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markzou的笔记 ,作者:markzou1988
1992年1月,邓小平到顺德容奇,看了一家冰箱厂。看完问身边的人:这算乡镇企业吗?陪同的人说是。
几天后,他在这个地方讲了"发展才是硬道理"。
那时候乡镇企业已经很大了。全国工业产值里它占四分之一,有些县里,它的产值超过了农业。但它究竟是哪一种企业,没人说得清。工商登记没有这一栏,法律上没有这一条,统计口径前后换过好几回。苏联没有,东欧没有,西方国家更没有。它是中国农村自己长出来的东西,长到很大了,还没有名字。
一、田里的工厂
1956年,无锡县席祁村有三个手艺人凑钱买了工具,合伙修木船。作坊没有名字,客人都是本村的,生意不错。
1958年公社化,席祁村改叫春雷大队。作坊被收编,门口挂了块牌子:春雷造船厂。工人从3个变成几十个,除了修木船,还能造30吨的大木船。
三十多年后,有人把它考证为"乡企第一厂"。当时没有人这么想。那一年全国都在办厂,村村冒烟,这个修船作坊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
1958年的人民公社化运动提出"县县发展工业,乡乡举办工厂,社社积极参加",各地办起小钢铁、小煤窑、小机械、小水泥、小化肥,统称"五小工业"。中央的算盘很实在:国家拿不出那么多投资,就让农村自己解决工业品。
接下来的二十年,这些厂子几起几落,始终没有名分,也没真正死掉。
1966年,河南巩义回郭镇七个农民办了个公社农机修造厂。家当是一盘土烘炉、一个手摇石磨当砂轮、三座旧庙白天做车间晚上当宿舍,原料是回收的废钢铁。他们用"滚雪球""母鸡下蛋"的办法,一个厂带一个厂,办起砖瓦厂、电器材料厂。到1976年,这个公社有83个企业、4843个职工、2060万元产值。
1968年,华西村支书吴仁宝带人偷偷办了个五金厂。那年全村农业产值24万元,20个人的五金厂干了三年,也是24万元。
1969年,24岁的鲁冠球丢了工作回村。中央有个文件,允许每个公社办一个农机修配厂。公社把他请去接管宁围农机修配厂。他变卖了准备盖房的材料,凑了4000元,带着6个农民,在一间84平方米的平房里生了火炉、拿起榔头。
1975年,东阳横店大队支书徐文荣接手一家快倒闭的缫丝厂,第一件事是没钱。他跑到公社39个大队挨个游说,凑起50254元的三年无息借款,又往银行跑了几趟,贷出26万元。
1977年冬天,天津静海大邱庄选支书,底下的农民把话挑明:谁能带大伙致富谁当。禹作敏接了。转过年来,他东拼西凑借了15万元,买回国营厂淘汰下来的旧冷轧机,照着仿了两台,拼出一条冷轧带钢生产线,1978年10月投产。当年收回全部投资,还清集资款,净赚30万元。这个村当时的劳动日分红是两毛钱。
到1974年,全国社队企业产值180.9亿元;1978年是493亿元,四年涨了1.7倍。1977年时,全国有139.2万个社队企业、2328万人,工业产值大约占全国的十分之一。
这些数字背后的事很简单:计划经济把农民按在土地上,却没能给农村足够的活干、足够的现金。办厂是农村自己找的出路,也是当时唯一能找到的出路。
二、承包制之后
1978年之后,故事换了动力。
包产到户给了农村两样东西。一样是钱,粮食多了,手里有了能投出去的现金。另一样是人,原先藏在集体劳动里的富余劳力,一下摆到了明面上。
按道理这些人该进城。但那时候进不了。于是有了"离土不离乡,进厂不进城",工厂办在村里,人在家门口上班。
后来很多研究把这种选择叫"二元结构下的无奈之举"。话没错,但"无奈"两个字盖住了一点东西:在人不许自由流动的年代,农民用把工厂搬回家的办法,绕过了这道限制。这不是规划出来的,是被逼出来的,但它确实管用。
政策给了背书。1979年十一届四中全会提出"社队企业要有一个大发展",配套的是减税免税、农行划出低息贷款、要求城市工业把零部件扩散给社队企业、把社队企业的产供销往计划里塞一点。
五年下来,产值从493亿到1017亿,每年涨两成;人从2827万到3235万。
