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朴飞。

前些年有部电影叫《大佛普拉斯》,不知道你们看过没有。

里面有件特别缺德的事:老板杀了人,把尸体塞进一尊大佛,再把佛像封好送去参加法会。外面的人烧香磕头,也不知道佛肚子里的还有个死人。

我电影看完有了严重后遗症。

我不管到哪座庙,看到大的神像了,就总想着,它肚子里有什么?

我甚至专门去翻了书,书里告诉我,古人确实会往神像里放东西的,而且放得挺认真,有专门的仪式,叫“装藏”。

放什么呢?经卷、五谷、香料、药材、金银珠宝,都可能有。不同地方、不同造像,讲究也不一样。有些像里的东西拿出来,能单独办个展览。

中台世界博物馆整理过一尊清代大日如来像,里面除了经卷,还有衣袍、帽子,甚至鞋靴。经卷用黄绢和五色线包好,一层层往上放,空隙里再填上香粉。

再有一种,里面装的就是真人了。

十多年前,研究人员给一尊中国古代坐佛做CT,片子里清清楚楚显出一副人体骨骼,盘着腿,坐在佛像里面。

这是肉身坐佛,供奉的是僧人遗体,跟电影里的藏尸完全两回事。但同样是一尊像,知道里面坐着个人以后,再看它,感觉肯定不一样。

这些事看多了,会发现神像肚子还真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谁没事敢拆开啊?而且摆在众目睽睽之下,里面有什么,外面的人一点不知道。

换个角度想,如果有人藏在里面,是不是就能毫无顾忌地看监控外面呢?

