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余晟以为 ,作者:余晟
一
陪小朋友看电视剧《西游记》,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意义之一,在于学中文。
海外的孩子学中文,是个广泛存在的难题。我并不觉得“说中文”是一种道德义务,但我认为,多掌握一门语言,就多一扇看世界的窗口,何况中文有大量的文本和应用场景,无论是从哪个角度看都非常有价值。不过,小朋友(尤其是身边没有语言环境的)对中文不怎么感兴趣,也确实是现实的问题。在我看来,主要原因在于许多中文语料都太干瘪太单调,丝毫引不起小孩子的兴趣。
前一段在播客中听到,有些海外长大的孩子之所以能把中文说得非常流畅,就在于小时候找到了很喜欢的电视剧——哪怕仅仅是《还珠格格》,只要有兴趣,就会愿意翻来覆去地看——所以才能把中文学好。这种办法的可行性,我是相信的,以前身边就有朋友因为大量观看日本动漫和电视剧,把日语学到了相当不错的水平。
所以,既然小朋友喜欢看《西游记》的电视剧,而且《西游记》也确实很好看,适合小朋友看,就应当让他们看,也值得让他们看。
他们也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尽管不那么“有价值”,但同样让人惊喜。举个例子,以前我家小朋友互相打闹的时候只会喊“别跑”,慢慢就学会了“站住”,之后又学会了把眼睛一瞪大喊“哪里跑”。
这几句话意思相近,口气和情境却大不相同。小朋友学到的不只是词语,还有说话时的神态、节奏,以及同样的意思在不同场合应当怎么说。我一直认为,无论哪门语言,都有很多复杂精妙的细节。能觉察这些细节,表达会变得生动,对世界的体会也会更细致。许多家长往往斤斤计较于孩子能不能把英语说得地道生动,并为此不惜花费重金,却忽视了自己最熟悉的中文,不愿意陪孩子把中文说好,结果中文英文都没学好,这实在是很可惜。
意义之二,在于交流。
现代科技和社交媒体的兴起,让人似乎被源源不断的信息流包裹,同时也让人更加孤独,似乎只要一台手机,就可以解决绝大部分的精神需求。随之而来的,就是人与人、面对面的交流越来越少了。
怎么办?我觉得一个有用的办法就是大家一起看剧,边看边讨论,你一言我一语,只要是熟悉的人,都很易建立默契、掌握分寸,并不会吵起来,也不会影响继续观看。甚至看完之后好几天,仍然有共同的话题可以讨论。
尤其是小朋友看电视剧,总是有无穷无尽的问题。如果能在问题刚冒出来的时候就一起聊聊,有些当场解释,有些留着继续讨论,那么观看本身也就成了交流的过程。
“为什么生辰八字是八字呢?”
“那是因为古人用天干地支记录出生的年、月、日、时,每一项用两个字,合起来就是八个字。人们相信,知道这八个字,就能知道这个人将来过得怎么样。”
“为什么上天有二十八宿呢?”
“那是因为古时候的中国人把上天分成二十八份,每一份就叫一‘宿’。”
“那天空怎么分成二十八份呢?”
“这个……这只是一种分的办法,就像人的牙齿,满口牙是二十八颗,左边右边,上面下面,每个角落七颗牙齿。”
“为什么玉皇大帝让孙悟空去管马呢?”
“这是因为古时候的中国人总是把马和猴子联系到一起,相信在马圈里养猴子,马就不会生病。生病古时候叫‘遭瘟’,所以‘弼马温’也就是‘不让马得病’的意思。还有个词叫‘心猿意马’,说的就是人的心像猴子一样跳来跳去,像马一样跑得飞快,没办法停在一件事情上,这也是把猴子和马放到一起说。”
如果这些问题我还能回答,有些问题就真的让我挠头:“孙悟空既然一个筋斗云可以十万八千里,直接去到大雷音寺,为什么不把师父送去西天?”
