼诺的阴影笼罩全球，地缘冲突持续扰动能源市场，而人工智能的急速演进又为全球治理增添了新的变量。气候行动尽管已不再是陌生的词汇，但在承诺与落实之间的鸿沟依然深不见底。COP31能否成为突破僵局的关键节点，备受期待。
海伦·克拉克（Helen Clark）。视觉中国 资料图
“气候危机需要被理解为一个经济问题，也是一个国家安全问题。”新西兰前总理、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前署长海伦·克拉克（Helen Clark）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专访时强调，应对气候变化不能只是环境部长的职责，还需要各国元首和政府首脑重视并发挥领导作用，推动气候行动从政策制定的边缘走向核心。
对于即将召开的COP31，克拉克的期待首先在于兑现已有承诺：推动摆脱化石燃料、加快发展可再生能源，并将面向脆弱国家的气候适应资金增至三倍。她认为，谈判不可或缺，但仅靠谈判无法带来现实进展。各国还应利用气候大会建立联盟和务实伙伴关系，在已经形成共识的领域加快行动，将承诺转化为具体成果。
这一判断背后，是克拉克跨越国家治理与国际发展合作的长期经历。1999年至2008年，她连续三届担任新西兰总理；2009年至2017年，她担任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署长，并同期担任联合国发展集团主席。可持续发展、气候行动、经济与社会公平以及多边合作，始终是她公共服务生涯中的重要议题。
克拉克反复强调，减排、预警系统、基础设施韧性和保护脆弱群体不是彼此竞争的选项，而是紧迫且相互关联的任务。对气候变化负有最少责任的人，往往最容易受到其影响；清洁能源转型也不能成为富裕国家的特权。降低发展中国家的融资成本、扩大清洁能源可及性，以及确保关键矿产开发透明、公平，是她认为全球气候行动必须着力推进的方向。
围绕能源安全焦虑是否会导致化石燃料依赖加深、人工智能能否助力气候治理，以及中国如何在清洁能源和国际合作中发挥作用，克拉克也分享了她的观察。在她看来，真正的考验不只是各国能否提出更有雄心的目标，更在于能否通过持续合作，让技术、资金和政治承诺转化为现实中的改变。
气候危机：从反复预警走向切实行动
澎湃新闻：随着可能发展为超级厄尔尼诺的现象迅速形成，未来一年全球极端天气事件可能更加频繁。您认为，各国政府最迫切应该优先推进什么：减排、预警系统、基础设施韧性，还是保护脆弱群体？
克拉克：我认为，这四项任务都十分紧迫，而且相互关联。而保护脆弱群体必须成为所有这些工作的核心，因为对气候变化负有最少责任的人，往往最容易受到其后果的影响。严重的气候影响已经发生。在结束对化石燃料的依赖、将全球排放降至净零之前，这些影响还会继续恶化。
澎湃新闻：在今年9月的联合国大会上，即将卸任的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再次发出强烈呼吁，敦促世界应对气候危机。然而，尽管过去一年全球接连发生破坏性气候灾难，全球气候行动依然迟缓。您认为，认知与行动之间的差距不断扩大，主要原因是什么？
克拉克：理论上，随着政府和公众更加了解气候变化的严重后果，极端天气事件应当推动更有力的全球气候行动。然而，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广泛存在，气候危机不得不与许多其他挑战争夺关注。
我们需要将气候危机理解为一个经济和国家安全问题。它不应只是环境部长担忧的事情，也需要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重视并发挥领导作用。
剧烈的气候事件正在表明，一个更加温暖的世界会威胁从公共卫生到全球供应链的方方面面。这应当推动气候行动从政策制定的边缘走向核心。
澎湃新闻：展望即将在土耳其举行的COP31，您认为哪些关键议题必须置于议程中心？各方如何突破谈判僵局，达成真正具有约束力、能够执行的成果？
克拉克：在COP31上，各国领导人必须优先落实已有承诺，包括推动转型、摆脱化石燃料，发展可再生能源，以及将面向脆弱国家的气候适应资金增加至三倍。各国领导人应利用气候大会建立联盟和务实伙伴关系，在已经形成共识的领域加快行动。
今年4月，哥伦比亚的圣玛尔塔峰会汇聚了57个国家，探索摆脱化石燃料的实际路径。这说明，各国可以通过合作积聚动力，将承诺转化为行动。
作为清洁能源领域的全球引领者，以及发展中国家的重要发声者，中国在正式谈判和更广泛的合作中都有重要作用。
全球能源转型：平衡安全、成本与公平