我们小说里的主人公赵吉人,就打上了这个主意。

他是大宋考场监考官,奉命在考场捉拿舞弊者,他找人赶制了一尊两丈高的魁星像送进考场。魁星管读书人的功名,摆在那儿,考生只会觉得是个好兆头。

不过考生们很快就会知道,如果动了歪心思,求它也没用——

赵吉人在里面藏着的“眼睛”,看得比谁都清楚。

考场捉虫记

白骥/文


 06  天罗、地网 
赵吉人患过场屋病。
无论是秋解还是春闱,每逢考前一晚,他都会焦虑失眠。时间一长,他渐渐摸索出一个助眠的好方,临睡前用粗盐水泡脚,再在炭盆里熏一撮松针,这样便能入睡。
但今夜,此方并未奏效。这个久惯闱场的老将,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他拿出六合方,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
随着指节流转,机括发出一声声轻响,六面营盘随之而动。三转两拨间,东营阵脚似乎有了些眉目,岂料一着不慎,阵眼大破,格子兵毫无章法地胡冲乱撞,各方营垒渐渐涣散,整座阵盘混乱不堪。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号鼓声,赵吉人惊坐而起,整个人好似一张绷紧弦的弓,直到鼓声响尽,仍旧恍惚了须臾,口中轻轻吐出一句:“大中祥符丙辰科……开考了。”
号鼓声来自钟鼓楼。
寅初,天还没亮,鼓声便响彻全城。这通鼓是头鼓,用以提示考生做好准备。
鼓声一响,整个汴京城似乎顿时苏醒过来。
街市坊门里纷纷亮起灯、挂起幌,骡马市的店主饮马喂驴、备妥鞍具,卖早馔的小贩们挑担推车,争先恐后地往场屋涌去,个个都想抢占利市和先机。
寅正,钟鼓楼鸣二鼓,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白鹭一般的素袍考生,他们举着灯笼、提着考篮,行色匆匆地赶赴场屋,有的驾马骑驴,有的乘轿坐舆,更多的则是步行。途中,考生们会买些名头吉利的早馔,诸如枣粽、状元糕、及第粥等等。
考场外的辕门是集合点,随着时间推移,考生越聚越多,队伍越排越长。未到进场时间,他们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吟诵,有的挥别送考的亲友,更多的则是延颈望向场屋,默念着孟东野的登科后,幻想着那匹高头大马和满城繁花。
卯初,鸣三鼓,考场朱漆大门缓缓洞开,两排军卒涌向门外,荷戈而立。监门官立于正中,大声宣读条制:
“进士科引试三日,每日一场,首场试诗赋、次试论、三场试策。入院考生只能携带《切韵》《押韵》《韵略》《玉篇》,余书悉禁。考具只准带考篮、试盝、书笈、御寒坐毡,严禁携带茶担、火燎、秘笈、金银等物,一应汤水、饭食,皆由官备!”
监门官宣读罢,考生鱼贯而入,出示浮票考引,接受第一道检查。
监门官按照赵吉人的手札,以浸水检验、烛火透视等法,严查空心笔管、砚底夹层、水注腹腔等处,果然收获颇丰。
赵吉人立在远处,定定看着芸芸考生,声色不动,眼神复杂。
身后,刘过抻直短粗的脖子问:“这些门兵为何只查考具,不搜身?”
赵吉人释惑道:“夹带是最常见的作弊手段,有人戏称为‘袖里乾坤’,其实不止是袖子,幞头、帛带、内衬、鞋层都可藏字夹带,可谓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书坊为了牟利,公然抵禁,违规印制蝇头书、怀挟册,导致夹带之风愈烈。只不过……上届春闱后,官家以有辱取士之体为由,严禁解衣搜身,所以门兵只敢搜查考具。”
“这岂不是明知故纵吗!”
赵吉人轻叹一声:“我曾在《科场百弊全鉴》里,建议试行‘沐浴法’,临考前,让考生沐浴更衣,换上统一服装,既可防止夹带,又不亏礼,是两全之策,可惜……未被采纳。”
赵吉人话音刚落,偶一抬眼,目光与监门官撞在一起。监门官攥着手札,满脸堆笑,朝他远远作揖。
刘过见状道:“这个监门官,昨天还满脸戾气,怎么突然懂礼了?”
赵吉人道:“查出夹带,照例典赏。看那堆搜查出的金箔纸、蝇头书便知,这位监门官,今日‘进项’颇丰。”