“因为师父不会腾云驾雾呀,不能直接飞去西天。”
“可是,让孙悟空去西天找如来佛祖拿了经书,再送回来给师父不就行了吗?”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真的不容易回答。所以,陪小孩子们看《西游记》,也是我重新理解《西游记》的机会。
二
虽然四大名著都被拍成了电视剧,而且质量都不错,但我很早就意识到,《西游记》似乎有点特别。
我很小的时候就看过电视剧《西游记》,十多岁的时候,又看完了吴承恩的《西游记》原文。虽然未必懂得那么多细节,但我隐隐意识到,《西游记》的原著和电视剧有很大的不同。
比如在原著里,唐僧师徒来到天竺灵山之后,在面见如来领取佛经之前经过凌云渡,在水面上看到漂着的一具尸首。悟空、八戒等等连忙恭喜师父,说那尸首是师父的肉身,这说明师父已经“脱了凡胎”了。而电视剧《西游记》中,完全没有这个情节。
再比如,看过电视剧《西游记》的小朋友,往往都特别喜欢孙悟空,认为他是真善美的化身,但在原文里,孙悟空其实是充满魔性的,而且也有不少暴力的色彩,绝不是人人喜欢的“真善美的化身”。
这种区别,在其他人物身上也存在着,比如猪八戒,在原著中不但长相吓人,而且有不少“挑拨离间”的举动,而在电视剧里,他更多表现出一种憨厚滑稽的形象,即便有小心思,也每次都搞砸,必然落得“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下场,成了广大观众取笑的对象。
在很长的时间里,我只是模糊感觉,电视剧《西游记》更像“提纯”版本,让善恶更加分明,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如果删去唐僧“脱离凡胎”的细节,只是为了让电视剧不那么吓人,那么人物形象的显著变化,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学了文艺学才理解,《西游记》电视剧和原著的差别其实是很正常的,对任何艺术作品来说都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任何一部文艺作品,被创造出来只是完成了第一步,从此作品就仿佛脱离了母体的婴儿,会开始自己独立的新生。而它的生命力,恰恰是在后世不断的阐释和观看中维持的。每一次阐释,每一次观看,都是在给它增加新的生命力。
我猜,以杨洁导演为主的主创人员,在准备拍摄电视剧《西游记》之前,一定有过反复的思考和大量的讨论,才把明代神魔小说里那种包罗万象、鱼龙混杂的世界,“美化提纯”成了人物个性鲜明、道德感清晰的剧本。或者用现代的话说,“从根本上改变了设定”。这是一种很成功的取舍,也意味着电视剧并非仅仅把原著搬上屏幕,而是依照自己的理解,对原著作了重新组织和阐释。基于这种阐释的电视剧《西游记》,才具备了“老少咸宜”的地位,成为适合全家人共同观看的作品。
也正是基于这样的设定,电视剧《西游记》才具备了打乱顺序播出的可能。因为每一集都是独立的故事,几乎每一集都是师徒四人遇到问题、团圆取胜的过程,这也是观众乐于看到的情节。
然而,这样的设定也会带来问题,即角色形象相对固化,成长的方面几乎没有得到表现。
类似《西游记》这样以历险为主题的艺术作品其实很多,《奥德赛》是如此,《绿野仙踪》也是如此,数不胜数。这类艺术作品要想写得好,特点之一就是人物在历险过程中不断成长,到达时已经远非出发时的模样,否则就成了独立小故事的堆积,即便有新奇感,整体上仍然稍显零散。
电视剧《西游记》的剧本,达到了道德感清晰、个性鲜明的目的,代价也很明显。观众很难看到,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唐僧在各集之间有一条变化清晰的主线,既看不到各人智慧、能力的增长,也看不到团队信任与配合的改进。相反,我们得到的是不断加强的印象:孙悟空本事通天却总是被师父等拖累,猪八戒永远是憨厚滑稽,唐僧一直是慈悲心肠善恶不分……这样的设定,也消解了原著的某些道德意味。