江浙的做法更灵活。萧山、绍兴一带的公社普遍是"集体搭台、能人唱戏":厂房设备归集体,经营交给有手艺有门路的人承包。这个安排后来分出两种命:有的人在改制时把厂买了下来,比如鲁冠球、徐文荣;有的人在产权界定的时候出了局。
这一段的社队企业基本是清一色集体所有制。有效率,但效率来自东西不够卖,不是来自谁更努力。
三、1984年:一次改名
1983年,人民公社撤了,乡政府、村委会顶上来。行政上的"社"和"队"一没,企业的名字就悬空了。
1984年3月,中央下发4号文件,转发农牧渔业部《关于开创社队企业新局面的报告》,把"社队企业"正式改叫"乡镇企业"。据农业部门的人后来回忆,当时主持农村工作的万里主张用"乡镇"不用"乡村",是想借这个名字带一带小城镇。一个名字,把企业和地方绑在了一起。
改名的背后是三条实打实的松动。
所有制从"两个轮子"变成"四个轮子"。乡办、村办之外,联户办、户办也认了。农民自己干,从此有了说法。佛山走得更远,提"五个轮子一起转",镇、村、社、体、户,个体和联办都算乡镇企业,一样给扶持。
"三就地"破了。就地取材、就地加工、就地销售不再作数,原料可以外面买,货可以外面卖。
产业也放开了。运输、小城镇建设、农产品加工、给大厂配套、短平快的科技项目,都允许干,税收信贷还给优惠。
结果是一场真正的爆发。1984到1988年,企业从606万个涨到1888万个,从业从5208万人涨到9545万人,增加值从633亿元涨到1742亿元,四年涨了175%。光一个佛山,到1992年就有64474家乡镇企业,产值284.57亿元。
1987年是个坎。乡镇企业产值4764亿元,占农村社会总产值的52.4%,头一次超过农业。乡镇工业的产值占到全国工业的四分之一。中国农村的主导产业,这一年从种地变成了做工。
各地长出了不同的样子。
苏南是乡镇政府主导、集体为主、靠着上海南京的辐射。费孝通1983年到苏锡常转了一圈,回去概括成"三为主、一共同":以乡镇企业为主、以集体经济为主、以市场调节为主,实现共同富裕。这个词后来被各地学了十几年。
温州是另一路。家庭工业加专业市场,前店后厂,个体私营为主体。1985年《解放日报》头版登了《温州33万人从事家庭工业》,"温州模式"这个词第一次上了报纸。这条路当时争议最大。
珠三角靠着港澳,从"三来一补"起步。1978年顺德容奇镇跟香港一家制衣公司签了补偿贸易合同,是全国最早的一批。
还有一路常被漏掉:晋江。1985年,安海镇的许连捷和亲戚朋友、香港天利贸易公司、安海镇政府三方各出三分之一,凑了136万元,办恒安,做卫生巾。国资、民资、外资三三开,谁也不算大股东,镇政府的人当董事长。这个结构在当时解决了两件事:身份合法,还有钱和眼界。十三年后恒安在香港上市,今天心相印、七度空间都是它家的。
1984年像是这个类别的成年礼。它从一个挂在公社下面的生产单位,变成了自己能做主的经营主体,虽然产权还是糊的。
四、治理整顿三年
1988年底,经济过热,通胀上来,供求失衡,全国进入治理整顿。
乡镇企业的方针改成"调整、整顿、改造、提高",控制贷款,压缩基建,效益差、耗能高、污染重的关停并转。三年里增速掉到13%、14%,少了近300万人。
但风逆着吹,也吹开了另一扇门。国内市场软了,政策转去鼓励乡镇企业做出口,加强出口体系建设,给出口企业新的扶持。1991年,乡镇企业出口交货值比1988年涨了近两倍,占全国出口商品的比重从15.2%升到29.7%。
也是在这几年,"戴红帽"成了普遍现象。私营企业挂集体或乡镇的名义注册,交管理费,换一个合法身份。温州柳市做低压电器的南存辉、胡成中,八十年代中期都是从柜台和作坊起来的,挂靠集体名义经营,一直到九十年代才陆续摘帽。
帽子是保护,也是成本。产权挂在别人名下,说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
这一轮逆风做成两件事:把乡镇企业推到了国际市场上;也让所有人第一次算清楚,那顶集体帽子到底值多少钱、又要付多少代价。
五、第二个高峰
1992年南方谈话,十四大确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意识形态上最后一道关口过去了。