赵吉人说罢,迈动步子,朝着仪门走去。
刘过紧跟而去,看着考生又在仪门排起长龙,好奇地问:“大门搜查夹带,这中门搜查什么?”
“枪替。为了防止考生雇佣枪手,场屋铨选了识认官,利用浮票上的相貌细注,辨认是否考生本人。确系本人后,才可唱名发卷。”
“那万一有相貌相似的人充当枪手怎么办?”
“无妨!”赵吉人说着,指向了一人,那人席牌上写着“审音官”三字。
“此人是个跑单帮的行商,不同于坐贾,常年走州过县、走南闯北,懂得各地方言,被我拉来充任审音官。先辨相貌、再辨口音,双重验证,枪替更难得逞。”
“妙啊!”刘过不禁拊掌。
二人说话间,队伍已排至一额上长有黑痣的考生。
识认官比对该生相貌,见他身材、面貌、胡须,尤其那颗醒目的黑痣都能对上,便放他去审音。
审音官见他籍贯闽地,却操着一口东京官话,便用闽地方言探他,那考生答不上话,眼神慌乱,抬手擦拭额上冷汗,岂料竟擦掉了额头上那颗黑痣!
赵吉人捡起一捻,顿时了然。
这人脸上的胎痣,其实是粒黑豆,是用鱼鳔胶粘在额上的,还用兔毫点了几根痣毛。这枪手初时从容,看来不是第一次出枪,却万没料到,本届竟增设了审音官!
经过大门、中门两道搜检后,考生们携带试卷,沿甬道过箔水正厅,正式进入考场。
赵吉人自然坐镇一号考场。
一号考场分为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个考区,每个考区分为十排、十二列,共计近千名考生。
考场里最扎眼的,便是那尊两丈高的巍巍魁星。
每个考生进场后,都会先看它一眼,或惊讶,或惊惶,或默默瞻拜。虽也有些考生对这青面獠牙的巨像感到不适,但一看到木像上“魁星高照,文运昌隆”八个吉字,也便释怀作罢了。
赵吉人负手而立,双眼鹰视着络绎的考生。
最后进入考场的,是一老年宿儒。他步态蹒跚,两鬓苍苍,穿着补丁缀补丁的破袄,望之令人鼻酸。
赵吉人的目光在老儒身上停留了须臾。望着老人手中那个竹篾陈旧、提梁包浆的考篮,他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似是感受到了他半生熬读的执着与辛酸,暮年赴考的孤绝与忐忑。
偶一转头,看见一个考生在冲自己微笑。
赵吉人扫了一眼那考生座位的排列,心头微微一颤。这考生不是别人,正是那个需要“高抬贵手,多多关照”的周明。
赵吉人忙把目光挪向一边。开考在即,多一瞬的对视,都是逾矩。
为免考生找不到座位而频繁上请,考场里特设有座位榜图,张贴于正厅,字径较大,远近可见。
考生找到座位后,核对考案上的考号,立于桌案左侧。
主考官见考生悉数入场,便置备银炉,净手焚香。其后,考场肃静,考生行参礼,考官答礼。
对拜毕,考生落座,研墨润笔,静待辰时到来。
赵吉人看见有几个考生不太安分,他们或用手炉焐热考案,或用墨汁擦拭案面,踅摸良久,却不见案上出字,急得唉声叹气。
刘过也看到了异常,偷声耳语:“这些考生在找什么?”
赵吉人悄声道:“省试的考案,由考生自备,引试前向贡院投纳。这个法子虽然节省国帑,但也增加了作弊空间。一些心怀不轨的考生,会用明矾、银盐提前在案上写上小抄,这两种药水成字后毫无痕迹,但若遇到沸水,就会变得模糊甚至消失。”
又道:“还有一些考生更狡猾,他们用细针把小抄微雕在考案上,然后涂刷桐油,把小抄隐藏起来,等到考试时,刷上墨汁,字迹就会显影。我让你冲沸水、刷白垩粉,就是为了破解这考案作记之弊。”
刘过恍然大悟,饶有兴致地说:“不成想科场里竟有这么多门道!除了夹带、枪替、考案作记,还有没有其他的舞弊手段?”
赵吉人看着刘过求知的眼神,心想让他知道也好,即便帮不上忙,至少弄清利害后,便不会裹乱子,于是传道说:“隋唐以来,科场防范虽严,但舞弊犹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贡举莫重于省试,所以省闱作弊最甚。”
又道:“我曾分门别类,把舞弊手段归纳为七种。夹带、枪替、考案作记均是指考生,另有三种,是场屋诸色人等舞弊,这其中之一,便是公役传义。”
“公役传义?”
