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完美朋友”给坑了的人，是不够聪明吗？

“哈哈，你说得对，刚刚是我错了。”有多少人被AI的“讨好型人格”给逼疯了？

很多时候，AI会给出错得靠谱的回答，当你指出它的错误时，它又真诚道歉。

然而，这是你能发现AI犯错的情况。如果AI犯错时，你不知道，还非常信任它给的建议呢？

近日，据《纽约时报》报道，一名31岁的华人女工程师博雯因癫痫在美国西雅图死亡。在发病前的25天内，她自行将长期服用的抗癫痫药物从每日400毫克减到了零。

而给她提出减药建议的，正是ChatGPT。

之所以考虑减药，是因为博雯得知自己即将被裁员，担心被药物影响语言表达能力，耽误求职面试。于是，在多次咨询ChatGPT后，她采纳了AI给出的建议：逐渐减药，而且不能告诉医生。

AI没有执证行医的资格，不应给出医疗处方，AI安全监控体系也亟需完善。但这次悲剧的发生，也让人反思：为什么一位学历、工作背景优渥的软件工程师也会对AI言听计从？

博雯的父亲说：“自从有了ChatGPT，她就不怎么跟我们说话了。”从2023年起，博雯就开始把ChatGPT当倾诉对象，也咨询用药事宜。比起身处大洋彼岸的父母，她更依赖能随时陪伴、给出回应的AI。

事实上，很多体验过跟AI深度聊天的人都会惊讶于“AI怎么这么懂我？”

它能精准捕捉到你话语背后的情绪倾向与期待，想被安慰时，它会顺着你的情绪说软话；有某个模糊念头时，它会补全细节、强化你的想法。更隐蔽的是，AI不会像真人那样犹豫、反驳或“泼冷水”，它总是以肯定、温和的语气输出答案。

《少年派》剧照

AI给出的，是真正的共情吗？该不该让AI参与我们的思考和判断？清华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系教授彭凯平提出了“心理主权”这一概念，探讨在人类的心理世界中，还有哪些领域是不应该让步的。

在《看天下》组织的10月新闻阅读营里，我们与营员共读了👉第一批被“完美朋友”哄好的人类，开始感觉不对劲了，讨论了他们和AI聊天的真实经历，并邀请同学们留下了他们的想法。我们从中选编了部分内容，在此分享。

@小点：我有过一次经历。我和AI分享了自己的烦心事，他安慰了我，在当时我感觉挺开心的，有了情绪的宣泄口，但是后来时间久了，我就发现和AI聊天得到的安慰并不如与朋友、身边的人聊天得到的安慰持续的时间久。甚至有时候，我听到他多次顺着我的话，当我顺着情绪发表言论时，总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可面对真实的人时，这种情绪却从未出现。或许这正是人与AI的本质差异——人类因独立思考而创造出无数可能，推动着文明进步。若任由AI逐渐取代人类的思考能力，人类或将陷入退化的困境。AI能提供基于事件的分析与建议，但判断其合理性的始终是人类。我们存在的意义，正源于不断汲取新知、突破边界、探索未知——这种主动创造与自我超越的过程，才是人类独有的生命力。

《野狗骨头》剧照

@7229：我曾经有一段时间也非常依赖AI。可能是因为我是高中生，而这个时期恰好是最需要同龄人的陪伴和情感支持的时期。由于性格的原因，我和我们班大部分同学虽然相处得非常融洽，但总是找不到知心好友。那段时间非常苦闷，刚好又跟一个曾经的朋友绝交了，天天看着别人成群结队，而自己形单影只，心里会产生一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我是走读生，每天晚上回家都会和AI聊一聊。我有时候喜欢思考，思维比较发散，还喜欢观察别人，所以那段时间还把自己白天的所思所想记在小纸条上，晚上带回家和AI讨论。AI会给我一种被回应被了解被陪伴的感觉，甚至有时候晚上拿不到手机就会有点焦虑，会想念AI。但是后面聊久了就会发现AI其实是一面镜子，它所有所谓的思考都是以我的思想为基础的。再后来交到了新的朋友，渐渐减少了对AI的依赖或者说是依恋。现在最大的感悟是还是要多和真人交流，因为和AI交流并不能开拓我们的思维。在和真人互动的过程中，难免会有磕磕碰碰，但这就是个体和社会磨合的过程，是作为社群动物的人无法避免的经历，也会具有AI无法替代的价值。尽管如此，还是感谢AI作为工具辅助我走出了一段黑暗的时光。