政策一个接一个。国发〔1992〕19号、〔1993〕10号文件连续肯定乡镇企业的地位,把它定成国民经济的支柱、中小工业的主体。中西部开发提上战略位置,东西合作铺开。股份合作制在江苏、山东、浙江大面积推开,"八五"期间这几个省集体企业改成股份合作制的比重都在一半左右。
前几年戴红帽的,纷纷想办法摘。
数字冲到了顶。1992到1996年,企业从2092万个到2336万个,增加值从4485亿到17659亿,占GDP从16.7%到24.8%,人从1.06亿到1.35亿。
1996年,全国乡镇企业总产值6.35万亿元,接近全社会总产值的三分之一。《乡镇企业法》这一年通过,1997年1月1日施行。这个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终于有了自己的法律。
1998年的数字:增加值22186亿元,占GDP 27.9%;上交税金1583亿元,占全国税收20.4%;出口交货值占全国34.8%;乡镇工业增加值占全国工业的46.3%。
这是顶。
但顶的意思,是支撑它的东西同时在撤。九十年代中期往后,中国经济从全面短缺转到相对过剩,卖方市场成了买方市场;国企改革往下走,乡镇企业的制度优势一点点消失;银行商业化、分税制,钱也不便宜了。短缺、体制差、便宜的钱,三样同时到期。
六、1997年:分水岭
1997年是这条线的转折。
外面是亚洲金融危机、国内供大于求、国企挤压、融资收紧。里面是产权糊、规模小、技术弱、管理粗放,"村村点火、户户冒烟"的摊子撑不住成本了。
这一年的增加值增幅比"八五"平均低了24.3个百分点,人比上年少了458万。
政策的注意力也移了。同年中央农村工作会议提出"发展农业产业化经营",一个新词,接替了"乡镇企业"的位置。
真正的动作是改制。1997到2002年,全国159万家乡村集体企业里,95%做了各种形式的产权改革,其中139万家转成民营和个体。混合型、民营、个体的增加值,占到乡镇企业增加值的九成以上。
手法很土,就五个字:转、租、包、卖、并。股份合作制改造、组有限责任公司、租赁、承包、拍卖、兼并、管理层收购、摘帽。
各地节奏不一样。
顺德最快。1992年它成了全国第一个综合改革试点的县级市,1993年下发《关于转换机制,发展混合型经济的试行办法》,提"靓女先嫁",先把好企业改出去。到1996年底,市镇两级1001家国有、集体企业全部转完。当地有句话,"转得快,好世界"。
盛泽的例子更具体。1997年,镇里把村办盛虹染厂5000万元动产卖给厂长缪汉根和中层以上干部,年底股金做到1000万。改制半年,就兼并了邻镇一家染厂。同一年,这个镇村办工业吸引的私人资本超过1.5亿,是前三年投入的总和。
西部慢。云南曲靖到2003年末完成97.7%,重庆九龙坡2005年全部改完。差着五到八年。
结果是数量下去,效益上来。1998年企业2004万个,比1995年少199万,营业收入却做到89351亿元,净利4635亿。
集体资产也换了形态。调查显示,改制之后,集体资产主要变成三种东西:物业、征地补偿款、转制企业的股金。从办企业,变成收租金、拿股份。
把这一轮简单叫"私有化",会漏掉要点。它做的其实是把糊着的集体产权,兑换成能交易的权利。代价是集体的保障功能没了,收益是企业活了下来。
七、改制之后
同一场改制,走出来的样子差得很远。
做大的一批
1968年,顺德北滘镇的街道干部何享健带着23个居民凑了5000元,办了个做皮球、瓶盖的塑料作坊。1992年,顺德只有一个股份制试点名额,他抢到了。1993年11月12日,美的在深交所挂牌,是中国第一家由乡镇企业改组而来的上市公司。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美的空调从行业第三掉到第七,外面传着要被科龙并购。何享健把创业元老劝退,引入事业部制,把30岁的方洪波提上来管国内营销。1999年7月开始筹备MBO,2000年底做完,北滘镇政府退出。2012年他把董事长交给方洪波,自己退了。今天美的在世界500强里。
