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 好望角,钛媒体经授权发布)
文 | 好望角
2026年10月21日,路透社记者走进奥地利蒂罗尔州小镇昆德尔的一座青霉素工厂。
厂长斯蒂芬妮·耶德纳(Stephanie Jedner)坐在俯瞰储罐的办公室里对记者说:如果这座工厂关门,欧洲在青霉素上将"完全依赖"中国。
工厂的真正主人山德士(Sandoz)公司,今年已经在不同场合、用不同方式,反复拉响同一个警报。
在提交给英国议会的书面证词里,山德士写道:除非各国政府愿意为青霉素付更高的价格,否则昆德尔向欧洲供货的产能"在商业上不可持续"。它甚至把青霉素和关键矿产相提并论。
山德士2026年前三季度业绩专门说明,抗感染药B2B业务受到价格冲击,拖累集团整体收入增速整整一个百分点。
山德士CEO理查德·赛诺(Richard Saynor)说:在一些欧洲市场,一包抗生素卖得比一包糖果还便宜。
一、一座啤酒厂改出来的工厂
昆德尔的青霉素工业,起点相当寒酸。
1946年,二战结束才一年多,在一位法国军官的建议下,Biochemie公司在昆德尔一座废弃的啤酒厂里成立。第一批员工里,有个刚从巴黎毕业的法国年轻人,接到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蒂罗尔建一座青霉素工厂"。他们折腾了两年,才做出第一批可以给人注射的青霉素,颜色是褐黄色的。
啤酒和青霉素,靠的都是发酵。
青霉素V问世后,这座山谷里的工厂迅速崛起。1964年,它被瑞士山德士收购;1996年随山德士并入诺华;2023年,山德士从诺华拆分独立。21世纪初,这里一度供应全球约三分之一的口服青霉素。
2021年建厂75周年时,山德士称它是西方世界仅存的、全流程一体化的口服抗生素生产基地。
"仅存"两个字,是欧洲抗生素产能几十年间一座座关掉之后剩下的。
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2019年,中国占欧盟青霉素及其衍生物进口的44%;到2025年,这一比例升至86%。六年,42个百分点。
欧洲真正感到疼,是在2022年冬天。疫情后呼吸道感染激增,多国药店和医院的儿童阿莫西林断货。阿莫西林是用量最大的青霉素类抗生素之一。
欧洲拥有世界一流的创新药工业,却在一种卖了几十年的基础药上,被卡住了脖子。
二、美国关上门,青霉素涌向欧洲
要理解昆德尔为什么在扩产之后反而更难,得先看一条价格链:它从中国出发,被美国挡了一下,最后落在欧洲。
第一环,是中国。
青霉素产业链上有一个关键中间体,6-氨基青霉烷酸(6-APA)。它是阿莫西林、氨苄西林等半合成青霉素共用的"骨架"。谁掌握6-APA,谁就掌握了这个行业的成本。
按行业机构估算,中国供应了全球60%以上的6-APA,联邦制药一家的6-APA产能就达到约1.8万吨。从河北、山东到内蒙古、新疆,形成了从发酵、青霉素工业盐、6-APA到原料药的完整产业集群。
第二环,是美国的关税。
2025年,美国对中国商品大幅加征关税,原本流向美国的一部分青霉素中间体和原料药被挡在门外。
这些货需要新的买家。
山德士在2025年全年业绩和2026年前三季度经营说明中都专门提到:美国关税减少了中国相关产品对美出口,部分供应转向其他市场,叠加全球供应增加,6-APA等关键中间体价格明显下跌。
第三环,落在昆德尔身上。
山德士不只卖成药,也向其他药企出售抗生素原料药。6-APA国际价格一跌,昆德尔的原料药就得跟着降价,否则卖不出去。
2026年前三季度,山德士总收入87.03亿美元,按固定汇率增长5%。公司特别说明,如果剔除抗感染药B2B业务受到的价格冲击,增速是6%。
粗略换算,这一个百分点相当于八千万美元量级的收入。
把三环连起来:中国产能过剩、库存高企,美国关税关上一扇门,过剩产能涌向其他市场,6-APA价格下跌,欧洲最后一座一体化工厂开始失血。
华盛顿加关税,本意是打击中国制造。它的一个副作用,是把欧洲的青霉素价格压得更低。
三、补贴建得起工厂,养不起工厂
2022年的短缺之后,欧洲决定出手。
2023年7月,欧盟委员会批准奥地利政府向山德士提供2880万欧元援助,用于昆德尔阿莫西林生产设施的现代化:一是改进真菌发酵生产上游原料的工艺,二是建设酶法合成的原料药产线。
欧盟委员会在审批文件里写道:没有公共援助,企业不会做这笔投资。
也就是说,三年前,这笔账在市场上就已经算不过来。
三年后,新产线建好了,问题还在原地。原因在补贴的性质:欧洲给的是一次性的建设钱,工厂面对的却是每一天的运营账。
另外,青霉素发酵需要大型罐体常年运转,对温度、无菌和排污的要求极高,是典型的能源密集型生产。按国际能源署的数据,2025年欧盟能源密集型行业的平均电价比中国高出接近50%。再加上欧洲的人工、环保和设备维护标准,昆德尔的单位成本天然高于亚洲同行。
在收入端,青霉素是近百年的老药,药效明确、工艺成熟,各家产品高度同质。欧洲各国的医保和医院采购,多年来以低价中标为核心逻辑:只要质量达标,谁便宜买谁。
