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快四十岁的我是七十多岁老妈的小棉袄。几乎，每天，我都跟她视频聊天。
最近，有一天，视频一打开，我妈坐在我家大门口的“格挡”里，前门牙黑洞洞地一片，吓我一跳。刚开始我以为是光线的原因。说话快言快语的老妈，说：“做（膝关节）手术时候，护士担心会掉的四颗牙没掉，昨天拔掉了。”
她说话的时候，透着风的不清楚。
我看着她没有牙齿的嘴巴，瘪了下去。有点丑。不像我小时候看到的没牙的老太太那样自然。在农村的格挡压下来的暗光里，我看到了「年老」。
文｜三个基尼
对年老的想象
我的母亲生我的时候，已经36岁了。
在农村，四十岁是中年，六十岁是爷爷奶奶们。我对年老的记忆是，邻居三奶奶弯下去的腰，五奶奶常常犯的心脏病，还有快七十岁的二爷，咳嗽多日，打针消炎也不见好后，村里诊所的医生建议去县医院看病。一日后，天塌下来的诊断：肺癌。我依然记得二爷的儿子，坐在我家暗夜的灯下，狠狠吸一口烟再在地上搓灭时的一声叹息。
童年对于年老的理解，让我一直对自己父母的年老，有一种恐惧。我读大学时候，总想赶紧能自己赚钱，能给父母买好吃的，能让他们在“年老”时，享享福。大学毕业后，我在努力工作攒钱时，一方面想能出国去留学，另一方面，担心父母突然病倒。
《步履不停》剧照
同龄的朋友们，一般工作后，每年也就过年回老家。我却总是感觉到能陪父母的时间太少，每年至少两次回村里，每次要呆个一周两周的才行。
在我一年一年回家时，常常听到身边的老人去世。
我小时候熟悉的二爷爷，三奶奶，五奶奶，家族里的爷爷奶奶，叔爷爷，都一个一个地离开了。
有一年春节，坐在院子里听我爸妈和邻居聊天：“人啊，就像割韭菜。上一辈都走了，临到我们这一茬了。”
我的心，咯噔一声。说不出的滋味。
在那时，我对于年老的想象，最具像的是，死亡。甚至，我们那的方言，婉转的说一个人死去，用的是 xx「老了」。在我们村里，「老了」就是死了。如此婉转，又如此的直接。
《忘了我记得》剧照
年老的“科学”
虽然，我一直担心着母亲的年老，年老却没有非常具体的到来。我妈是个性格开朗，生活有劲的人。忙活照顾我们兄妹，等我们独立成家后，她还会忙活着照顾住的近的我姐家的孩子。
有几年，我更新了自己对年老的想象：现代人的平均寿命大幅提高了。原来村里七十古来稀，现在七八十岁都是很常见的。
我妈妈在六十多岁到七十五岁这几年，最大的困扰是两个，一个是睡眠问题。一个是右膝盖常疼。
这两个问题好像也是她周围的邻居，村里的人，常常有的。
在睡眠问题上，我妈在试过各种各样的偏方之后，终于在一个医生提醒下，去了精神医院。她开始吃抗抑郁焦虑到阿普挫仑。她可以睡着了，睡好些了。但即使老年人的睡眠障碍是因为心理问题，并不是吃药就越来越好的。她有时候可以睡个好觉，越来越多的时间，睡的断断续续，或者只能连续睡了两三个小时。她有一次来我家时，忘记带药了。精神类药物是处方药，当天拿不到。我给她买了褪黑素。完全没用。第二天，她坐在床上，半睡不醒的样子，心理也很乱。我马上带她去精神医院看医生，开药。可是，医生给她调了一种药。副作用很大。她在我家的四天，我第一次看到衰老如何让我生机勃勃的妈妈给折磨的昏沉沉的。
《我的前半生》剧照
从那以后，她一旦跟我叨唠她身上痛或者哪里不舒服，我都细细地听着。有些能处理的，我希望能认真处理。