“场屋里打下活的猾吏、杂役,常与考生、书铺勾结,趁添水、送食、发卷之机私相授受,或递条子,或打眼色,常令考官防不胜防。对付他们,最奏效的办法,就是以迅雷之势全部换掉!”
刘过如梦方醒:“怪不得你让我打扫地廒,用意原来在此!”
叹声方歇,转念间又想起什么,道:“场屋里除了公役,还有考官,公役会传义,那些考官不会泄题吗?”
赵吉人道:“外帘官徇私舞弊,多是考生请托。”
“请托?”
“贵者以势托、富者以财托、亲故以情托。一到考试前,许多士子就会带着钱赴京,或打招呼,或通关节。其中一些考生,会买通编排、对读、弥封这些外帘官,通过辨字迹、打暗号、用襻等手段舞弊。”
“可有破解之策?”刘过仰脸问。
赵吉人点了点头:“锁院前,我已向礼部呈送《别加誊录策》,请求招募书吏,增设誊录所。考完试后,这些书吏会用朱笔,把考生试卷重新誊录一遍,并对语意不通的关节进行修改,这样就能杜绝辨认字迹和打暗号。”
“好计!礼部同意了没?”
“礼部已同意此案,并提早组建誊录所,就置于东区。”
刘过满脸钦仰,心悦诚服。此前把他当成怪人,此刻却如瞻高人,又问:“那内帘官呢?他们可是手拿判官笔,能勾生死簿!这些人要想弄手脚,神仙也难防!”
赵吉人沉吟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他知道今科春闱与以往不同,如果辽谍老火真到了殿上,官家第一个处置的就是主考官,所以他们断然不会自掘坟墓。
刘过是个局外人,赵吉人不想让他知晓老火的事,只道:“考官鬻卖考题,往届确实发生过,开宝六年李昉科考案、雍熙二年苏易简包庇妻兄案、咸平三年洪湛受贿案、上届的王元庆举报案,一应作案考官或流放、或勒停、或罚铜。不过……本届权知贡举是兵部侍郎、修国史赵安仁,同知贡举为翰林学士李维、知制诰盛度和刘筠,这四人都是朝廷清流,绝不会营私舞弊!”
刘过兴致勃勃,从饭袋里抓出一大把蜜饯,俨然把考场当成了瓦舍勾栏,边吃边偷声道:“咸平三年洪湛受贿案……哎哎,我听说洪湛是被冤枉的,他是替枢密院的王枢相顶缸,此事确否?”
赵吉人听他话锋不正,用手剔了剔耳眼,道:“刚刚一阵耳鸣,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话毕,看了一眼这个说话一股奶黄子味的新雏儿,道:“年轻人,送你四个字——守住嘴欲。须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刘过对这金玉良言充耳不闻,仍在回味赵吉人的舞弊妙方,扳指暗数:“公役传义、考官鬻卖考题、请托、夹带、枪替、书案作记⋯⋯不对,你说舞弊手段计有七种,最后一种是什么?”
“最后一种……”
赵吉人刚欲作答,忽听辰牌钟响,急忙缄口肃立。
钟声响罢,大门、中门、厅门皆闭。
主考官宣读考纪:“引试期间,不准移席离案、不准过越廊分、不准顾盼吟哦,如有不端,一律黜落!场屋午正放饭、申初放头牌、酉初收卷,公役将按辰刻鸣钲报时。引试期间,如有题误、不适、索水、如厕,须举手上请。辰时已至,开考!”
考官宣罢,胥吏手举题牌,展示诗赋考题,考场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春蚕食叶般的下笔声。
赵吉人在魁星像下置了一案,坐在案前,抬手能摸鳌头,垂手能摸鳌口。考场四周,十多号巡铺廊卒站得笔挺,目光如钩。
头一个时辰,考生无不循规蹈矩。
赵吉人举目巡视考场,目光又落定在那个老年宿儒身上。见他坐毡单薄、袄子絮老,冻得索索发抖,赵吉人心生怜悯,便起身离案,借着巡考的机会,把炭盆往宿儒身边踢了踢,一眼未曾逗留,神色依旧如常,径直巡廊而去。
老儒吃了一惊,定漾漾看着赵吉人的背影,两注老泪在眼眶直打旋。
这时,魁星忽然动了。
赵吉人疾步回到案前,却见魁星像手里的朱笔缓缓而动,笔尖指中了“忠”区,当区的巡铺廊卒看见“神迹”,旋即不动声色地向赵吉人走来。
赵吉人手把鳌口,不多时,一拇指大小的球形蜡丸从鳌口中吐出,赵吉人接住蜡丸轻轻捏破,取出丸中字条,展开一看,其上写着:
“忠区三排四列,袖中有鬼。”