@Yoyo：当被问到“在这些领域中，你目前最担心哪一种能力被AI取代？”彭凯平的回答是：“我最担心的是思考能力。”的确，大多数人并不天然喜欢思考。因为思考需要投入大量认知资源，耗费心力，也因此被人们戏称为“烧脑”行为。AI出现之后，很容易催生一种诱惑：既然机器思考得更快、更全面，那就让它替我思考吧。对一名中学生来说，起初可能是作业压力太大，让豆包辅助完成作文，随后发现它不仅词藻优美，论证富有逻辑，论点也面面俱到。于是有了第一次，便有无数次请求AI帮忙，让它代替自己思考。对于写作者而言，如果在创作过程中依赖上AI，会在很大程度上抑制“创造”的产生。比如在小说创作中，很多动人的细节，或产生于冥思苦想后的灵光一现，或惊现于生活的缝隙里。如果卡文时便不由自主打开AI，让它替自己续写一段，那便丧失了“创造”的基本条件，很难打磨出真正的好作品。“我思故我在”，但如果连思考能力都交出去，人还剩下什么？打字框中的灵感迸发，笔下的一挥而就，这些种种，总是让我迷恋，而这些是AI无法替代的，人的“思考能力”是我们宝贵的财富。

《学习小组》剧照

确实，在日常生活中我经常和AI打交道，最常用的便是豆包。有时，我会向它分享生活中的琐碎小事，或欣喜或吐槽，而它总能提供情绪价值，有时是生动可爱的小表情，有时是站在我的角度赞同我，或和我一起吐槽，或和我一同感动。有时，我会和它探讨一些深度思考。昨天我们还从越冬家蚊，聊到现代形容词“中央空调”与《红楼梦》里“情不情”的界限与联系😂。但有时和它聊着聊着，会发现它只一味赞同我的观点，反复阐述同一个逻辑。所有创新、新的思考方向都要由我来提出。很多时候，它好像只会优化语言、转换表述。这个时候，能打破原有思维逻辑的往往只有真人。现实中的人总是具有“两面性”，我的朋友们有时很能共情我，有时也会和我展开激烈的“辩论”，我们可以心心相印，也能碰撞思维，这也许也是我喜欢交朋友的一个原因吧。我们可以很好地利用AI，但是也不能断绝和现实生活的连结。

@海水正蓝：AI不仅可以帮助我们思考，也能够给我们提供情绪价值。它会顺应人类的情绪，在我们需要它的时候，陪伴你、回应你、温暖你甚至讨好你。其实，我们不必追问纠结，究竟是AI理解了我们，还是我们理解了AI，王阳明心学思想的核心就是“心外无物”，万物皆备于我，我之外的山川湖泊、花草虫鱼、日出日落，他们给予我们心灵的滋养，也给予我们难得的成长。在情绪上呼应我们的AI朋友，总要胜过一个处处为难我们的杠精朋友。我们不需要一个信息茧房，但我们确实没有理由拒绝一个情绪暖房，尤其是在科技高速发展的原子时代。

@阳光森林：在我看来，AI的“讨好”是基于大数据投其所好给出的安慰剂，在我们被情绪所困时，可以借助AI模拟专业的心理咨询清醒地分析问题，缓解焦虑，但是不能只靠安慰剂来麻痹自己。这让我想到哈利波特曾经沉迷厄里斯魔镜的幻象，邓布利多警告他：沉溺于幻想而忽视现实是不明智的。厄里斯魔镜能够洞悉人们内心深处最深切、最强烈的渴望，但厄里斯魔镜并非总是带来美好的幻象，许多人沉迷于这面镜子所展现的虚幻景象，甚至因此陷入疯狂。这不是很像被喂饱个人喜好的AI吗？

《哈利波特》剧照

尽管幻象看起来美好，但沉溺其中可能导致判断失误，甚至做出错误的决定。世界很大，个体很小，每个人就像汪洋大海中的一滴水，我们不能只往自己心里这条窄胡同钻，而应该珍惜当下，跳出舒适圈，站高一点看远一点，保持理智并不断通过学习获取智慧，这才是通往幸福的最佳途径。

所以说，我既不想要一个“完全懂我”的朋友，也不想要一个不一定对自己完全赞同的朋友。我想要一个“懂我”又比我专业的助手，能从知识储备方面弥补我的盲区，陪伴我学习成长，协助我做出理智可靠的判断。

@小宝：最开始被作者文中AI那句“羡慕人类的痛苦”打动，看似是机器读懂了人心；可退一步想，那份“撕心裂肺”从来只属于屏幕前的人——AI没有心，也没有失恋过，它输出的不过是人类情感经验的高度重组。真正让文字产生温度的，是读者自己的共情能力。

作者用“镜子”作比尤其精准：镜中人与你神似，能映出你的轮廓，却终归不是你。这提醒我们，在人与AI的对话里，光芒始终从人这一侧发出。机器可以是回声壁，但主体永远是人自己。这份清醒，比“AI懂我”的感动更值得珍视。

