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9日,纽约爱乐乐团与马友友(左)率领的丝绸之路合奏团在艾弗里·费雪厅(Avery Fisher Hall)演奏萨波·佩拉帕什凯罗(Sapo Perapaskero)的作品《Turceasca》
在全球步入多元文化交融的新世纪之际,移民文化和多元文化的现象日益显著,呈现出全球化的强劲态势,而马友友于1998年创立的丝绸之路乐团(Silkroad Ensemble)无疑呼应了时代主题。千禧年时,乐团就已经拥有了来自25个国家的70余位艺术家和作曲家,从最初的饱受争议,到2016年专辑《歌咏乡愁》(Sing Me Home)获格莱美“最佳世界音乐专辑奖”,马友友仿若哥伦布,率领各路豪杰开创了一系列表演和教学的新模式,我们随之看到了音乐文化融合的新大陆。
虽然马友友自幼接受严格的古典音乐训练,但他似乎始终将音乐视为一种超越国界的文化力量,这与他在哈佛大学所就读的人类学专业有很大的关系。17岁时,已经接受系统的古典音乐训练之后的马友友毅然决定转学至哈佛大学,以求在那里接受全面而深刻的人文思想教育。马友友认识到,艺术家需超越音符,挖掘音乐更深层次的内涵,这需要敏锐的洞察力与深厚的文化底蕴。在哈佛大学的学习使得马友友以更广阔的视角去审视和思考音乐之间的内在联系及其文化意义,而他在哈佛大学的人类学课程的老师欧文·德沃尔(Owen DeVore)更是对马友友之后的“丝路人生”起到了关键的作用。1976年,马友友获得了哈佛大学人类学专业学位,这是大多数音乐家没有的学习历程,这也决定了他能够走出古典音乐圈子,成为一位影响力巨大的音乐使者。
1978年,23岁的马友友凭借他卓然的音乐天赋与高超的演奏技巧获得了艾弗里·费希尔奖——有人将这个奖项比作古典音乐界的奥斯卡奖。次年,马友友参与录制唱片《罗伯特·怀特演唱贝多芬》(Robert White Sings Beethoven),收录了贝多芬应乔治·汤姆森(George Thomson)要求创作的16首威尔士、苏格兰、爱尔兰和英国民歌。其实这张唱片可以看作是马友友跨界音乐实践的开端,它标志着马友友愿意突破大提琴古典曲目的限制,去探索其他音乐形式的可能。
像其他大提琴家一样,马友友职业生涯的初期锁定在古典音乐领域,而当他凭借古典音乐这座艺术殿堂的螺旋阶梯一步步登至顶峰之时,他的视野也愈发广阔。1984年,马友友与法国爵士乐作曲家克劳德·博林(Claude Bolling)合作了《大提琴和爵士钢琴的三重奏组曲》(Trio Suite for Cello and Jazz Piano),这张专辑可以看作是马友友的第一张跨界专辑,也正是马友友这一系列的跨界探索,才最终促成了丝绸之路乐团的诞生。
在完成首张跨界音乐专辑的创作与录制后,马友友对这种音乐融合的形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不仅与爵士乐进行了跨界合作,还涉足日本音乐领域,于1984年推出了其首张日本音乐专辑《马友友与日本》(Yo-Yo Ma and Japan)。该专辑囊括了由山田耕筰(中国作曲家江文也的老师)改编的《中国地方的摇篮曲》(Chugoku-Chiho No Komoriuta)、近卫秀麿的《噤、噤,白鸻》(Chin-Chin-Chidori),以及源自日本江户时期的经典曲目《送茶队》(Zui-Zui-Zukkorobashi)。然而,由于这些曲目对于西方听众而言相对陌生,该专辑在当时并未能进入主流市场。1989年,马友友再次涉足日本音乐,录制了第二张专辑,其中既有新作的呈现,也有对1984年专辑中曲目的重新演绎。不过,真正让马友友在日本音乐领域的探索广为人知的是1990年发行的《日本旋律》(Japanese Melodies)。此专辑收录了十首在日本国内广为人知的名曲,诸如《樱花》《荒城之月》《故乡》等,这些经典之作经过改编,以大提琴的形式重新呈现,并与日本传统民间乐器巧妙融合。这种创新性的演绎方式,既保留了浓郁的东方风情,又增添了古典音乐的雅致韵味,从而赢得了众多音乐爱好者的青睐与赞誉。
1996 年10月,马克 · 奥康纳、埃德加·迈耶与马友友在沃兹沃思剧院合作演出《阿巴拉契亚华尔兹》