典型的例子就是孙悟空头上的金箍。取得真经之后孙悟空终于摆脱了紧箍咒的束缚,在电视剧中,观音菩萨对他说:“你既已成佛,金箍当然就不在了”。但是在原著中,这个安排有明确的道德意味:孙悟空尽管本领通天,却无法自我驾驭,不能善用自己的本领,所以才需要用外在的紧箍咒来约束他。最后他的金箍消失,象征着他已经会妥善运用自己的能力,已经内化了对自己的约束,此时外在约束也就显得多余。换句话说,此时孙悟空相比压在五行山下,舞枪弄棒的本领不见得有长进,内心的修为却远胜当初。
当然,这种变化很难拍。打败妖怪只需要通过一场武打,内心的成长却未必有同样鲜明的外在标志。
至于人物的复杂性,电视剧也做了努力呈现,女儿国一集就是突出的例子。小时候我总是不理解,为什么要“浪费”一集,完全不讲降妖除怪的故事。后来我才明白,它恰恰体现出了唐僧的复杂性。唐僧在女儿国面对的,并不是“正邪势不两立”的黑白分明的局面,而是“两种美好不可兼顾”的难题,是人性和佛性的撕扯。
当然,分析这些并不是为了指摘前人,而是为了自我反思。再看《西游记》,我也开始想,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些故事,又怎样才能让孩子体会到其中的趣味。
《西游记》的故事早已广泛流传,电视剧又通过具体的形象、声音和表演,让许多人对这些人物有了鲜明而亲切的印象。它的成功也提醒我,一部作品被称为“经典”,并不意味着它的魅力就会自动被每一个人感受到。怎样讲述,怎样呈现,仍然很重要。
陪伴孩子也是如此。给他们几本“经典”,并不能指望他们自然就会喜欢阅读、从中有所收获。陪伴他们,需要共同找到他们感兴趣的入口:陪他们看一段故事,聊一个人物,听听他们为什么喜欢,又有什么地方想不明白。孩子的问题,也会让我发现,自己熟悉的经典里,原来还有那么多值得重新体会的东西。
三
我以前做过翻译,为了做好,我又读了不少翻译理论和翻译史。恰好,玄奘译经是中国翻译史上的重要事件,所以在学习翻译的过程中,我又了解到《西游记》的另一个侧面。
历史上确实发生过玄奘西游,这也是影响深远的事件,但在玄奘西游之后的很多年里,取经路上的见闻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否则,玄奘的故事就会鼓舞一代代后人去探索域外文明。
在真实的历史上,玄奘是“追求知识”的典型,他之所以去往西域,是希望弄清楚佛经里的一系列根本问题,比如“到底是人人都有佛性,还是只有少数人有佛性?”。玄奘法师归国之后,又花了大量心血翻译这些佛教经典,介绍和引入了大量佛教的概念与学说,这些概念和学说在后世的研习、传播中,逐渐融入了中国思想与文化。
更不用说玄奘法师的身后事,玄奘基于西域经典创立的“唯识宗”,如今在中国佛教界已经变成非常小众的流派——唯识宗承认信众有不同的资质、禀赋、悟性,佛教的修行需要学习理解大量的概念,掌握精妙的逻辑,进行仔细的辨析,这显然不同于今日普罗大众说起的佛教,因为大家耳熟能详的往往是“广开佛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等等浅显通俗的说法概念。
可是今天谈论《西游记》以及玄奘西游,人们往往重视“历险”的过程,认为这是一个有始有终的完整故事,故事到“取回真经”就是功德圆满的大结局了,哪怕一些细节有悖于逻辑也不觉奇怪。《西游记》原著中完整引录的《心经》,基本上就是今天通行的玄奘译本。我们在原著读到的经文,恰恰是玄奘归国译经的成果,严格说起来,这算是某种形式的“穿越”。
这一切变化,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呢?这需要结合真实的历史来看,因为玄奘的世界和《西游记》成书的世界,其实是两个世界。
玄奘西游是大唐初年的事情,而《西游记》成书于晚明,距离玄奘西游接近一千年。在这段时间,故事本身在不断流传发展。经过后人考证,《西游记》故事的主角,最早只有玄奘,然后逐渐出现了一名白衣秀才成为得力助手,之后这名白衣秀才又变成了神猴孙悟空……
