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ancesco Bettarini (Bocconi University) & John F. Padgett (University of Chicago)
The Journal of Modern History, Volume 97, Number 1, 2025
https://doi.org/10.1086/733920
這篇論文在講什麼故事
- 1427 年,佛羅倫斯推出 catasto(財產申報稅)。公民第一次必須逐項申報全部財富,包括自己名下企業的帳目。以當時標準看,這是非常「現代」、相當公平,而且是累進的稅制。
- 作者把 1427、1433、1458 三次 catasto 中的 4,564 份企業申報全部編碼,等於取得三次「全城企業普查」。
- 三十年間,活躍企業從 1,667 家降到 1,023 家(−39%)。受創最重的是國際商業銀行、本地銀行(cambio)、布料零售與小手工業。毛紡、絲綢、染整則撐住,甚至成長。
- 作者認為元兇不是經濟結構老化,而是這套稅「太有效率」。為了支付傭兵戰爭(對米蘭、對盧卡),1424–33 年兩輪戰爭各抽走全城淨財富的 30% 以上。再加上公債崩盤、金幣外流、資本出逃,以及高槓桿企業之間的信用違約傳染。
- 政治上的副作用:原本百花齊放的「合夥體系」大量消失,只有科西莫・德・麥地奇的體系從 5 家公司擴張到 13 家。麥地奇能夠崛起,有一部分原因是對手都倒了。
一、論文速覽
| 項目 | 內容 |
|---|---|
| 主要史料 | 佛羅倫斯國家檔案館 Catasto 系列中,1427、1433、1458 三次稅冊的企業帳目(bilanci) |
| 樣本 | 4,564 份企業報告(含營運中與已停業者) |
| 研究期間 | 1427–1458;另以 1340–1502 年銀行公會登記、他人的產業普查做長時段比對 |
| 兩大目的 | ① 描述:建立跨產業的企業普查;② 解釋:衰退從何而來 |
| 一句話主張 | 財政創新太成功,反而把經濟打垮,並意外替麥地奇鋪了路 |
二、背景速成:讀懂這篇需要的 15 世紀佛羅倫斯知識
2.1 佛羅倫斯的稅制拼圖
| 稅目 | 課徵對象 | 性質 | 備註 |
|---|---|---|---|
| Estimo | 城外鄉村(contado)的財產 | 直接稅 | 1315 年後佛羅倫斯公民拒絕對自己課直接稅 |
| Gabelle | 鹽、油、酒、小麥、豬、城門關稅 | 間接稅(消費稅) | 收入用來支付公債利息 |
| Prestanze | 佛羅倫斯公民 | 強制借款(forced loan) | 繳稅換得公債債權 |
| Monte | 公債(1343 年成立) | 可在二級市場轉讓 | 承諾還本但幾乎從未兌現;常被當作「準貨幣」支付嫁妝等大額債務 |
作者特別指出,gabelle 加上 prestanze 的組合整體是累退的:窮人與屬地繳交消費稅,這筆錢再拿去支付公債利息給持有公債的富人。
2.2 Catasto 到底新在哪裡?
| 面向 | 舊制 prestanze 評定 | 1427 年 catasto |
|---|---|---|
| 由誰評定 | 鄰里委員會。每區九組評估人分別估價,去掉最高與最低各三組,取中間三組平均 | 納稅人依法逐項自行申報,官員審核 |
| 評定依據 | 看得見的房產與消費水準,等於「用猜的」 | 不動產(以 7% 租金報酬率資本化)、牲畜、現金、商品、債權、公債、企業帳目 |
| 地理範圍 | 城內公民 | 擴及整個佛羅倫斯控制的托斯卡納 |
| 稽核方式 | 人情與派系 | 調閱私人帳簿、交叉比對各戶申報的債權債務、匿名檢舉(tamburazione,查證屬實者可分得未申報資產的 1/4 與罰款的 1/2) |
| 稅負結構 | 容易偏袒 | 累進:1433 年最富十分位的實質稅率約為最窮十分位的 5 倍 |
| 命運 | — | 1434 年科西莫上台即廢除;1458、1469 年短暫恢復 |
這套制度之所以行得通,是因為佛羅倫斯有一種「帳簿文化」。Robert Black 依 1427 年申報書的筆跡估計,成年男性識字與算術能力約 69.3%。帳簿在法庭上具有證據效力,在商業領域甚至取代了公證契約。
2.3 名詞小辭典
| 術語 | 意思 |
|---|---|