鲁冠球的路数不一样,他动手更早。1980年全国汽车零部件订货会,乡镇企业身份进不了场,他在会场外面用低价把订单拿了。1988年,他拿1500万元向宁围镇政府买断股权,管这个叫"花钱买不管"。1989年,万向成了全国十家股份制试点企业里唯一一家乡镇企业。1994年万向钱潮上市,2001年收购了美国纳斯达克的UAI。
沙钢是1975年凑的45万元:县财政贷款20万,锦丰轧花剥绒厂攒了25万。没有电,拿一台1225匹的柴油机拖着轧机转;没有原料,去周边大钢厂收边角料回来重轧。1984年之后,厂长沈文荣判断"以钢代木"不可逆,专做钢窗钢,那是大厂不愿做、小厂做不了的活。今天它是中国最大的民营钢企。
盛泽一个镇,出了两家世界500强。恒力是1994年陈建华借债369万元,买下南麻镇办集体织造厂,改名吴江化纤织造厂,2003年组建集团;盛虹是1992年缪汉根接手一家不到百人的村办砂洗厂,1997年改制买下来。两个人同镇,都是做纺织,都从一滴油做到一根丝。
魏桥要单说一句,它其实不算乡村集体,是供销社系统的集体企业。1981年,扛了17年棉花包的张士平当上邹平第五油棉厂厂长。那年国家放开粮油,他带人跑河南、安徽收棉籽大豆花生,把季节性的活做成全年干,1984年做到400万利润,全国供销工业第一。1985年棉花大丰收卖不出去,全厂200多人集资89万,上了52台毛巾织机;毛巾厂三年攒下600万,全投进1万纱锭的棉纺项目。后来电不够,自己建电厂;电多了,又倒逼出电解铝。张士平自己说,"就像和面一样,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今天魏桥是全球最大的棉纺织企业和最大的铝企业之一,从2012年起连续入选世界500强,到2026年是第15年。
波司登的起点是1976年常熟白茆山泾村的一个缝纫组,11个裁缝,8台缝纫机。高德康常年骑自行车往返常熟和上海,单程一百多公里,清早送货,交完货买面料连夜赶回来。1983年他去看了第一届上海羽绒博览会,回来打定主意做羽绒服。
格兰仕原来是顺德桂洲的羽绒厂,梁庆德做羽绒外贸时练出的一套打法——贴牌、全球渠道、把成本压到极限,后来原封不动搬到了微波炉上。1992年转制更名,1993年第一台微波炉下线,1996年打价格战,把零售价从3000多元砍到1000元以下。
福耀是1983年曹德旺承包了福清高山镇一家连年亏损的乡镇玻璃厂,当年赚了20万。合伙人觉得政策不稳,说"政策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吵着要把钱分了。最后只剩他一个人接着干。
横店是1975年那家靠众筹起家的缫丝厂。二十年后谢晋要拍《鸦片战争》,找不到景,徐文荣三个月给他造了一座城。今天横店做电子、医药、影视,集团资产过千亿。它的产权形态一直特殊,社团所有制,不属于任何个人。
红豆是1983年周耀庭接手濒临倒闭的港下针织厂,借村口那棵千年红豆树给产品起名。1992年成立江苏第一家省级乡镇企业集团。1995年百万年薪招总经理,2004年22个高管竞选、50个股东投票选总裁,它把改制做成了治理试验。
江阴、无锡还有一批"两次改制"的:海澜、远东、双良。九十年代末先改成股份合作制,2000年前后又把股权往经营者手里集中一次。这批企业是今天苏南民营经济的基本盘。
易主与消失
科龙最能说明问题。
1984年,顺德容奇镇办起珠江冰箱厂。厂长潘宁用手锤、手锉,拿汽水瓶当试验品,敲出了中国第一台双门冰箱。1991年容声卖了48万台,全国第一,之后连着九年第一。1996年科龙在香港上市,是顺德销售额最大的家电企业,在全国100家最大经营规模乡镇企业里排第一;1999年又在深交所上市。
但上市的时候,容奇镇政府独资的公司还控股80%,员工持股20%。潘宁始终是个"看守者",不是所有者。1999年他退休走了,此后企业几易其主,2005年被海信接盘,就是今天的海信家电。
万家乐、华宝、康宝走的是同一条路:改制、上市或引资、控制权转手、品牌还在或收缩。康宝1988年做出世界第一台消毒碗柜,华宝曾是顺德空调"四大家族"之一,今天多数人只记得牌子。