澎湃新闻：今年以来，委内瑞拉、伊朗及更广泛的中东地区冲突频发，紧张局势持续。全球能源转型似乎正处于十字路口：一方面，可再生能源成本下降的趋势日益明显；另一方面，能源安全焦虑加剧，促使一些国家重新转向化石燃料。您认为，当前全球能源转型面临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克拉克：霍尔木兹危机更加凸显了发展本土可再生能源的必要性，以及这种能源所能提供的稳定性和安全保障。但也存在一种风险：政府可能因此进一步加码化石燃料，采取不利于长期气候目标的短期措施，例如补贴化石燃料。
另一个挑战是，能源转型所需关键矿产的需求和竞争正在迅速增加。我们不应重蹈过去的覆辙：那些错误固化了不对等的权力关系，往往使资源生产国比以前更贫困、更不稳定、债务更加沉重，并留下严重的环境破坏。
采矿合同和协议的透明度，对防范这些风险至关重要。同样重要的还有提高能源效率以减少能源需求，回收利用由关键矿产制成的零部件，以及通过创新减少关键矿产的使用量。
澎湃新闻：面对这样两种趋势并存、部分政策甚至出现倒退的现实，国际社会应采取哪些具体措施，维护并加快能源转型势头？您对各国政策制定者有哪些关键建议？
克拉克：更多国家应加入旨在加快摆脱化石燃料的圣玛尔塔联盟。联盟中的一些国家已经展现出领导力，公布了逐步淘汰煤炭、石油和天然气的国家路线图及时间表，更多国家应效仿它们。
企业和政策制定者必须在关键矿产领域采取高标准的道德治理和透明度要求。
我刚刚结束了担任采掘业透明度倡议（EITI）主席的七年任期。我鼓励所有拥有采掘业的国家加入这一倡议，并落实其获得国际认可的采掘业透明度标准。
澎湃新闻：COP31 主席国提出了“2035年全球电气化率达到35%”的倡议，强调电网、储能、能效与清洁电力的配套作用。对于迫切需要扩大能源可及性、却面临高融资成本的发展中国家，国际社会必须提供哪些支持，才能让清洁能源成为真正可行、可获得的选择？
克拉克：清洁电气化不能只是富裕国家的特权。尽管全球清洁能源投资和部署正在加速，许多发展中国家却因高昂的融资成本被拒之门外，落在后面。
非洲拥有全球最优质太阳能资源的60%，却只获得全球清洁能源投资的2%。为改变这一状况，应增强多边和区域开发银行的能力，使其能够以实现气候和发展目标所需的规模动员资金。
人工智能与气候危机：竞争者还是伙伴？
澎湃新闻：人工智能安全成为今年的全球热门议题。与此同时，也有人担心，对人工智能的过度关注可能分散应对气候危机所需的政治注意力和资源。您如何看待气候治理与人工智能治理之间的关系？它们是在争夺有限的全球关注，还是可以协同推进？
克拉克：近期有报道称，AI智能体似乎突破了受控环境，自主创建通信渠道，并入侵企业。这令人担忧。
世界各国政府应共同制定能够保障所有人安全的规则。“长老会”（The Elders）已经提出十项原则，供领导人遵循，以改变人工智能的发展轨迹，使其成为向善的力量。
澎湃新闻：我们如何更好地利用人工智能加快气候行动？在气候建模、排放追踪和绿色技术创新等领域，您认为哪些应用最有前景？
克拉克：随着全球升温突破1.5摄氏度，我们将看到更多极端天气事件。今年异常强烈的厄尔尼诺现象所带来的影响，将帮助我们了解未来可能面临的情况。
人工智能有潜力提升预警系统的能力。此外，它还可以帮助将可再生能源接入电网，并提高电网效率。
澎湃新闻：另一方面，我们也必须正视人工智能自身的环境足迹：全球数据中心快速扩张，人工智能价值链中的关键矿产开采、半导体制造、基础设施建设及模型广泛部署，都在消耗大量能源，并对当地生态系统形成压力。您认为，国际社会是否应提前建立防范措施？哪些具体措施应优先推进？
克拉克：数据中心是全球新增能源需求的最大来源之一，但它们也可以成为清洁电力的重要用户。
联合国秘书长呼吁人工智能企业公开披露自身排放，以及数据中心的能源和用水情况。这一呼吁应当得到支持。
澎湃新闻：在应对气候变化、推进能源转型和引导人工智能服务公共利益这些相互关联的挑战中，您如何看待中国的潜在作用和贡献？中国最有条件在哪些领域提供具有全球影响力的解决方案？
克拉克：中国已经成为清洁能源技术和产品的重要供应国。在人工智能领域，中国提出了《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议》，并呼吁围绕人工智能安全标准开展国际合作。
提高减排雄心十分重要，中国拥有加快行动所需的技术和工业能力。世界主要人工智能强国负有特殊责任：超越可能导致所有人都输的竞争，转向全球共同努力，确保人工智能造福人类，而不是伤害人类。
这是一个本质上具有全球性的问题，必须在全球层面解决。这意味着开展真正具有包容性的对话，涵盖各国、私营部门和公民社会的利益相关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