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梁云风


Wil又来了。


Wil(全名Wil van Blokland,威尔·范·布洛克兰德)是荷兰人。


过去十几年,每年秋天,这位陶艺家从阿姆斯特丹飞往景德镇,待两个月,雷打不动。她做陶艺四十年,在荷兰有自己的工作室,但她管自己叫“景德镇编外居民”。


她在景德镇租一间民宿,买泥、买釉、买工具,请本地师傅教她拉坯和修坯。她汉语学得不好,只会说“你好”,街边的大爷大妈只会回一句“Hello”。但Wil说,一个眼神就够了。


两个月后,她带着一批“只有在景德镇才能完成”的作品飞回荷兰。那些作品摆进她的工作室,卖给欧洲的客人。瓷器的底部,没有“Made in China”的标签,但景德镇的窑火、泥料和师傅的手感这些中国基因,都在里面。


这是上周末我到景德镇陶溪川买瓷器时和当地朋友闲聊时听到的故事。景德镇很有趣,这里不仅有“鸡排哥”,还有远超其城市量级的外国人群。Wil不是孤例,今天的景德镇,常住着大约5000名像她这样的“洋景漂”。陶溪川的“候鸟计划”运行了十二年,累计接纳了50多个国家的3000多名外国艺术家驻场创作。他们不是来买便宜货的游客,他们来景德镇是为了学手艺,找材料,做作品,然后把景德镇带回自己的国家。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有意思的地方不在“文化输出”,而是当这些外国艺术家绕过层层货柜,直接抵达窑炉边的时候,蝴蝶效应就已经发生,我们原来熟悉的商业模式已经发生了改变。


一条看不见的知识交易链


理解Wil们的价值,要先理解景德镇给了他们什么。


法国艺术家柯杨和妻子柳鸥庆,2017年因为一个交换项目初到景德镇,他们原本没打算久留,但后来,他们在湘湖镇兰田村的一座农家小院里安了家。柯杨把留尼汪岛的火山和海洋元素融进陶瓷,妻子用中国画技法在瓷面上画留尼汪特有的凤凰木。


柯杨说,打动他们的不只是陶瓷,“这里的邻里淳朴温暖,有时邻居会带着自己做的食物来串门,也会在他们忙得不可开交时帮忙照看小孩。”柯杨说了一句话,几乎可以作为所有“洋景漂”的注脚:“我因瓷而来,却被人间烟火留住脚步。”


另一位法国艺术家开弥,2015年开始在景德镇长期生活,到2025年刚好十年。十年间,她从一个被千年技艺吸引而来的“观察者”,变成了能说一口流利中文、拥有两间工作室的“本地创作者”。


她工作室里一件还没烧的公鸡泥坯,模具是和当地一位师娘一起做的。公鸡是法国的象征,泥坯上装饰的向日葵则在法国南部和中国同样常见。开弥说:“有时候我们认为两种文化很有距离,但其实我们之间有很多共同的地方。”今天,开弥和中国先生有了一对龙凤胎,她说“景德镇早已是我真正的家”。


这些人在景德镇做的事,已经不只是旅游、购物或者学手艺了。在我看来,它更像一场交易——师傅出手艺,艺术家带作品,景德镇出产业链。


景德镇很小,经济并不发达,在江西11个地级市里面,无论是GDP还是人口,常年属于吊车尾的那一方阵,拿得出手的产业,除了央企昌飞打造的航空工业外,就只有流传千年的陶瓷业了。


景德镇号称“世界瓷都”,但此前瓷器手艺人其实过得并不好,一方面是景德镇并不缺瓷器手艺人,老师傅比比皆是;另一方面,是本地老师傅们缺乏展示平台。


变化是从大量外国艺术家涌入景德镇开始的。2006年,景德镇手工制瓷技艺列入国家级非遗;2014年,御窑厂遗址入选“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特别是陶溪川文创园、三宝国际陶艺村等新业态的爆火,来景德镇学习陶瓷艺术的外国人越来越多了。