这对控制医疗开支是好事。但对昆德尔来说,意味着它要按欧洲的成本生产,按全球最低价出售。
扩产20%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在价格贴着成本甚至低于成本的市场里,产能越大,压力的绝对值可能越大。
山德士自己的资本流向,说明了它怎么看这门生意。
2026年前三季度,山德士生物类似药收入28.73亿美元,按固定汇率增长19%,占总收入比例从29%升至33%;仿制药收入58.30亿美元,按固定汇率下降1%。2026年9月,它在斯洛文尼亚伦达瓦启用了新的生物类似药原液生产中心。
一边是政府求着保留的青霉素,一边是企业主动加码的生物类似药。前者靠补贴维持,后者能自己赚钱。
四、全世界都想要供应安全,但没人想付钱
印度号称"世界药房",但它的抗生素同样建在中国的中间体上。印度药品部的数据显示,2023/24财年,印度进口的青霉素G有77%来自中国,6-APA更是高达94.1%。
印度选择了另起炉灶。
2024年10月,阿拉宾度(Aurobindo)旗下Lyfius Pharma位于安得拉邦卡基纳达的青霉素G工厂正式揭幕,莫迪亲自到场。
工厂投资约250亿卢比(约合3亿美元),年产能1.5万吨,并配套了3600吨的6-APA产能。印度官方称,这让该国在中断约三十年后,重新拥有了青霉素G的本土生产。
关键在于印度怎么补。这座工厂走的是"生产挂钩激励计划"(PLI)。PLI的逻辑不是一次性给建厂钱,而是在若干年内,按工厂实际卖出去的产品持续发放激励。
这恰好是欧洲方案缺的那一块。欧洲补贴了昆德尔的扩建,却没有为它每年生产的每一吨青霉素提供稳定的收入保障。
美国则是另一种情形。它本土几乎没有青霉素发酵能力,加了关税也没变出一座工厂,反倒把中国的过剩产能推向了欧洲和其他市场。
欧洲的系统性答案,是《关键药品法案》(Critical Medicines Act)。欧盟委员会2025年3月提出,2026年5月,欧洲议会与欧盟理事会达成临时政治协议,此后进入正式批准程序。
法案的核心思路之一,是在公共采购中纳入"供应链韧性":买抗生素时,不只比价格,还要看供应商在哪里生产、来源是否过度集中、交付是否可靠。

对昆德尔来说,这比任何一笔建厂补贴都重要。如果采购规则愿意为"欧洲本地生产"付一点溢价,它才有长期订单;如果法律写好了,各国医保仍旧只买最便宜的,它的处境不会改变。
问题最终回到一个数字上:欧洲愿意为供应安全多付多少钱?
公开讨论里,很少有人给出这个数字。政府不愿意说,因为它直接对应医保预算;企业也不愿意说,因为它暴露自己的成本底线。
但不说,不代表它不存在。只要欧洲一边按全球最低价采购,一边要求企业在本土保留产能,这个差价就只能由企业自己吞下,直到吞不下为止。
五、反倾销,救不了昆德尔
价格扛不住,山德士转向了贸易救济。
2026年3月,山德士向欧盟委员会投诉,要求对中国阿莫西林原料药展开反倾销调查,认为相关产品受补贴等因素影响,以低于正常价值的价格进入欧洲。截至路透社10月21日的报道,欧盟尚未正式立案。中方的一贯立场是,相关产业政策符合世贸组织规则,反对以保护主义干扰供应链。
即便最终加征关税,昆德尔的问题也不会一次解决。
第一,欧洲内部利益并不一致。拥有本土发酵线的山德士希望被保护;大量依靠进口原料药生产制剂的欧洲药企,则希望继续买到便宜、稳定的原料。对原料药征税,成本会转嫁到他们身上,最终可能推高药价,或者让一部分低价制剂退出市场,而这本身又会制造新的短缺风险。
第二,关税改变的是相对价格,改变不了绝对成本。昆德尔的电费、工资和环保投入,不会因为关税而降低。
第三,美国已经演示过一遍贸易壁垒的副作用:一个市场关上门,货就流向下一个市场。欧洲如果加税,过剩产能会继续寻找出口,压低印度、东南亚、拉美等地的价格,全球供应链再重排一次。
还有一点常被忽略:这轮价格战伤的不只是欧洲。华北制药754%的库存增幅说明,中国厂商自己也在被挤压。当价格低到连最有效率的生产者都难以盈利,行业迟早会出清。到那时,留下来的是谁、集中度有多高,才是供应安全真正的风险所在。
结语
昆德尔工厂虽然今天还在运转,它的处境是,一座被政府补贴扩建、被欧盟视为战略资产的工厂,依然无法靠市场订单养活自己。
失去一座普通工厂,欧洲可以多进口一些药。失去最后一条从发酵到原料药的完整产线,失去的是菌种、工艺、设备、工程师,以及一整套供应链组织能力。
印度的青霉素G生产断了将近三十年,重新接上,靠的是一座数亿美元的新厂和持续多年的生产补贴。
八十年前,一群人在一座废弃的啤酒厂里,用一小份菌种和临时拼凑的设备,造出了奥地利战后的第一批青霉素。
如果欧洲希望下一次危机来临时,还有一座工厂能从发酵罐开始生产青霉素,那么维持它的成本,现在就得有人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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