我妈在七十五岁这几年，每次视频叨唠最多的是，膝盖疼。村里人又开始推荐各种神医和偏方。我妈在我们儿女的“科学”坚持下，是去医生那，拿消炎药。到后来，打了玻璃酸钠。依然，用处不大。 在今年春天，在我从朋友那得知，膝关节置换手术现在是个成熟的小手术，且七十多岁做很合适时，我决定带她做手术。 这个决定之前，我也因为对疾病照护的话题，阅读了凯博文教授的《照护》一书，以及对老人慢性病痛的研究。原来，我妈经常跟我打电话说，她膝盖又痛了，去拿了几片止疼药。好两天，又痛了。没什么具体的感觉：老了，就这样。我妈常这样说，我也这样想。就这样，我的父母，因为衰老，而产生的变化，在我这里，浑然不觉。
对她膝盖的疼痛，有体感是因为有一次她突然跟随我姐到了我所在的城市。路上因为转高铁，她的膝盖受到了很多压力。到我家之后，我发现她上台阶，非常吃力。这样以来，她住在我家3楼，不敢下楼遛弯。在家，我们工作时，她又没人聊天。闷的慌。做的饭菜，也被我认为“碳水太多”，所以我来做饭。 我请她就在我家“什么不要干，享受。”她却着急要走，说感觉，在我家坐牢。
《比天堂还美丽》剧照
那时候，我有点感觉到，“年老”带来了一种“囚禁感”。 这样在我家闷了一周，送她回了老家：老家没有楼梯，还有能唠嗑的邻居，这是她的年龄才能适应的生活。 往后的日子，她几乎常在叨唠她疼痛的膝盖。以及越来越多次的，吃止痛片。我才真正聆听到：我妈妈真的老了，身体衰老中，疼痛是时时刻刻伴随的。做膝关节手术前，带她到上海医院，挂号，拍片。我才明确地看到和理解到她有多痛。 之前，她是能从我家自己走到我大姨家（大约0.5公里）的。这一次，我打车带她到医院后，从医院门口走到科室门口，几百米，她需要停下来休息。 晚上，因为膝盖疼痛往往是持续的，她心情很不好，睡眠会更差。 恶性循环。
我想，做膝关节置换手术，也许会有几个月麻烦一点。但是，斩断这个循环，也许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妈妈虽然过去很害怕手术字眼：这一次，看诊的医生跟她说，“这个膝关节疼痛，不要命，但是很影响生活质量。你是不是好想通过好好做个手术，康复一年半载的，后面换回来一个好的生活质量，值得考虑。” 一听到生活质量四个字，我发现我妈妈的眼睛亮了。甚至，精神为之一振。 在我哥和我决定给她选择最好的方式做手术时，她似乎对于“生活质量”有了更具象的理解。也在准备手术，到手术中，以及手术康复中，很认真，很带劲地理解和学习。
年老的现实
老妈的膝关节手术非常成功。第三天可以下床移动，出院后第三天自己可以行走。我和我哥哥嫂子，在她康复期，最重视的是她的蛋白质摄入和每天三次的康复训练。在我们老家，饮食碳水为主。不利于肌肉的恢复。就这样，我老妈每天都认真吃饭，感觉腿部力量好了很多。3周复查时候，状况很好。我松了一口气。
《岁月有情时》剧照
送她回老家后，我给她寄了一箱子黄鱼，几乎每天提醒她增加蛋白质摄入。叮嘱她做腿部康复运动。
面对年老的科学，也没有阻止她的牙齿几乎全线坍塌式地脱落。
她去牙科看牙时候，发现，左侧的假牙，牙根都抓不住了。门牙，其实早就是假牙，靠旁边两颗固住的。现在牙龈也萎缩，旁边两颗也要脱落了。右侧的牙龈也是疼痛，牙缝太大，一吃肉类就塞牙。
老妈的话说：“没有一颗好牙，可以用了。”
当我唠叨多吃蛋白质时，她跟我说，“我之前真的会馋好吃的，现在一点也不想吃。没有胃口。”又会跟我说起外公：“ 我现在才明白你外公年纪大时候，我给送点好吃的，他就说，我一点也不想吃，嘴里跟吃药似得（苦）。”