外国人来学,本地师傅赚的是课时费和材料费,但交换出去的是几代人手上积累的陶瓷手艺,泥的干湿、釉的厚薄、窑温的微妙偏差,这些传统技艺在教科书里面是看不到的,只能在一个工作台到另一个工作台之间,用手和眼睛传递。


表面上看,外国艺术家带走了手艺和作品,但他们为景德镇的产品与文化打开了一条与原有模式不同的销售通道:Wil在荷兰的工作室,就是景德镇陶瓷的一个海外前置仓;柯杨在留尼汪岛的圈子,就是景德镇泥料和窑火的一个海外窗口。


师傅教出去的是手艺,艺术家带走的是作品,但作品回到荷兰、回到留尼汪、回到布达佩斯的时候,景德镇的名气也就传到了那里。5000个“洋景漂”,就是5000条这样的通道。


他们分布在全世界各个地方,真实地改变着景德镇在全球陶瓷版图上的位置。景德镇最稀缺的资源,正在从“低成本劳动力”转向“高密度知识交互”。外国驻留艺术家是这种交互的催化剂,他们的存在让这座城市的工艺语言始终和外部世界的审美变化保持同步。


为什么是景德镇?


这种“高密度知识交互”,为什么偏偏发生在景德镇?


景德镇的核心能力,不是某个人、某项技术。在陶溪川,我见到了大量的陶艺大师、工艺美术大师,技术和人才是富余的。所以在我看来,景德镇真正稀缺的,是从泥到瓷的全链条在几平方公里内的高度集聚。拉坯的、修坯的、施釉的、烧窑的、做模具的、调釉料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专精的人,每一个环节都在步行可达的范围里。


一个艺术家上午有了一个想法,下午就能找到对应的师傅,晚上就能把样品放进窑里。这种完整的陶瓷产业链和高密度的产业配套是几百年培育出来的,任何一座海外城市都无法在短期内复制。


美国俄克拉何马州的迈克·梅,把两台3D打印机带到了景德镇,还就地自制了两台。瓷泥在数字代码操控下堆叠出陶罐的雏形,再用青花、上釉、烧制这些传统工序完成。他说:“我想让传统技艺‘活’起来,适配当代艺术表达。”今天他在陶溪川开设课程,偏爱江西辣味美食甚于西餐。迈克·梅带来的不是订单,是一套新的创作语言。当一个美国艺术家用3D打印和青花瓷对话的时候,景德镇的技术边界被拓宽了,最终也会沉淀为产业带的能力。


这种密度,改变了景德镇赚钱的方式。过去,景德镇在全球价值链里的角色是“制造基地”:为海外品牌代工,利润的大头被品牌商和渠道商拿走。一件瓷器出厂价和海外零售价之间的差额,大部分留在海外。但当外国艺术家亲自来到源头,这个差额的一部分开始以另一种形式回流,不是通过提价,而是通过住宿、材料采购、课时费、长期合作,以及那些“散在海外、替景德镇卖货的小窗口”。


这种价值回流很多时候是看不见的,它不体现在出口数据里,但从景德镇陶瓷出口结构的变化中,我们还是能看到一些端倪。


2025年,景德镇陶瓷出口总额较2019年增长了159%。2026年一季度,对北美自由贸易区出口额达到3860万美元,同比增长13倍。更关键的变化在品类上,2026年7月25日‌景德镇“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项目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后,仿古官窑、申遗主题文创、高端定制陈设瓷的订单明显增加,海外采购商“更看重瓷器承载的文化”。2026年上半年,主打国风、非遗、申遗主题的文创陶瓷出口订单同比增长超过两成。


从“卖产品”到“卖文化”,外国游客、艺术家、消费者涌向商品源头的趋势越来越明显,直接影响了全球贸易的定价权重心的前移。


供应链的“短路”


景德镇不是孤例。把视线拉宽,义乌和丹阳讲的是同一个故事的另外两个版本,只不过,景德镇卖的是瓷器和文化,义乌卖的是速度和商品,丹阳卖的是即时和体验。


义乌每天活跃着超过3万名外商。它的供应链速度已经快到一种近乎荒诞的程度:一款“巴掌帽”在海外社交平台走红,义乌商家上午刷到,下午就完成量产上架,从设计到跨境发货的全链路只用48小时。