几乎同时,巡铺廊卒已来到赵吉人案前。
赵吉人将字条传示廊卒,廊卒按字索骥,很快锁定一作弊考生。
这考生很是狡猾,他用墨鱼汁混合鱼骨胶做成药汁,用药汁打成小抄,缝在袖内夹层。这种小抄能够隐形遁迹,只有遇水时才会显影。考生假装饮水,佯装擦拭嘴角,借机把水吐进袖内,待字迹显影后,再伺机抄袭。
考生正从容作弊,冷不防手里一空,笔杆已被轻轻抽走,还没回过神,两名巡铺廊卒一把撕开他的袖内夹层,当众来了个人赃俱获。
被按头押出场屋的那一刻,考生依旧目光错愕,狞着煞白的脸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被识破!”
赵吉人冷笑一声,抬起头看向魁星。
春闱正值天寒,考生衣厚件多,夹带易藏难搜、防不胜防,加之巡铺兵数量有制、目力有限,很难把作弊考生全部揪出,所以赵吉人才让齐鲁班赶制了这尊木像。
此像以巨柏为骨,桐油麻布为肌,看起来是尊魁星,其实木胎是空腔,里面做成了暗阁,内中蛰伏着八个眼线。
魁星的星眼由薄铜做成,上有细密小孔,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眼线透过星眼居高俯瞰,全场考生的笔锋辗转、衣袂翻动尽收于眼底。木像隐蔽处还开了狭窗暗门,能传水递食,供送用度。
魁星的朱笔也暗藏机括。
眼线通过控制摇柄,可以调整朱笔方向,就好似“魁星点斗”,可以指向任何一个区域。考场内,一千考生分为八个考区,朱笔落定在哪个考区,当区巡铺廊卒便心领神会,悄然向赵吉人靠拢。
朱笔转动的同时,眼线将作弊者的位次、作弊方式写成字条,裹于蜡丸中,通过滑道传入巨鳌,鳌口吐出蜡丸,送至赵吉人手中。
赵吉人的暗招不止于此。除了魁星像这个“天罗”,考场里还有他布下的“地网”。
将至巳正,一浓眉考生举手索水,廊卒忙去添水,目光却紧锁于考生笔锋。却见考生不紧不慢,在副卷上写下一句话:
“‘廉’区三排八列,腰带有鬼。”
巡铺廊卒直扑廉区,果然抓住了一名作弊考生。这考生将蝇头书抄在布条,混扎于腰带里,廊卒到他身后时,正抄得认真。
那报信的浓眉考生,其实是赵吉人的耳目。
作弊者处处戒备巡铺官、巡铺兵,对同场考生却疏于防范。雷剑给了赵吉人十六个硬手,除却木像里的八个,剩下八人,全被安插进考场,伪装成考生,暗中监考。
小半日时间,斩获颇丰。
赵吉人冲了一杯浓浓的粗茶,灌了几口,精神了几分,偶一转头,看见了刘过。
刘过正猫在魁星像后,贼眉鼠眼地扫了一圈场屋,见无人留意,鬼鬼祟祟扯开饭袋,掏出一个卤鸡头塞进嘴里,鼓着腮霍霍片刻,吐出一把碎骨,抹了抹油嘴,将碎骨掖进袖筒。
意犹未尽,又扒开饭袋,选拔良久,挑定一个肉元子,正待入口,猛地对上赵吉人凌厉的目光,吓得胖手一抖,肉元子坠落地面,打了几个滚,失踪不见。
朱笔忽动,点中“义”区。
当区巡铺兵刚要走来,却被赵吉人打手势制止。
鳌口里传出蜡丸,赵吉人捏破后展开一看,却见上面写着:“义区首排六列,卷下有鬼。”
他合上字条,抬起头瞥了一眼刘过,想起刘高的嘱托,琢磨着不能一直让这衙内坐冷板凳,也该让他挣个表现,于是朝他勾了勾手。
刘过闷头走来,目光还在偷偷搜寻那块肉元子的下落。
待他走近,赵吉人铺开纸,提笔写了句:“义区,首排第六列考生,考卷下有小抄。”
刘过看见字条,肚腩一抖,满眼义愤地道:“这还了得!”
赵吉人忙竖指按唇,示意噤声,又提起笔写道:“将其拿获!”
刘过闲了半上午,正憋得慌,见字嘴角一咧,眼中腾出两簇火苗,迅速锁定那个考生,抬脚就要去拿人。
赵吉人深知作弊考生都是探头鱼,哪怕受了一丝的惊吓,也会一头扎进深水里,再也见不着影。又见刘过虎着大脑袋气势汹汹,生怕他会惊了鱼,于是伸手把他拦住,又提起笔在纸上嘱咐了一句:“轻手轻脚,抓其现行。”
刘过自信地拍了拍赵吉人的肩头,目光一凛,大步朝义区走去。
近了那考生,便放缓脚步,弓着腰鬼鬼祟祟地慢挪,活像只偷菜的鼹鼠。那考生察觉有人靠近,回头去看,刘过一惊,猛地垂下头,拳眼儿堵着嘴,佯装咳嗽。
考生不明所以,回头继续答题,刘过踮着脚,又往前潜行了一丈,怎奈脚步声大,再次惊着了那考生,考生又一回头,刘过猝然一慌,猛地昂头看天,指着房梁念念有词:“好木材,必是岭南的!”
