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讲，学术圈跟我以前，尤其跟我刚上大学时候预想的，还是不太一样。我搞物理搞了二十多年。你要说这二十多年里，我一次都没有后悔过，那肯定是骗人的。甚至越接近四十多岁，这种感觉越强烈。有时候我真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想当年意气风发，想在这个领域“胜天半子”，现在又觉得自己一事无成。真要问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学术圈祛魅的，我说不出某一天。读博时，我觉得靠个人努力就能往前走；等自己成了导师，要带学生、争取经费，再看着教职越来越难拿，这些事情一点点改变了我的想法。
我在知乎科学季的播客《知无不言》里，和@耿同学讲故事 聊了当初为什么走上科研道路，也聊了后来那些事。我把自己的想法整理在这里，大家可以看看。
播客链接：《知无不言》这一期https://www.zhihu.com/podcast/episode/2098743894062141776
小宇宙收听：学术理想 VS 现实饭碗，科研圈生存指南｜对谈殿主、耿同学
当年我没想过别的路
我当年考大学，就只选物理，反正只对物理感兴趣。读完大学，也没怎么想过找工作的事，还想一直在学术圈混。我当时觉得，自己的性格比较内向，各方面也比较适合做学术。
我读博和自己想象中的差不多，算是比较顺利的。导师没有强迫我去做不喜欢的方向；我读博那会儿，做的方向也还有不少值得挖掘的东西。只要肯下功夫，总能找出点新东西，发点论文。
后来我原来做的方向，早就已经没人做了。你说大统一理论、室温超导，这些问题当然还没有解决。可你可能终其一生，也解决不了它。
“如何胜天半子”
我们这一代人，或者说在这个环境里卷出来的人，容易有一种惯性：总想通过自己不断努力，最终「胜天半子」。中学时代读书、考试，确实主要靠个人努力，很多有人情味的东西都被压到很低。我觉得，那已经比后来进入社会遇到的很多地方公平了。所以我那时有个思维定式，觉得只要自己不停地做，总能做出点东西——后来我发现，我们这个领域聪明的人太多了。
更要命的是，可能我们这个专业方向已经过了「大牛市」，很难做出原来理想中的成就。科研跟我最原初的想象，还是不太一致。
我当然动摇过。要是再选一次，我可能会换一种活法，换一个方向重新试试自己。或者计算机、金融、医学，都可能去尝试。
当学生和当老师完全不一样
我以前总结过，科研人往前走，有几个阶段。
读研、读博的时候，主要还是靠自己努力。当然你也要选好导师，跟导师搞好关系；这个阶段，你付出多少，往往能在研究上看到一些结果。
等拿到教职，个人奋斗之外还有很多事。你成了导师，手下有研究生，你得管理。学生不想做这个方向，你怎么说服他？你得给学生发补助，补助的钱从哪里来？你得争取经费，跟别人竞争。学生毕业后还要找教职、找工作；假如你手下的研究生都没有好的去处，后面也没人愿意跟着你。
真正走上科研道路以后，考验你的除了做研究的能力，还有管理能力、情商、与人沟通的能力。我在与人沟通这方面的能力，我自己也知道，非常欠缺。
这里面也有运气，假如一个方向刚发展起来，你很早就进去了，就可能很早奠定自己在这个领域的位置，后面的人都是来给你“抬轿子”的。但等方向已经有很多人做了，再进去还能不能“喝点汤”，就不知道了。你觉得它有前景，它能不能持续发展，也有很多不确定性。有些方向到了一个瓶颈，几十年没有大的进展，慢慢就变成了“老登方向”。
我给自己找了一个 Plan B
到了我这个年纪，我感觉自己在物理这个 Plan A 上，可能很难再有大的作为，就想给人生设一个 Plan B，于是瞄准了自媒体。我闯入自媒体也比较偶然。一些视频火了，我觉得这个 Plan B 可以试一试，后来又陆续有了一些机会。说两次室温超导，正好赶上两次都火了一下。
我现在很久没做那种纯论文解读的科普视频了，因为我觉得那种视频，你去找 AI 看，大概率比我做得好。做自媒体有一点很适合我：我写完稿子，对着视频一顿输出，不需要跟那么多人沟通。评论区有人夸，我当然高兴；有人骂，一般也无所谓，实在受不了就拉黑。
我在视频里谈到一篇文章，叫《千万不要做科学家》。它里面提到，能在科研领域做得好的人，去干别的领域，原则上也可以干得很好，也没必要非在科学这个领域里死磕。
很多东西都在变
我刚好卡在教职从稍微容易到很难的过渡阶段，算是赶上了尾巴。我们刚上大学的时候，读个博士，或者去海外做博士后回来，在国内拿一个教职还比较容易。大概从 2008 年、2010 年左右开始，学术圈进入了加速内卷的阶段。
现在研究生、博士生这么多，让所有人都有学术理想，以后都搞学术、攀登科学高峰，不现实。最终还是要让每个学生有好的就业，找到自己的归宿；如果能做自己感兴趣的事，那当然最好。
我以前招学生有两个原则：对学术研究不感兴趣的，不要来报我；第一志愿不报我，想调剂过来的，我也不要。那是七八年前说的话。当时我觉得，如果学生对学术和我的方向都不感兴趣，我们搞在一起就是互相折磨。现在我不敢这么说了。学生真要跟我，我就得想尽办法让他毕业。如果学生老发不出论文，越往后他的压力会越大。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所有大学都要搞研究型大学。顶尖大学、地方上普通的大学，都以论文为导向，往研究型大学发展。
你做研究，也总得把自己的东西往热门方向靠。以前纳米热门，什么方向都往纳米靠；后来是钙钛矿；现在 AI 出来了，好像什么都要往 AI 方向靠。找到一个比较新的热门方向，还可以用同一套方法不断换对象，做「集邮式」的论文。
我一直觉得，学术圈现在这套运行机制已经有一百多年了。AI 发展得如火如荼，以后还有更大的发展，这套规则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就不适应了。科研范式会变，科研的组织方式也会变。以前想做科学研究，通常就是去大学谋求教职，从讲师、副教授、教授一路往上走。现在我感觉，科研的主力可能会有一部分到企业里去，尤其是 AI 这个方向。你看有些研究者，也开始考虑往企业转。
我从读书开始，就觉得做科学要一辈子搞下去，在一个方向做一辈子。可人做到某个阶段，可能做不动了，或者对这个方向不感兴趣了，又有别的更好的机会，就可以换个方向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