| portate / campioni | 納稅人原始申報書/官方謄錄本 |
| bilanci | 企業資產負債表 |
| corpo / sopracorpo | 合夥人投入的股本/再投入的累積盈餘 |
| valsente | 稅務估值,等於股本+存貨+債權-債務 |
| accomandita | 有限責任合夥,常用於短期海外試探 |
| Arte del Cambio | 銀行公會。本地銀行(cambio)須每年登記繳費,否則觸犯高利貸罪 |
| Tavola | 麥地奇在佛羅倫斯本地的銀行(總行) |
| Partnership system(sistema di aziende) | 合夥體系:多家法律上獨立的公司,透過同一位資本家或控股公司部分持股而連結 |
| Consulte e Pratiche | 精英諮議會,向政府提供政策建議,留有大量發言紀錄 |
| nazioni | 海外佛羅倫斯商人的半官方社群,也是稅務當局查核海外商號的管道 |
| strettezza di denari | 「錢荒」,當時人描述危機的核心字眼 |
| lanaiuoli(San Martino/garbo) | 毛紡業者(高級/低級毛料) |
| setaiuoli / ritagliatori | 絲綢製造商/布料零售商 |
2.4 時間線
| 年份 | 事件 |
|---|---|
| 1340s | Bardi、Peruzzi 等「超級公司」倒閉 |
| 1343 | Monte 公債制度建立 |
| 1378 | 梳毛工起義(Ciompi) |
| 1383 | 「合夥體系」組織形式誕生,同年出現 5 個 |
| 1393 | 佛羅倫斯第一批絲綢製造商出現 |
| 1395 | 對米蘭開戰,結束 1380 年代以來的銀行業榮景 |
| 1424–28 | 對米蘭(Filippo Maria Visconti)戰爭 |
| 1427 | 第一次 catasto |
| 1429–33 | 對盧卡戰爭 |
| 1433 | 第三次 catasto;9 月科西莫被捕、流放 |
| 1434 | 科西莫返國掌權;catasto 廢除 |
| 1451 | 資本稅 Tassa dei Traffichi;對威尼斯—亞拉岡戰爭,佛羅倫斯商人遭兩地驅逐 |
| 1453–54 | 君士坦丁堡陷落;洛迪和約 |
| 1458 | catasto 恢復(正值 1457–58 疫病) |
| 1464 | 科西莫逝世 |
| 1478 | 帕齊陰謀 |
| 1494 | 麥地奇銀行崩潰 |
三、作者要挑戰誰?學術對話地圖
| 學派/作者 | 主張 | 本文的回應 |
|---|---|---|
| Tilly(戰爭造就國家) | 北義大利走的是「資本密集型」造國路徑,由城市商人資本撐起國家 | 商人共和國主動擴張領土,卻反過來傷了自己的資本 |
| North & Weingast、Dincecco、Stasavage | 強國家(法治、財政能力)與強市場、經濟成長正相關 | 佛羅倫斯財政汲取能力極強,卻帶來衰退。兩者關係非線性 |
| Epstein《Freedom and Growth》 | 區域國家若整合市場(米蘭、西西里)就會成長;佛羅倫斯走的是「以首都剝削屬地」路線 | 無論整合或剝削,理論都預期首都受益;但 1427–58 年首都反而衰退 |
| Chittolini、Gamberini & Lazzarini | 文藝復興區域國家是拼湊、協商出來的 | 同意,並補上財政與經濟的互動 |
| Lopez「艱困時代」vs. 繁榮論 | 文藝復興是否為經濟衰退期 | 1427–58 年確實艱困,但各產業差異大,且有反彈潛力 |
| Padgett & McLean(2006、2011) | 合夥體系的誕生;信用嵌入社會網絡 | 本文是它們的「總體經濟」續篇 |
四、資料與方法:把稅單變成「企業普查」
什麼算一家企業? 只要申報中出現以下任一項,作者就認定為一個事業:
- 明確的合夥契約;
- 與營業相關的庫存與工具(mercanzie、masserizie);
- 與營業相關的債權債務清單;
- 擁有或使用店面、倉庫、櫃台、爐灶等營業場所;
- 擁有或使用營業工具,例如織布機、繅絲機、酒桶。
其他編碼規則:
- 多人合夥的企業登記在主要合夥人的申報中,其他合夥人申報處交叉參照。
- 只編碼佛羅倫斯公民。旅居海外的公民按原籍街區登錄;非公民的外商不計。