健力宝更彻底。三水的地方集体企业,1984年跟着中国代表团去洛杉矶奥运会,一炮而红。后来在股权和人事上反复拉扯,品牌几度易主,基本退出了主流。
乐百氏是另一种消失。中山小榄的乡镇企业发展起来,2000年被达能收购,声音就渐渐没了。同镇同期的华帝活了下来:1992年7个创始人各出10多万,股份均等,约法三章——亲戚不进公司,5万元以上支出要两个人签字,大事举手表决。1999年7个人一起退出一线,请职业经理人来管。吴敬琏专门去看过这个案例。
留下的产业
这是九十年代之后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条路。
很多集体企业改制后并没有长成大公司,而是散成了成百上千家小厂,围着一个品类做,分工细到极致。单看哪一家都不起眼,合起来占掉全国、甚至全球市场的一大半。
澄海玩具是这么来的。改革开放初期,澄海的集体工艺厂通过"三来一补"转做玩具。1985年全县玩具厂和作坊406家、近万人、产值3600万。1995年近1000家、5万人、产值头一次过10亿,出口7200万美元,占全市出口的27%,成了第一支柱。一批村子成了玩具专业村,几个镇又把专业村连成专业镇。1996年玩具协会成立,行业从各干各的变成抱团。今天澄海有6万多家玩具企业,占全球塑料玩具约三分之一的产能,2025年产值过了500亿,奥飞、星辉、实丰都上了市。
古镇灯饰的起点更偶然。1981年,中山古镇海洲两个青年从香港带回两盏壁灯,村里人拆开看,照着做。1982年10月,袁达光叫上5户人家,做出近1000盏壁灯,每盏毛利五成以上。1983年,五个人各出1万,合股办了裕华家用电器厂。1995年镇里把灯饰定为支柱产业。1999年办第一届灯博会,没有场馆,政府把"灯饰一条街"两头一拦当展场,6天来了近40万人。今天古镇灯饰占全国七成、全球近一半的份额,连周边3个市11个镇街,一年产值过千亿。
同类的还有诸暨大唐的袜子、永康的五金、白沟的箱包、佛山的陶瓷、晋江的鞋。还有两个"无中生有"的:江苏泰兴黄桥镇把小提琴做成了出口生意,河南兰考徐场村用防风固沙的泡桐树做出民族乐器。
这些地方,乡镇企业的组织没了,产业能力留下来了。今天讲县域经济、讲专业镇、讲特色产业集群,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后半段。
三个村子的结局
一直坚持"不分家"的村企,后来的结局各不相同。
华西1968年从五金厂起步,1999年华西股份上市,叫"中国农村第一股"。顶峰之后,钢铁主业碰上强周期下行,多元化又伸进文旅、金融、海工这些陌生行当。328米的龙希国际大酒店投了30亿,其中20亿是200户村民每户1000万凑的。2016年一季度集团负债389亿,2021年村里出现排队兑付。2023年7月,村委会把华西集团80%的股权以1元转让给江阴国资背景的联华基金,实际控制人变成江阴市国资办。
大邱庄走的是另一条。1978年靠15万和一条旧冷轧线起步,1983年成立农工商联合总公司,1987年改四大公司,1992年升成尧舜、万全、津美、津海四大集团,工业产值40.28亿元,4400人的村子有16辆奔驰。1993年之后,政企分开,四大集团改制,集体经济转民营,"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陆续取消,村改成了镇。今天大邱庄有600多家企业,几乎全是民营,是全国最大的焊管和冷压弯型钢基地。全国每5根焊管,有1根出自这里,三峡、奥运场馆、大兴机场都用了它的货。
南山在山东龙口,也是村集体控股,也大举对外投资,109家,横跨铝冶炼、石化、金融、教育、旅游。但它有董事会决策、监事会监督、高管层受权经营的机制,设了风险管理委员会、审计委员会和独立风控岗,投资基本围着四大产业园的上下游转。今天3家A股、1家港股,没出过同类的事。
三个村子,都姓集体,差别在决策有没有人管得住。
仍在持股的集体
不是所有的集体都退干净了。有一批村没有把企业卖掉,也没有让它散掉,而是把它改成一家普通公司,自己留在股东名册上。数量不多,但还活着。