那考生看他不似个脑子好使的,便又埋头答题,只是不敢再作弊。
刘过盯了半天,见他不露破绽,恨得牙痒痒。转身看见一根廊柱,忽然心念一动,轻脚走了过去,悄悄躲在柱子后,只将右眼探了出来,死死窥着那考生。
刘过蛰伏了多时,那考生终于有了动静。
却见他鬼鬼祟祟环顾一圈,见四下无眼,便缓缓探向卷底,手指轻轻抽出一片薄纸。
刘过心头一喜,大步朝他奔去,铆足力气刚要扑住那考生,岂料恰好踩中了那颗失踪的肉丸子!
那孽障一身是油,刘过刚一落脚,靴底倏地一滑,在地上拖下一道油亮的长痕,扑通摔倒在地!
周遭考生纷纷注目,考场里顿时一阵骚乱。那作弊考生反应奇快,一把将小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作一团。
刘过爬起身来,顾不得疼,伸手要扒开那考生的嘴,口中大喊:“给爷爷吐出来!”
赵吉人箭步赶来,见那考生虽未吞咽,但腮帮子却越来越瘪,几乎如常,心中暗道不妙,一把拦下刘过,道了句:“罢了!”
赵吉人也不想作罢,但他料定那考生是用糯米纸打的小抄,吞进嘴中就会被唾液溶解,张口成空,死无对证。刘过若强行搜检,查不出证据不说,还会被那考生反咬一口,惹上是非。
刘过吃了瘪子,抬头看向赵吉人,见他不假颜色,顿时发怵,蔫头耷脑地站在一边,手一垂,恰好碰到那块乌木腰牌,拿起腰牌,看着牌面“巡铺副官”四个字,心头猛地一颤,眼中腾起一股子冲劲儿,横下心要一雪前耻。
他把饭袋狠狠一勒,瞪大眼认真监考。过了许久,眼仁涩疼,却没有任何收获。他有些泄气,偏生馋虫又来作祟,按捺片刻,涎水泛滥,终究捱不住,将手缓缓探向饭袋。
一个梅子刚出袋口,刘过突然发现了什么,涣散的目光猛地一亮,松了梅子,束了袋口,身子紧张地弓了起来。
几乎同时,赵吉人安插在考场里的耳目,也有了发现。
按照计划,这些耳目一旦发现作弊,便发出举手索水的信号,趁着当区廊卒添水的机会,把作弊者的信息传递出去。
且说那位长着浓眉的耳目盯梢良久,确凿左前位置的考生舞弊,便急忙举手索水,巡铺廊卒收到信号,与那耳目交换了个眼色,提着水壶朝这边走来。
耳目刚要提笔传递信息,却见一道硕大的人影从背后袭来,捏着他的脖颈按在考案上,嘴里破喊:“哈哈!这下可算将功折罪了!白皮贼!既不答题,也不思考,直勾勾地盯着别人的试卷看,不是抄袭又是作甚!来人!把他押出考场!”
说话的人正是刘过。
他动静颇大,惹得全场考生纷纷顿笔,齐刷刷地看他。
却见刘过皮相得意,走近左前位置的考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心提醒道:“你这呆头书生,直顾答题,断没想到背后有人偷窥!幸亏本副官发现得及时,否则你这功名,岂不被那白皮贼抢了去!”
左前考生神色大慌,擦了擦额上冷汗,作揖的手直打颤:“多……多谢大人……”
刘过心里一美,连连摆手:“不谢不谢!本官职责所系!哈哈!职责所系!”
刘过说完这话,趾高气扬地走向赵吉人,正待享受他赞许的目光,却见赵吉人脸色不大好,正双手扶着额,大口大口地叹气,便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关切地问:“你怎么了?若是不舒服便去后面歇着……这里有我呢,你大可放宽心!”
赵吉人抬起头,看向那个最得力的、长着浓眉的耳目,还有那个不知所措的廊卒,无奈地摇了摇头。
事已至此,这个耳目是留不住了,否则难以服众,还会贻人口实。他叹了声气,朝着廊卒挥了挥手,示意把那位核心耳目押出考场。
“你到底怎么了?”刘过不死心地问。
赵吉人痛定思痛,未免刘过一错再错,便把所有耳目的分布位置写成字条,递给了刘过。
刘过看罢大吃一惊,偷声问:“刚才那个……是自己人?”
赵吉人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日头渐渐爬上中天。
七八个胥吏抬着大桶蒸饼、米汤鱼贯而入,不多时,午正钲响,胥吏逐个发饭。考生们囫囵饭罢,旋即投入下半场考试。