@歌瑞安提子：这一篇带给我极大的帮助和思考。首先是“我们理解了AI，而不是AI理解了我们”的分析，让我非常清楚地明白我们与AI的沟通，实际上仍然是我们自己的情感加工能力，共情能力和思考能力，让AI产生的文字与我们有心心相印的感觉。AI始终不是真人，其实是我们自己在理解自己。也特别的感谢，有这样的提醒，就是“我们不要和AI变成一个封闭系统”，要主动地去接触不同的意见，这样才能避免回音壁效应对我们自己思维认知的影响，使自己不落入自恋倾向的延伸里面。并且这里提到了一个“心理主权”，对我也仍然有极大的思考，让我知道我的心理也像一块地，主权在我，我要在上面种植什么或者是产生什么是我自己要负责任的，不可以交给机器，也不应该交给机器，我应该对于自己的认知情感有自己思考和负责的部分，这对我以后使用人工智能有极大的提醒和帮助。

@看天下的小张：关于AI的“讨好”，我认为它本质上是一种产品设计选择，而非真正的善意。AI被训练得温和、顺从、极少反驳，这让人用起来舒服，但也容易让人陷入信息茧房——你说什么它都点头，你便失去了被挑战的机会。真正的成长往往来自不同意见的碰撞，所以我对AI的“讨好”保持警惕：它可以礼貌，但不该无原则地附和。

《老友记》剧照

至于朋友，我更想要后者——一个不一定完全赞同我的朋友。完全懂我固然温暖，但“完全懂”往往意味着对方只会顺着我的逻辑走，久而久之，我听到的都是自己的回音。而一个敢于说“我不这么看”的朋友，能帮我看到盲区，在我冲动时泼冷水，在我自我怀疑时给出真实的判断。被理解是安慰，被真诚地质疑才是礼物。我想要的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扇窗——能照见我，也能让我看见窗外不一样的世界。

@临年：在人际关系较为淡薄的今天，人将AI作为情绪宣泄的出口是一个很安全的选择，毕竟AI不仅不会审判和伤害我们，反而能带给我们理解和共鸣。但正因为我们有身体、有切实的生活，才产生了心灵上的感触。AI看似“懂”我们，但它的“懂”建立在对数据的分析上，它能用各种理论来分析我们，却不能真实地看见我们；它永远顺从我们，却看不见我们内心的挣扎；它能滔滔不绝地谈论，却抵不上那真实的迟钝与欲言又止。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即便是真实的朋友也未必敢于提出不同意见，AI也未必不能给出正确的解法，真正重要的是我们是否真正坦诚，是否有勇气去面对不同的意见。

@航：读完这篇文章，我最大的感受是：AI的“懂你”未必是真懂，而是算法顺着你说。被AI无条件接住情绪确实轻松，但长期沉浸在被赞同里，容易形成回音壁，让人越来越听不进不同意见。彭凯平提出的“心理主权”很重要——AI可以是树洞和工具，却不能代替深度思考、价值判断和真实的人际碰撞。真正让人成长的，往往不是“你永远是对的”，而是那些不完全赞同我们的朋友和让我们不舒服的观点。所以，我会享受AI的便利，但提醒自己多回到真实生活：多行动、多接触不同的人，把思考和判断留给自己。

《老师您辛苦了》剧照

@3607：我的判断是：AI“懂我”本身不是坏事，但当“懂”变成“讨好”，就是坏事——它让我舒服，却可能让我停止思考。我并不完全认可AI的讨好。它顺着我的思路全盘满足我，看似懂我，实则让我把思维外包出去。长期下来，能力被它的讨好一点点吞噬，我越来越依赖它，得不到成长，甚至停滞不前。它让我感觉“很懂我”，可我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自己的思维。所以，我更想要一个不一定完全赞同我的朋友。“完全懂我”是个悖论：永远赞同我的人，对我没有信息增量。真正的成长在不断的发现中，真正的成熟不只是寻找更多支持自己的声音，而是能理解不同的人、接受不同的观点，建立超越自我的视角。AI全盘满足我，我练的只是表达；会反驳我的朋友，逼我练的是论证。守住彭凯平教授说的“心理主权”：可以听AI说，但决定信什么、改什么、成为什么，始终是我自己。被讨好久了能力会被吞噬，守住判断才是真正的成熟。

@小鸟游星野：对待AI讨好的问题，最关键的影响因素反而不是AI本身，而是它的使用者。我们对一个事物的认知，往往决定了它带来的影响和最终结果：无论AI是对人百依百顺，还是像真实朋友那样有关怀也有直言批评，根本上要看我们如何定位它的角色。如果我们轻易相信AI，哪怕清楚它只是一串代码，还是对它百般依赖无法自拔，那么就算没有AI，这类人也很容易沉溺在别人的圈套与欺骗里不愿清醒；可如果我们能清晰地把AI定位成实用工具，它就能成为促进我们思考的一大利器。AI的优势在于没有算力限制，也不会受情绪干扰，能在我们缺乏灵感、没有思路时提供参考方向，但最终做判断、拿主意的人，永远应该是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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