永联是一个。张家港南丰镇永联村,1970年在江边围垦建村,最初254户、700多人、近800亩地,是全县最小最穷的村。永钢从这里起来的。
它的安排跟一般想象相反:村党委书记吴惠芳公开讲过,钢铁主板块管理层持股75%、村集体持股25%;其他板块"四六开",管理层40%、集体60%。理由说得很直白——把单位效益和管理层个人利益捆在一起。
为此村里做了两次清资核产,把永钢从集体资产里剥出来,"村归村、厂归厂",让企业按现代企业制度自己跑。集体留下25%,拿分红:1.01万名经济合作社社员,年人均现金分配约1.7万元,村民优先就业,永钢连续十多年每年捐2000万元支持周边养老、慈善、文体。
查工商登记会看到另一套数字:永钢集团的股东里,永联村经济合作社直接持股7.89%(早年是24%),大头在永卓控股(33.68%)和永润投资(32.34%)这些平台上。永卓控股2025年营收1655亿元,在民企500强里排第48位。村集体的资产装在这类公司里,不直接写在钢厂名下。
航民走的是另一条路,集体控股。
杭州萧山瓜沥镇的航民村,1979年东拼西凑6万元、再借6万元,办了个漂染厂。1982年利润过百万,是萧山第一个利润超百万的大队。1999年搞产权改革,3.25亿元净资产,56%留集体,44%量化到村民、职工和管理骨干。比例是村龄股40%、工龄股40%、贡献股20%。朱重庆管这个叫"分桃论":十个桃子,四个给土地公公(村民),四个给浇水施肥的(职工),两个给选种剪枝的(管理和技术)。后来三次配股,变成集体51%、个人49%。
1998年航民集团联合万向、杭钢等6家成立浙江航民股份,2004年8月上交所上市,是浙江第一家村集体控股的上市企业。今天航民实业集团持航民股份46.82%,是第一大股东。村集体每年从集团拿约5000万元分红,一半发福利,一半用于村建。2023年分红5490万元,村民分到2690万,村委会留2800万。村民人均持内部股19.21万股,年分红1.8万元上下。
按2025年营收的2026中国民营企业500强里,这一支还有几个:
| 企业 | 所在村 | 2025年营收 | 集体的位置 |
| 南山集团 | 山东龙口南山村 | 2860亿 | 村企合一,铝业一体化 |
| 永卓控股 | 江苏张家港永联村 | 1655亿 | 通过平台持股,主板块25% |
| 新长江实业 | 江苏江阴长江村 | 1230亿 | 拆船、废钢、冶炼、港口循环 |
| 花园集团 | 浙江东阳花园村 | 402亿 | 村企合一,红木加生物医药 |
| 福星集团 | 湖北汉川福星村 | 330亿 | 金属制品加地产 |
| 华宏实业 | 江苏江阴周庄 | 315亿 | 村办纺织起家,转再生资源装备 |
| 航民实业 | 浙江萧山航民村 | 162亿 | 集体51%控股,有上市平台 |
反面的一批也在同一张榜上退了场。三房巷的村委会在2000到2006年两次改制后彻底退出,现在由卞氏家族控制;长江润发的村委会只剩10%,家族持52.34%;华西2023年转给国资;陕西宝鸡东岭村进了破产重整;山东西王村的多板块互相担保,一个板块出问题牵动全盘;临沂沈泉庄的华盛江泉,钢铁、焦化、陶瓷同时在周期下行里承压。
制度在这一层也变了。2025年5月1日《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法》施行,第一次从法律上写清楚:集体经济组织可以依法出资设立或参与设立公司,以出资额为限担责,不适用破产法的规定。配套的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还有一句,"不对集体收入提硬性目标"——等于承认集体经营有风险,不逼着村里非赚不可。
在这之前,地方已经摸索出一种新东西:强村公司。浙江2023年专门发过文件(浙农政发〔2023〕1号),把它定义成"由农村集体经济组织通过投资、参股组建公司实体,或入股县、乡级联合发展平台",要求主要经营集体资产的公司原则上由村经济合作社控股。做法有四种:资产经营、社会服务、订单生产、工程承揽。