刘过连着两次弄巧成拙,有些丧气,倚在墙角百无聊赖。
饭袋已空,吃没得吃、玩没得玩,困得眼皮直打架。他深知这个场合万万睡不得,便从袖筒里摸出个桃核大小的青瓷瓶。瓶子里装的是龙脑油,能醒神解困。
刘过拔掉木塞,凑近鼻子用力一吸,一股清凉蹿进鼻腔。他鼻子本就敏感,经这凉气一激,按捺不住打了个响嚏,木塞子脱手掉在地上,骨碌碌直滚。
刘过忙趴在地上找,却见木塞子滚到了一考生靴边。他刚要起身去捡,忽然看见了什么,两眼不由得一直!
却见那考生,竟然从靴筒子里掏出了一张小抄!
刘过猛地直起身来,心脏砰砰搏响。他刚往前踏了一步,猛地又退了回来,定定杵在原地,脑瓜子飞转,困意全无。
“不可轻举妄动!”
他暗暗提醒自己。恍然想起什么,忙从身上翻出赵吉人给的纸条,按着上面的名单反复比对。
“阿弥陀佛!总算不是自己人!”
刘过一阵窃喜,激动地搓了搓手掌,蹑手蹑脚摸到考生身后。
那考生刚把小抄塞进靴筒,忽然察觉异常,正待回头去看,刘过猛地扑了上来,一手钳住他的脚踝,一手将他摁在考案上,大喝一声:“你这贼厮,竟敢靴里藏奸!哈哈!人赃并获!”
说罢,猛地抖开考卷,看定他的姓名,忽然大笑,讥诮道:“周明?屁!老子看你既不周正,也不光明!”
赵吉人听到声音猛地站起,却为时晚矣。
他哆嗦着往厅前瞥了一眼,却见内臣方信白面发红,正恶狠狠瞪着自己,当下心头一凉,苦着脸暗道:“休矣,休矣!救命稻草折了!”
按照赵吉人的打算,如果周明能顺利高中,方信许能在官家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届时即便抓不住老火,还尚有一线生机。可如今,自己“照顾不周”,周明被轰出考场,方信势必衔恨在心,不仅不会美言,还会向官家告自己的黑状!
更令赵吉人担心的是,这个周明只怕身份不俗。方信姓方,周正姓周,乍一看没有关系,但是雷剑曾经说过,方信是周怀政的体己!这个周正,会不会和周怀政有着什么关系?周怀政何许人也?官家面前的大红人,最受宠信的内宦!若这二周真是血亲,岂不是灾上添灾!
事到如今,若是抓不住老火,赵家绝无活路了!
人赃并获,无话可说。看着周明被押出考场,刘过重重舒了口气,喜滋滋地去找赵吉人邀功。
赵吉人见他走来,不言不语,咬着牙根,狠狠拧了一把他腰间的赘肉。刘过叫了声疼,见赵吉人脸色煞白,顿时意识到不对劲,垮着脸嗫嚅:“又……又怎么了……”
申初钲响,考官宣布:“申初至,放头牌,考生速速誊真!”
朝廷没有固定的贡院,武成王庙这种临时考场,虽然规模宏大,但只能应付考试,远远支撑不了数千考生留宿。因此,锁院只针对考官,考生当天缴卷之后,要立即离开场屋,次日再重新检查进场。
放头牌的意思是,场屋大门第一次开启,完成答题的考生,可以缴卷离场。
速速誊真,是在催促考生,剩余时间不多,须速把答题从副卷草稿,誊抄到正卷上。
申正,放次牌,场屋大门第二次打开,但是缴卷的考生并不多,更多的考生是在火速誊真。
最后关头,马虎不得。赵吉人强振起精神,目光在考场内逡巡,忽然落定在那位老儒身上。
老儒到底是年迈了,紧张考了一整日,早已体力衰竭,此刻正歪着身子摇摇晃晃,好似风中即将熄灭的残烛。
赵吉人心道不妙,急忙上前,未及伸手,那老儒生忽然哀啸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枯瘦的后脑砸在石砖上。
周遭考生只冷冷扫视一眼,便纷纷埋头誊真。倒是远处一位瘦面考生,第一时间撂下笔,扑将过来,双膝跪在地上,又掐人中、又捏虎口,见老儒回了口气,那瘦面考生忙把袄子脱下,铺垫在其脑后,用力摩了摩他的胸口。
“抬送医廨!”
赵吉人急吼一声,众兵七手八脚来抬,慌乱中竟把老儒的考卷踩出个黑脚印。
赵吉人急急捡起,打眼一看,不禁惋惜。老儒生的试卷一笔不苟,文风上佳,只可惜,仅差最后一段结语未及誊真。
酉时,天色渐晚,场屋不得张烛,考官下令强制缴卷。
考生星散而去,那个瘦面书生却迟迟未走。他默默凝视着老儒的考案,发出一声叹惋。
考官催促清场,书生只得离开,抬头间见赵吉人正在看他,忙躬身行礼,问道:“考官大人,学生范仲淹,冒问一句,那个老儒⋯⋯可是本地人?”
