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跟一个朋友聊。
我说，我接触的若干繁体字地区家庭出来的孩子，据说上面几代人都受着现代教育，本以为会格外开明；但接触下来，发现许多思维习惯，仿佛旧年间深宅大院。
朋友很直白地说：北美也是，许多二三代家庭，以为会更开明，其实更封建。也有些会更社达：弱肉强食丛林法则那一套玩得很溜。
嘴上一套，心里一套。
众所周知，古代历史，多有教庶民老实巴交，上面自己骄奢淫逸的。酒池肉林，脏唐臭汉，诸如此类。
说是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事实上经常不是如此。
所谓上等人与平民，遵循着不一样的道德标准。
巴黎奢侈品行业，互联网时代之前吧，有过些小小的定律。
比如，老牌奢侈品往往无视政确：因为政确是面向平民的，追求平等，薄利多销，四平八稳。
奢侈品卖的是稀缺性，是品牌俯视受众，而不是求着受众卖。所以要走极端，要奢华得过分。
其中一个卖点，叫做trangression，罪愆。
异国的，奢侈的，罪恶的，极端的，浮夸的，腐朽的——总之，对普通人而言过分的这些，往往是老派奢侈品的卖点。
普通人觉得罪过罪过，反而是所谓上等人喜欢的。毕竟奢侈品的用途之一，是社交距离阶级划分。主打的就是我能而你不能。
在古代阶层明显的社会里，所谓上等人和普通人，秉持着不一样的道德标准。
普通人被要求平淡中正，努力勤勉，安分守己。上等人则大可以铺张欲望，穷奢极欲，甚至以普通人的罪愆为自己的快乐，享受“你没法吃的我吃了，你没法做的我做了”的优越感。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上等人信奉丛林法则，鄙夷平民百姓——他们自己就切身体会到这一切的好处呢。当然也有许多上等人，在新时代依然秉持着旧社会深宅大院那一套：因为那一套，可以让他们安享老年间老爷的快乐嘛。
所以对许多所谓体面人而言，婚姻这玩意，只是他们体面形象的装饰品。
八十年前即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的时代，上等人传统婚姻里，许多夫妻都在演戏。在明明不幸福的婚姻里，维持着体面，维持着假装幸福的嘴脸，算计着，琢磨着，表演着。
希望成为别人口中体面的夫妇，希望在自家人眼里很有谱。
对这类精致又无情的体面人而言，婚姻是个装饰品，“好丈夫”是个装饰品，“好儿子”是个装饰品。活着的老婆是个好装饰品，甚至老婆不在，都有用途。像《围城》里的汪处厚，到得中年，儿子大学毕业，这时老婆逝世，自觉运气挺好。自己续弦再娶，还好就着亡妻写悼亡文章。
甚至还准备等续弦生了孩子，赶紧写一个“先室人忌辰泫然有作”，好凑一句：
“眼前新妇新儿女，已是人生第二回。”如此爱妻人设也有了，很好。
大概，许多体面人生活中的许多仪式，都已经脱离了本能的情感需求。热情的情妇，温良的妻子，都是拿来自我说服的道具，让自己觉得“正在度过体面的人生”。
许多人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感情，而为了求体面才踏进的婚姻。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体面人要追求“好控制”的伴侣。
理想的婚姻是对等的，互敬互爱的。然而那样的婚姻，势必会要求彼此做出牺牲，来适应彼此。
自私、聪明又身怀利益的体面人，轻易不肯为他人做牺牲，便很懂得去找好控制的对象。如此，自己能靠各色手段，将自身利益控制得滴水不漏，又能仗着势头，居高临下，让柔顺的对方好好听话，安心做自己的装饰品。
讽刺的是，这样精打细算的体面人，其实不适合婚姻；但他们又需要婚姻这个形式，好给自己生育后代，增加妻儿，担当装饰品。
然后自己继续装模作样，做一个看上去体面得无懈可击的人。
不但占据了利益上的好处，连道德上的高地都要占领呢。
文章原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