苍南马站镇是个具体样子。中魁、下魁、雾城、兴岙、草屿五个村联合出资,用"国企+镇+村集体"的结构组公司,村集体持股51%、运营团队49%,收益走股金、租金、薪金、慈善金四条渠道。2025年五个村集体营收336.94万元,提供320多个岗位。镇这一级现在的角色,主要就在这种联合平台里,不再自己去办厂。
这一支有个绕不过去的矛盾。航民朱重庆说过一句:"有时筛选项目宁愿错过,也不愿错投,集体资产我们不敢亏,也亏不起。这也是看不见的损失。"
一句话两面。航民四十年没出大事,账上趴着30亿元现金,村民年年分红;但它的增长一直不快,2015年提的2020年做到200亿产值,到现在没实现。反过来,放开手脚的那些,华西跨界投文旅金融、三房巷在行业高点高溢价收购扩产、西王多板块互保、东岭用贸易规模撑营收再砸重资产,规模都上去了,风险也跟着上去了。农业农村部对强村公司的表态也很谨慎,说这类公司直接参与竞争会增加风险,"实践中也有不少因不能有效控制风险而导致经营失败的案例"。
所以这一支的真实状态是:数量不多,规模不小,但增长逻辑和当年的乡镇企业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它们不再是农村工业化的载体,而是集体资产的持有平台。前者要的是扩张,后者要的是不亏。永联让管理层持75%、集体留25%,航民让集体控51%、个人持49%,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种解法——集体这块资产,怎么既让它生钱,又不至于被一次决策赔光。
回到农业
1997年"农业产业化经营"提出来之后,有一批乡镇企业调头做农产品加工,成了"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山东诸城的得利斯、莱阳的鲁花是这一路的代表:起点是乡镇或供销系统的加工厂,做的是把散户组织进标准化生产,最后做成品牌食品。
绕了一圈,又接回了农业。这其实是1958年办社队工业的初衷。
八、名字的退场
名字退场和实体退场是两件事。上面那一支说明,实体没有全退;但"乡镇企业"这个词本身,1997年之后是分三层退掉的。
先退的是身份。政策对象从乡镇企业改成了民营企业、中小企业。2003年《中小企业促进法》施行,2005年"非公36条"出来,政策按所有制和规模划线,不再按"是不是办在农村"划线。
再退的是话语。1997年提出"农业产业化经营",之后是龙头企业、农民合作社、家庭农场、县域经济、乡村特色产业、农村一二三产业融合。政策说的重心,从"农村办的企业"挪到了"在农村办的产业"。
最后退的是机构。农业部乡镇企业局改成农产品加工局,还挂着"乡镇企业局"的牌子;2018年机构改革,设乡村产业发展司(农产品加工指导司)。现在这个司的职责表述里,"乡镇企业"只跟乡村特色产业、农产品加工业、休闲农业、农村创业并列,是五项里的一项。
统计也停了。2012年之后《中国乡镇企业年鉴》不再出版,2014年起干脆改名叫《中国农产品加工业年鉴》,乡镇企业的连续数据就此断掉。今天常被引用的"2017年底乡镇企业总产值85万亿、从业1.64亿人",是农村二三产业的口径,跟1998年那组数字不能直接比。这一点,写文章的人最容易弄错。

差在哪,是两件事。
一是主体换了。1998年那2004万个企业里,乡村集体企业还是主体;2017年那3200万个主体里,集体企业只剩13万个,占0.4%,从业人员350万,占2%。同一块招牌下面,站的人已经完全换了一批。
二是边界扩了。2017年那个数把2500万个个体工商户,以及返乡下乡新农民和工商资本在乡下办的630万家企业,一起装了进去。1998年的口径里没有这些。
能直接比的只有增加值:从22186亿元到20万亿元以上,占GDP从27.9%到约四分之一。总量上去了,份额基本没动。这大概是这条曲线最后能告诉人的事——它长成了另一批企业,不再是国民经济里一块不断膨胀的飞地。
留下的曲线还在往前。2018年上半年,休闲农业和乡村旅游接待16亿人次、营业收入4200亿元;返乡下乡创业的人累计超过740万;2023年农产品加工业产值与农业总产值之比到了2.8比1。