赵吉人一个字未说,只微微摇了摇头。
范仲淹想了一会,又作揖说:“外地老儒,举目无亲,我见他考篮老旧,穿的衣服也破旧不堪,想必也是个寒士,如今又要花钱治病,怕是更加艰苦。学生斗胆请大人转告老儒一言,若是实在困难,请他到西关脚店找我,虽然手紧,也可接济一二。”
赵吉人两眼一亮,看了看他衣服上的几处补丁,仍旧片字未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考生谢罢,转身而去。
待那考生走远,赵吉人转身看向魁星,暗暗祝祷:“取士之道,以德为先。范仲淹若能高中,许能为大宋添一贤臣,为百姓添一好官。”
道罢,拱手长揖。
进士科引试三天,共抓到二十八名作弊考生。按照五人结保连带制,有一百四十名考生被黜落,这个数字是前所未有的,在汴京城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雷剑传来平安历,把调查结果告知了赵吉人。这些考生,案发当晚都没出城,有的在酒楼买醉,有的在妓院过夜,大部分都在客栈苦读,倒有一个人行迹诡异,细查才知,是去大乾庙留宿乞梦了。
赵吉人早料到会这样。
当日他在湖荡中找到那个书箧,书箧中的残书全都是诸科书籍,并无《切韵》等进士科书目,当时他便猜出,老火投考的是诸科考试,而非进士科。
乌云滚滚,星光全无。风从廊下钻入衣缝,直往骨缝里扎。
赵吉人昂头望天,兀自道:“两日后的诸科考试,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战。”
五更。
夜深寒重,星色渐淡。场屋外,几个刚换值的门兵,正惺忪地围着炭盆取暖。
一个人影走近,门兵顿时警惕,齐齐抬眼盯住来人,却见那人裹得严实,看不清面相,正待喝问,又见那人径直走向墙外的平安历,众门兵才知他是来传信的官属,便松了戒备,继续取暖。
那人片言不发,静静地从怀里取出一只毛锥,奇的是,这毛锥吐着半寸朱红色的笔头,竟不是寻常写信用的墨笔。
那人哈开笔锋,轻轻翻动平安历,笔锋不时地起落。过不多时,左手一松,合上平安历,收起毛锥。
门兵冲他道:“太晚了,明日早起再去送信,你且回去吧!”
那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清晨,雾气正浓。
监门官两手揣在袖筒,瑟缩着往大门走,时不时地打声哈欠。
监门是个美差,却有一桩不好,睡不了天明觉。作为掌管门钥的官吏,他每日都要早起,去门外取下平安历,初核有无夹带密语,确认没有问题后,再呈交给内帘的监试官。待监试官审阅后,再换新页,重新挂在场屋外。这一系列琐务,都要赶在天亮前完成。
监门官取下历册后,草草扫了一眼,见昨日历面字信稀少,并无不妥,拢起欲走,鼻窍突然寒痒,铆足劲,打了个响嚏,历册脱了手,坠在地上。
监门官骂了声荤的,俯身去拾,偶然瞥见历册里夹着朱色,逐页往前一番,脸色登时惨白,口中惊呼:“天呐!这还了得!”
话音甫毕,忙把历册往怀里一揣,朝着衡鉴堂箭步而去。
 后记 


刘过这一通折腾,看着好笑,细想却替赵吉人憋屈。


他是监考官,抓作弊本来就是分内的事。可真抓到了打过招呼的人,他还得担心:这份差事办完,自己的命保不保得住?


好不容易堵住了考场里的漏洞,留在外面的家人,他又顾不上了。


还记得上一篇那个盯着“方”字、说他“死局已定”的人吗?这回,又有人趁夜翻开了平安历。寥寥几笔,就让第二天的监门官变了脸色。


赵吉人还在等刺客进场,对方究竟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下周二晚上22:00,继续来看赵吉人的故事。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 ● ▬▬▬▬▬

We Promise

We Are Original


本文属于虚构,未经授权  禁止转载 
欢迎转发到朋友圈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