外界看到的是“义乌速度”,但支撑这个速度的,是设计、模具、原料、包装、物流在极短半径内的高度集群化。当供应链的速度本身成为一种能力,义乌就不再只是“世界工厂”,它开始持有某种意义上的小商品定价权。


丹阳的故事也是一样的内核。这个人口不足百万的县级市,年产镜片超过4亿副,约占全国产量的70%、全球产量的一半。一副镜片从丹阳的工厂到海外零售柜台,价格可能翻出数倍。但当外国消费者亲自来到丹阳,在眼镜城里验光、选片、等待几十分钟取货,那个翻倍的差额里,有一部分留在了源头。丹阳国际眼镜城是全国最大的眼镜批发市场,产品销往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源头采购的体验,即时、可见、可触摸,是任何海外零售商无法复制的。


景德镇、义乌和丹阳三个地方的产业故事都指向同一个结构性变化,那就是全球消费者正在用脚投票,把价值分配的起点从“品牌下单”前移到“消费者抵达”。试想,一个仰慕中国瓷器已久的外国游客,能在景德镇自己拉坯上釉,亲手把成品放进窑炉,这时候,溢价还需要解释吗?这其实是品牌溢价的空间被压缩,制造能力的定价权开始向上移动。不是中国制造涨价了,是价值分配的那个“起点”,从品牌下单的那一端,挪到了消费者抵达的这一端。


候鸟会不会再来?


从景德镇回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景德镇的优势如何才能保持下去?


Wil每年飞来两个月,但她毕竟是“候鸟”。候鸟会飞走,也会飞回来。飞回来的前提是,景德镇持续提供她无法在别处获得的东西,工艺的深度、材料的齐全、师傅的水平、社群的密度。如果这些条件弱化了,候鸟还会再回来吗?


在申遗成功的影响下,景德镇迎来了越来越多的游客,游客在这里也有很好的体验。然而,如果游客只沉淀了“体验”,退潮之后什么都不会留下。游客来拍过照、拉过坯、发过朋友圈,然后走了。


如果沉淀的是“关系”呢?外地或者外国艺术家与本地师傅的长期合作、海外工作室与景德镇供应链的稳定连接、品牌与产地的深度绑定,那定价权的重估就有了产业和利益的基础。


景德镇需要做两件事。一是从“被动接客”转向“主动经营关系”。景德镇候鸟计划运行十二年,积累了3000多名艺术家的网络,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景德镇要为驻留艺术家提供长期支持,把一次性的驻场体验转化为长期合作,把“洋候鸟”变成“洋合伙人”,持续激活他们的作用,为景德镇走向全球服务。


二是要继续做强产业链,产业的发展,同样需要陶瓷行业创新。比如,一个没有学过陶艺的人,想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陶瓷作品,怎么办?迈克·梅在陶溪川做的事,已经给出了一个答案:3D打印可以做到。当前,数字技术正在改变所有行业。如果景德镇跟不上,传统陶瓷就可能变成博物馆里的东西,看得见,摸不着,也买不起。


所以,如Wil这样的候鸟,能不能每年准时“东南飞”,不取决于她飞得多勤,取决于景德镇能不能让她离不开。同样,中国制造业的价值重估,从加工费到文化溢价,从“世界工厂”到“全球工作室”,也取决于这座城市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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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7161原创首发文章|作者梁云风


参考资料:人民日报:《“景德镇像一块磁石,吸引着世界各地的艺术家”》;人民日报海外版:《千年瓷都这样“智”造瓷器》;中央广电总台国际在线:《遇见中国丨将十年光阴融入景德镇的法国艺术家:文化共鸣间他乡亦所爱》;人民日报:《5000名“洋景漂”,为啥选择景德镇?》;新华网客户端:《洋景漂在瓷都|法国艺术家柯杨扎根瓷都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