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君,农村种地公众号:创天岭铁蛋的葡萄们

别如果啊,有活生生的例子。

大家知道,我偶尔在格鲁吉亚居住,对高加索地区有点儿熟。高加索山南坡雪山下边有好几个主峰中间夹着数条峡谷叫做 Svaneti 地区,这里在人类活动的历史上大部分时间没有政府。

照片版权:National Commission of Georgia for UNESCO
照片版权:National Commission of Georgia for UNESCO

地方是美得令人窒息,这里海拔高、群山环抱、空气温润、山路蜿蜒,所谓山高皇帝远,导致该地区历史以来长期面临两个现实:经常可以不缴税、不征兵、无福利、无医疗教育,总之中央政府鞭长莫及管不着,好一片世外桃源自求多福;同时却地处格鲁吉亚东西流通的山谷走廊里,这走廊正常人不会爬上来走,但军队、流寇、土匪会,换言之,好人不会来,来的都不是好人,于是不具备像晋太元中桃花源那样躲在洞后边不被人发现的隐僻条件。这两个现实造成的结论就是,人性是恶的,谁来了都要抢一把,但谁也不愿意管。

一代代 Svaneti 人民打出世就面对魔鬼般的开局:这里没有政府,没有王法。

他们用一千年的生存经验诠释,在没有政府的社会里,人类为了活下去会发展成什么终极形态。

照片版权:k samurkas

会像上图这样,每一个家庭都是一座碉堡。

大家知道,我的职业让我长年接触乡野地产、乡野建筑,又因为我与格鲁吉亚的渊源,没有人比我更适合来讲解一下 Svaneti 人民的碉堡情节,简直屌爆了。

这 Svaneti 居家三件套,由围墙、矮房、碉堡构成。图里见着的基本都只剩矮房与碉堡,这是由于近代以来,公路、电力、通信等逐渐进村,防御工事日渐松弛,人民群众更注重生活品质,塌了围墙与碉堡也都不再修缮造成的。

历史上,一个家庭用石头围墙圈出来几百平米的庭院,院中建矮房,矮房旁边几步路之遥建碉堡。矮房其实并不矮,考虑到这种居住形式最早可能从十世纪已经开始,那时候我们还是宋朝,能用石头堆出来两层楼高的矮房已经很了不起。然而逐渐地,碉堡建筑以石灰加鸡蛋、面粉为黏合剂,被堆到了 25 米高,相当于现代建筑的八层楼高,这可是几百年前的民间自发建筑。生存欲望激发出来的人类潜力,令人吃惊。

照片版权:National Commission of Georgia for UNESCO

一家人多到十几二十口,都可能住在这一栋矮房里。矮房分两层,平日生活在地面层,二楼用木梁架楼板构成,楼上主要存放粮食、肉类,夏天人也会搬去二楼生活,但冬天由于取暖需求,二楼是不适合居住的。一楼屋正中央的灶里不断火,一家人全围着火吃喝睡。上图的矮房外墙上有玻璃窗孔,这是现代改的,历史上为了防御效果,完全不留窗口,屋里就如同井里一样,关上门后漆黑一片。

上图中间挂的铜锅就是日常做饭吃的主要炊具,下面烧柴火,家人围坐四周。你问没有烟囱那家里不会全都熏黑了么?是的,Svaneti 人直到今天也没发明烟囱,就硬熏,你真进去参观会发现家里一股入了味的柴火烟气,家具凳子都熏得乌黑,衣服没有一件不带烟味的。

你知道,为了生存,不讲究这些。

墙壁一排雕花木板上面许多黑洞洞是什么呢?是牛马将头伸过来讨吃食用的。也就是说,一家人其乐融融烤着火、吃着晚饭的时候,牛马们也从隔壁把头伸进来,你随手喂点儿。Svaneti 人很爱他们的牛马,跟我们大城市公司老板不太一样。

这矮房很大,单层面积会到 100 平米以上,留出几十平米给牛马,都用这样雕花留洞洞的木板隔开。人与牛马就这样居住在一起。

一个家庭经过两代人,如果要分家了怎么办呢?也不会只盖新的矮房,而是会复制一整套矮房加碉堡在旁边,互为犄角之势,这样敌人来了,两个碉堡相互支援,更稳妥。

上图左边为矮房连碉堡的剖面图。这样依靠地势建在山坡上的更理想,矮房一楼生活区在下,遇到有敌人入侵,赶紧上楼,由二楼出来再进碉堡。

碉堡的最低入口一般离地会有五六米高,一家人搭长梯子进碉堡,碉堡里也有四五层,人一旦进去后,将梯子拉进碉堡内,再接着往碉堡顶楼转移。

照片版权:National Commission of Georgia for UNESCO

顶楼有投射孔。人可以探出半个身子向下射箭、扔石头、泼屎尿屁马桶水,四面十人当关,万夫莫近。

英国人怎么会想到,他们说每个人的房子都是他的城堡(for a man's house is his castle),被 Svaneti 山民真的实操了。

我帮它想象了一下,这个工事对古代一般军事进攻力量是无解的。那时候再精锐的部队无非弓箭骑兵,石头墙用刀砍不动,碉堡太高朝上用箭射不着,然而进攻方在底下无时无刻不面临生命威胁。唯一的办法就是打消耗战,远远围住不攻,切断水源。村落一般傍河流小溪而建,碉堡顶楼时常存有大量饮用水,支撑十天半月也可以,但如果再久不让去小溪里打水,恐怕坚持不下去。

照片版权:OUR PLACE The World Heritage Collection

但我们想想,来入侵的不外乎两类人:要么是游匪,想抢点粮食财物走;要么是这家人的世代血仇来杀人泄愤。正规的军队不会来侵略征服它,因为征服以后无法管理镇守这样一个地区。流寇土匪讲究一个速战速决,抢了就走,投入最小、产出要大,围了人家半个月,抢到两罐葡萄酒,自己还因为大便感染伤口死了五个弟兄,何苦来?冤家来寻仇就另说了,不杀到人不罢休,但也怕这个碉堡隔壁的其他叔伯弟兄的碉堡,四面夹攻,恐怕来一二百人也无济于事。

可以说,Svaneti 人这套打磨了上千年的无政府主义生存方案在冷兵器时代是无解的,所以他们能够在这样的蛮荒之地活到今天也没有灭绝,一直在山里好好的。

照片版权:OUR PLACE The World Heritage Collection

今天格鲁吉亚政府将这里管得很好,人民过得相当松弛,有些碉堡把门开大了,已经改作仓库一类生产设施。

牛还像古代一样与人一起生活在矮房里,白天被赶出来在高加索山的南坡上吃着肥草观山景;马更是欢脱极了,奔驰于野花丛中,谈情说爱,出双入对,就好像从来没有被人阉割,好像蛋蛋还在,也没被人骑在背上剥削过一样,仍充满了爱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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