1993年,“游历”日本之后,马友友又来到了非洲的卡拉哈里大沙漠,这源于二十年前马友友于哈佛大学求学期间在心中播下的一颗种子。德沃尔是研究布须曼人的权威专家,在课上经常放关于布须曼人的视频,这一充满魅力的异域文化令马友友大为震撼,他想亲自去体验这样的音乐。可以说,对布须曼人音乐的体验更加坚定了马友友要去尝试更多音乐形式的想法,而事实上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并且也在继续这么做。1996年他又与小提琴家马克·奥康纳以及低音提琴家埃德加·梅耶(Edgar Meyer)共同录制了《阿巴拉契亚华尔兹》(Appalachian Waltz),这部专辑中既有阿巴拉契亚山脉地区传统曲调的老歌,又有奥康纳和梅耶两人的原创新作,可以说,它不仅是对美国民间音乐方向的深切认同,更是古典韵味与美国民间风情交织融合的典范。
从此时起,马友友广泛接触并深入探索了世界各地的音乐,就像他在接受菲利普·肯尼科特(Philip Kennicott)的访谈时所说的那样:“我总的思路是:各艺术领域相互沟通,共同革新。再创作性质的艺术如音乐演奏,想要有所突破是不容易的。我们每个人,甚至一代又一代的人都不断地在重复着同样的东西。能否找出新的途径,令我们所奏的东西常演常新?可以说我是在搞一项试验,如果成功,那将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在完成了对阿巴拉契亚山脉的“漫游”后,马友友的好奇心又引领他踏入了探戈艺术的殿堂,特别是对阿根廷作曲家阿斯托尔·皮亚佐拉(Astor Piazzolla)的诠释。1997年的阿根廷之旅使他大开眼界,还点燃了他对这位杰出作曲家的研究热情,他深入学习了阿根廷的历史与文化。回国后,迅速与全球顶尖的探戈音乐家携手合作,共同录制了《探戈之魂》(Soul of the Tango)。虽然马友友录制了上百部唱片,但这张专辑仍是他最爱的专辑之一,正如他所说:“皮亚佐拉的探戈完全不同于你以往所听到的探戈,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见到皮亚佐拉本人。”马友友的精湛演绎让听众在旋律中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风华与洒脱,仿佛自己正置身于世间最浪漫、最自由的灵魂之舞。这张专辑不仅赢得了广大听众的热烈追捧,更收获了评论界的高度赞誉。
在深入钻研亚洲音乐与欧洲音乐在过去几个世纪中如何相互渗透、交织并共同繁荣的课题中,他似乎逐渐意识到,随着美国流行文化在全球范围内的广泛传播所带来的深远影响,加之宗教和政治因素日益增强的渗透与冲击,原生态音乐传统正面临着迅速消亡的严峻挑战。而作为一位具备人类学教育背景的艺术大师,马友友对此深感忧虑,他不愿目睹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逐渐消失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回顾马友友的音乐生涯,不难发现,在创立丝路乐团之前,他的艺术重心一直聚焦于古典音乐领域。然而,他的视野之广、对未知探索的热情之深,使他似乎总在“跨界”的边界上翩翩起舞。无论是哪种风格的尝试,都如同涓涓细流,汇聚成滋养他最终成功创办丝路乐团的丰富养分。这些多元的经历与探索,不仅拓宽了他的音乐视野,更为他后来将东西方音乐文化巧妙融合的壮举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而追溯马友友创办丝绸之路乐团的初衷,则源于他根深蒂固的信念——“音乐无国界”,并且他始终如一地践行这一理念。他说:“虽然丝绸之路是一条贸易通道,但也将使用这条通道的各国人民的文化连接起来了。”历经上千年的传承,丝绸之路依旧熠熠生辉,而马友友则以其独特的艺术视角,不断为这条历史长廊赋予新的生命力与内涵。
由此看来,马友友在组建丝路乐团之前,已经独自在这条通往陌生人世界的道路上探索了很远。他只是在新世纪到来之时,决定“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让丝绸之路乐团的众多音乐家延伸为形态各异的文化桥梁,连接不同地域的音乐语汇。音乐并非天然就是世界共通的语言,必须依靠更多像马友友这样的人走出听觉习惯区,学习与陌生的语言对话,才能让丝路精神在音乐领域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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