这边的我，一时语塞。
在健身，运动，讲究饮食结构的科学的我，还真不太能理解，每天没有胃口的感觉。
《小芳》剧照
今年，我强烈地感觉，可能「科学」没办法去阻挡的身体衰老的步伐。
用我妈的话描述：“前几年，我总有一些日子，感觉全身是劲，想吃什么就去做。今年，没那天是感觉有劲的。”
是的，这半年，我跟她视频，常常见她是坐在床上。
年老，具化成了，身体被局限在一个狭小的地方。具化成了，食物的味道不再丰富多彩。具化成了，在日复一日的关照里，所有的话题，都跟身体的病痛有关。
那么，如何面对父母的年老呢？
在哈佛医学人类学教授凯博文教授《病痛叙事》一书中，认为“疾病叙事”可以让一个人去诉说他身体的感受。年老的人经常会把自己生命故事和身体的疼痛联系在一起，在叙述中，身体的病痛似乎有了一些意义。
我妈妈正是这样。
《郊游picnic》剧照
当她说自己的左膝盖也会疼的时候，她开始讲她年轻时候，自己把有营养的饭菜留给我爸不说，还自己干很多重活。“你爸现在吃嘛嘛香，我身体都累坏了。” 她总结道。
她还会比较年轻时候干活比她较少的姐姐：“你大姨腿上都是劲。”
更多的时候，她开头说了自己晚上怎么又做噩梦，睡了几个小时就醒来。然后，就讲起了过去那些让她害怕的人和事。在她的故事里，生活的经历，心理上的惊吓，与身体的衰老都一一联系在一起。
这样说着说着，似乎，她的衰老，有了切实的原因，不那么让人觉得无力了。
我，曾经害怕她不断的“讲那过去的事情”，开始安静地听她，说一遍，再讲一遍。
上周，老妈每天都会说自己的感觉“每晚睡不好觉，白天头昏昏沉沉的。” 我一边想跟她聊聊天，一边感觉到，精神疾病的难以捉摸，特别是老年人的精神状况和身体状况都在下行的情况下。
《你好1983》剧照
那晚，睡眠一般很好的我，梦到一个场景：“有急风骤雨，眼睁睁地，我看到妈妈落水，头没入水中。静寂，空白，几分钟。” 梦中的自己，一阵恐慌，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希望。
妈妈的头，陡然浮起。 “妈！” 我喊。
醒来，我想删掉这段梦境，却感觉如此清晰。
面对父母的衰老，正如，很多时候，有一种无能无力；又有时候，相信父母/生命的韧性。
在老妈连续几日的精神混沌时，我每天跟她视频聊天，问她今天吃什么，做什么了？也提醒她最基本的吃好，做腿部康复。有一天，她收到我寄的虾，粗粮麦片，给我微信打字：很好吃。我趁机邀请她，每天都用笔写下来，一天，吃什么饭，做什么了。想给她有点漂浮的思绪一点点的练习。
《小芳》剧照
老妈拖了几天之后，终于发给我一张认真写的字条。
我马上打视频过去，夸她写的好看。她，哈哈笑起来。说自己虽然只上了3年耕读小学，念书的时候，老师夸她作文写的好。
那天晚上，她又微信发给我几个字：“妈后悔年轻时候没好好上学了。”
年老的现实也许就是，一边面对身体的机能发生急转的难以控制的变化；另一方面，在做一生的梳理。
我们儿女能做的，可能是不要只关注身体的层面，而忽略了他们在心理层面的隐形的梳理，甚至，后悔与懊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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