同时,佛教(汉地佛教)也在不断发展,持续与道教等等本土宗教借鉴交融,也吸收了道教的很多色彩。今天看来,在踏上取经路之前,《西游记》描绘的世界几乎完全是道教的。想想其中的那些天神,玉皇大帝、太白金星、元始天尊、菩提祖师……,再想想炼丹、长生不老等等法术,几乎都脱不开道教的色彩。
然而《西游记》的底本毕竟是玄奘西游的故事,所以我们仍然可以在其中看到当年玄奘时代佛教观念的影子。
唐僧只收了四个徒弟(算上白龙马),不是随便见什么人都收,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跟唐僧去西天,这印证了佛门并不是可以随便对付,“想入随时就能入”的。师徒历经艰辛取得真经之后,唐僧和孙悟空都成了佛,而猪八戒是净坛使者,沙和尚是金身罗汉,白龙马成了广力菩萨,这可以视为对各人资质、悟性、修为的综合回报,各人的“圆满”并不是完全一致的结果。
回到上文中小朋友的疑问,“为什么不能让孙悟空把经书拿来送给师父”,就不难理解了。因为拿到经书,与懂得经书,是两回事。懂得道理,与能够照着道理去做,又是两回事。而《西游记》说的,恰恰就是这个道理——唐僧在途中已经熟读《心经》,但依然凡心动作,恐惧于妖魔鬼怪,动心于世俗诱惑,也时常辜负悟空的赤诚之心。谈到去西天取经,大家往往认为“取得经书”就算功德圆满,忽略了同样重要的“读懂经书”,而这种“读懂”的能力,恰恰需要在取经的途中磨炼才能获得。从这个角度看,路程本身就是取经的一部分。经书可以搬运,人的改变却很难由别人代劳。
当然这只是我理解小说的方式。它不能直接回答所有情节上的疑问,也不能代替对佛教历史和教义的具体研究。不过我确实觉得,孩子的问题看起来很天真,其实并不简单。
本来,我以为以上这些观念只是自己零散阅读的拼凑和猜测,未必有道理。但是前日阅读李欧梵的回忆录,从中得知曾在芝加哥大学神学院任教的余国藩教授,对《西游记》有精妙细致的分析。我辗转找来他的专著看了,觉得大开眼界,因为他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按照余教授的观点,《西游记》中的宗教因素并不是点缀装饰,而是整本小说的底色。这种“宗教因素”并非简单的佛教学说,而是道教和佛教的融合体。从这个角度来重新思考,许多看似只是推动情节的安排,也有了更深一层的意味。
比如,原著中反复称孙悟空为“心猿”,这恰恰对应了佛教中难以控制的“心念”——孙悟空神通广大,却喜欢恣意妄为,所以神通和能力,与智慧和修为,并不是一回事。孙悟空正是需要历经艰辛磨练,才学会善用自己的力量。
又比如,在真实的历史中,西行的主体是玄奘法师,在《西游记》中唐僧的形象却被大大弱化,而必须依赖徒弟,这也是一种宗教寓言。师徒之间的矛盾,并不是简单的“人与人的矛盾”,而是世间不同力量、人性不同方面之间的矛盾。最终取得真经,象征着经过修炼,各种因素达到了融会统一。
再比如,观音在《西游记》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部分原因在于,六世纪之后汉地佛教净土宗兴起,“大慈大悲、普渡众生”的观音菩萨深入普罗大众的认知,《西游记》也不应与这种认知有激烈矛盾。故而在《西游记》的故事中,观音不仅屡次救难,还承担了组织、护持整个取经过程的角色:她沿途点化、收伏取经的护持者,又到长安引导唐僧西行,这样的情节安排,能很好地对应观音菩萨的分量。
余教授也提出了一些文学欣赏的观点,比如唐僧的身世是江流儿,最后在凌云渡脱了凡胎,自河流始,自河流终。这种寓意深远的安排,如果不是余教授点出,我绝不会注意到。
这样读《西游记》,我就不再把它看作“师徒四人打怪升级”的故事,它是名副其实的文学经典,只需要用心去阅读和领悟,自有万千道理在其中。
小朋友当然还不需要听这么复杂的道理。但是想通了这点,我就可以回答开头小朋友问我的那个问题了。
“为什么孙悟空不能直接去西天把经书取来送给师父呢?这有点像你们打冰球比赛,如果不打比赛,直接把金牌发给你,或者是你们努力拼搏打完全场,最后才拿到金牌。金牌还是那块金牌,你喜欢哪个呢?”