这不是改名游戏。是政策的重心真的挪了:从扶持一类企业,变成培育一个产业生态。
九、今天的位置
不用去档案馆。去顺德北滘,美的总部在那里;去萧山,万向的车间在转;去吴江盛泽,织机还在响;去晋江安海,恒安的厂还在出纸;去中山古镇,一条街上几千家灯店。牌子都换了,人和产业还在。
要说清楚它们的分布,一张表比文字省事。
| 地区 | 企业/集群 | 起点 | 后来 |
| 江苏 | 春雷造船厂(无锡) | 1956年3人修船作坊 | 源头标本,已消失 |
| 江苏 | 华西集团(江阴) | 1968年村办五金厂 | 2023年国资控股 |
| 江苏 | 红豆(无锡) | 1983年港下针织厂 | 龙头,治理试验 |
| 江苏 | 海澜、远东、双良 | 1980年代镇村集体厂 | 两次改制后民营标杆 |
| 江苏 | 沙钢(张家港) | 1975年45万元建轧钢厂 | 世界500强 |
| 江苏 | 恒力、盛虹(吴江盛泽) | 镇办织造厂/村办砂洗厂 | 两家世界500强 |
| 江苏 | 波司登(常熟) | 1976年村缝纫组 | 行业第一 |
| 江苏 | 永联/永卓控股(张家港) | 1970年围垦建村,后办钢厂 | 村集体持25%,管理层75% |
| 浙江 | 万向(萧山) | 1969年公社农机修配厂 | 跨国集团 |
| 浙江 | 横店集团(东阳) | 1975年社队缫丝厂 | 社团所有制,年营收近千亿 |
| 浙江 | 雅戈尔、杉杉(宁波) | 1980年代初集体服装厂 | 龙头,多元投资 |
| 浙江 | 正泰、德力西(温州柳市) | 1980年代家庭作坊 | 户办口径,摘帽后壮大 |
| 浙江 | 航民实业(萧山航民村) | 1979年6万元办漂染厂 | 集体51%控股,上市公司 |
| 浙江 | 大唐袜业、永康五金 | 1980年代家庭工业 | 集群化 |
| 广东 | 美的(顺德北滘) | 1968年23人5000元塑料组 | 世界500强 |
| 广东 | 格兰仕(顺德桂洲) | 1978年镇办羽绒厂 | 转产后全球第一 |
| 广东 | 科龙/容声(顺德容奇) | 1984年镇办珠江冰箱厂 | 2005年被海信并购 |
| 广东 | 万家乐、华宝、康宝 | 1980年代镇办 | 几经重组,牌子还在 |
| 广东 | 碧桂园(顺德北滘) | 1992年北滘建筑工程公司转制 | 地产,现处调整期 |
| 广东 | 澄海玩具、古镇灯饰 | 集体厂加家庭作坊 | 集群,全球份额1/3、1/2 |
| 广东 | 华帝、万和(中山、顺德) | 1992/1988年合伙创业 | 个体创业,非集体改制 |
| 山东 | 魏桥创业(邹平) | 1981年供销社油棉厂 | 世界500强 |
| 山东 | 南山集团(龙口) | 村办企业 | 村企,治理稳 |
| 福建 | 恒安(晋江安海) | 1985年三方合股136万元 | 港股龙头 |
| 福建 | 福耀(福清高山) | 1983年承包乡镇玻璃厂 | 全球汽车玻璃龙头 |
| 福建 | 安踏、匹克(晋江) | 1980年代家庭作坊 | 户办口径 |
| 天津 | 大邱庄 | 1978年建成冷轧带钢厂 | 转民营,焊管集群 |
| 河南 | 回郭镇(巩义) | 1966年七人公社农机厂 | 起源标本 |
结语:一笔总账
先把账算一下。
二十年里,它把一亿多农村劳力就地转进了二三产业。这件事避免了几亿人往大城市挤,也避免了随之而来的贫民窟。它每年给农村提供三四百亿的补农资金。1985年外资企业在中国雇了6万人,1990年是66万;同期乡镇企业雇的是6980万和9270万。改了中国农村面貌的不是外资。1978到1988年,中国贫困人口减少1.54亿,黄亚生把这个十年称作改革三十年里最了不起的成就,功劳归给农村工业化。这是他的判断,他后面那层推论——多数乡镇企业其实早就是私营的——学界并不都同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