他仔细想了想,笑着说:“嗯,那我还是要努力打完比赛拿到的金牌,这才算数。”
四
也许不管在哪个时代,小朋友看电视剧《西游记》都有共同的感受:太少了,不过瘾。所以,我们之后又看了《西游记(续集)》。
我以前大概看过续集,但记不太清楚了,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不太好看,没有老版好看”。但这究竟是为什么,我没有想过。
这次陪小朋友,大概是我第一次完整看完《西游记(续集)》。虽然基本都是原班人马,时间上也只差了不到20年,但观感确实大不一样。而且这一次,我大概看出了一点门道。
在我看来,《西游记(续集)》与原版最大的差别,就在于那种“古朴”味道的消失。这一点在台词上体现的最明显,原版的台词几乎是“半文半白”的,而新版的台词就非常口语化,我依稀记得,同样的问题,原版台词大概是“教人无法分辨”,而新版大概是“我看不出来”,而我最深的例子当属唐僧对猪八戒抱怨“你这个懒猪”,确实让我感到意外,甚至受到伤害。
除了台词,演员处理台词的方式也有很大不同。原版的语速是相对缓慢的,咬字很清楚,语气也有起伏,重点清晰、节奏分明,而新版的语速快了很多,语气上的变化也少了很多。
为什么主创人员几乎是原班人马,前后两版的表现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呢?我觉得,这倒很像上文提到的,真实的玄奘西行与《西游记》的区别,因为时间的距离,电视剧的创作已经“换了人间”。
在原版《西游记》诞生时,国内对于“如何拍摄电视剧”还处在起步和摸索的阶段,所以在表现上大量借鉴了传统戏曲的经验。比如原版《西游记》中随处可见的留白——演员说完一段台词,还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镜头再慢慢转过去。这种慢节奏的处理方式,完全来自传统戏剧。相应的,观众在潜意识里还是把它当成一部“戏”来看的。我们关心的并不是特效有多真,取景多漂亮,而是演员有多接近传统故事中的人物形象,让我们以栩栩如生的方式,细致地看到来自遥远时代的神话故事。
而《西游记(续集)》诞生于90年代末期,此时业界关于如何拍摄电视剧,已经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对话在电视剧中占据了明显的分量,紧凑的情节往往是依靠密集的对话来推动的,这是业界通行的办法。回想原版《西游记》,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的绝不是那些“金句”台词,而在后来的电视剧中,“经典台词”几乎是必不可少的元素。不妨这么想,如果没有原版“珠玉在前”,或者架空《西游记(续集)》的故事背景,把它当成一部普通的电视剧来看,其实它已经超越了那个年代的平均水平。
而且,新版的特效、武打动作,单纯从效果来讲,也远胜于原版,这本来可以视为浓墨重彩的一大进步,因为以前许多人对原版《西游记》的批评在于特效太假,武打太慢。但是我们今天回头观赏原版《西游记》,似乎并不会纠结于特效和武打,反而更愿意沉浸于它营造的神话故事的气氛,所以续集的特效和武打尽管精彩了许多,却在观众最重视的感觉上“淡”了不少。
此外,主演团队的变化也是观感差异的来源之一。
这里且以猪八戒为例。我上网搜索,发现许多评论提到《西游记(续集)》的猪八戒不如原版生动,鼻子变短了,表情也不够丰富。但我仔细观察,发现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原版里马德华演绎的猪八戒,总体憨厚,尽管时常有些小心思,搞点小名堂,却往往不出观众所料,只是他自己尚不自知,所以观众等着看他“自作聪明”却玩砸了的下场,给人“可爱,但又带着点同情”的感觉(突出的例子就是灵山听封时,得知自己只是“净坛使者”愤愤不平,如来解释可以“消受供果,乃是美差”又喜笑颜开,这一段表演看得人忍俊不禁)。但是,新版里的猪八戒显然不再是同样的感觉,似乎是更单纯的滑稽搞笑——当然,观众评述说起来简单,演员要理解,要塑造,要传递,其实都需要相当的功力。
想到这里,我对两部作品的比较,也慢慢不再只是“老版好,新版差”。因为前一部形成于特定的创作条件之中。技术上的限制、对传统表演的借鉴、主创各自的经验,最后共同构成了它的面貌。后来时代变了,条件变了,手段多了,观众的习惯也变了,加上杨洁导演本是希望不断推陈出新的性格,续集自然会有新的选择。
站在今天回看,我们容易说,某种传统应该保留,某种潮流不值得追赶。但对当时的创作者来说,眼前有哪些东西会留下来,哪些很快就会过时,恐怕并不总是清楚的。
更重要的,恐怕是继续自问:当时的主创做了哪些努力?如果是我,我会如何取舍?身为观众,我喜欢的究竟是什么?我又能从中学到什么?
这些问题,也许不会很快有答案。不过,陪小朋友看《西游记》,倒是让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孙悟空不能直接去西天把佛经取来交给唐僧,父母也不能直接把“人生道理”原封不动地交给孩子。《西游记》的故事启发我们,父母更应该做的,应当是陪伴孩子成长,历经磨难,直到他们能独自辨析和领悟那些人生道理的时候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