- 區分「營運中」與「已停業但還有帳未清」,量化分析只用前者。
逃稅怎麼辦? de Roover 發現麥地奇在 1458 年大幅低報資本,Molho 在 1451 年資料中也有同樣發現。Conti 認為 1427 年的申報大致可信,但 1431、1433 年要打折扣。作者的對策有兩個:
- 看家數,不看金額。一家店有沒有開門是公開資訊,很難隱瞞;帳面金額則容易造假。
- 三角驗證。拿銀行公會登記、毛紡與絲綢的既有普查、羅馬海關紀錄等獨立來源互相比對。
五、核心發現(一):三十年間的產業版圖
戶數也在減少(9,780 → 8,888 → 7,718 戶,與疫病死亡相符),所以筆者按論文表 1 補算了每千戶企業密度與人口校正後的變化:
| 產業 | 1427 | 1433 | 1458 | 原始變化 | 每千戶密度 | 人口校正後 |
|---|---|---|---|---|---|---|
| 國際商業銀行 | 83 | 54 | 40 | −51.8% | 8.49 → 5.18 | −38.9% |
| 佛羅倫斯—比薩商業銀行 | 32 | 27 | 19 | −40.6% | 3.27 → 2.46 | −24.8% |
| 本地銀行(cambio) | 39 | 27 | 16 | −59.0% | 3.99 → 2.07 | −48.0% |
| 布料零售 | 29 | 23 | 10 | −65.5% | 2.97 → 1.30 | −56.3% |
| 絲綢製造 | 50 | 47 | 43 | −14.0% | 5.11 → 5.57 | +9.0% |
| 毛紡(San Martino 高級) | 32 | 18 | 40 | +25.0% | 3.27 → 5.18 | +58.4% |
| 毛紡(其他) | 86 | 71 | 63 | −26.7% | 8.79 → 8.16 | −7.2% |
| 染整 | 18 | 18 | 24 | +33.3% | 1.84 → 3.11 | +69.0% |
| 核心產業小計 | 370 | 286 | 254 | −31.4% | 37.8 → 32.9 | −13.0% |
| 小行會手工業 | 1,297 | 815 | 769 | −40.7% | 132.6 → 99.6 | −24.9% |
| 總計 | 1,667 | 1,101 | 1,023 | −38.6% | 170.5 → 132.6 | −22.2% |
怎麼讀這張表:
- 經過人口校正,圖像更清楚了。這不是「全面衰退」,而是金融與零售崩盤、製造業撐住。銀行與零售每千戶密度掉了 39%–56%,絲綢、高級毛紡、染整的密度反而上升。
- 以合夥人數衡量,結論相同:國際商銀合夥人 −60%、本地銀行 −60%、零售 −66%、小手工業 −37%;高級毛紡 +7%、染整 +11%。
- 平均規模也縮水。本地銀行平均股本從 7,814 弗羅林降到 5,780,再降到 2,176;稅務估值從 5,760 降到 3,519,再降到 1,792。這排除了「家數變少是因為整併成大公司」的解釋。
⚠️ 閱讀提醒:論文正文與表格有幾處數字對不上。正文說佛羅倫斯—比薩商銀衰退 34%,表格算出來是 40.6%;絲綢正文寫 16%,表格是 14%;染整正文寫成長 21%,表格是 33.3%。本文一律以表格為準。
六、核心發現(二):放到長時段看
6.1 毛紡與絲綢:短痛,沒有長傷
| 年份 | 毛紡業者總數 | 絲綢製造商 | 來源 |
|---|---|---|---|
| 1382 | 283 | — | Hoshino |
| 1393 | — | 2 | Taviani(從帳簿中找到最早兩家) |
| 1427 | 118–132 | 46–51 | 本文、Hoshino、Padgett & McLean 等 |
| 1433 | 90 | 47 | 本文 |
| 1458 | 103–111 | 39–48 | 本文、Hoshino、Dini 等 |
| 1469–1480 | 122(1469) | 44–49 | Hoshino、Benedetto Dei、Bianchi |
毛紡業的衰退早在 1382–1427 年就發生了,1427 年後大致止跌。絲綢則是從 1393 年的零起步,到 1427–1480 年間穩定在 40 家左右。換句話說,戰爭重稅並沒有對紡織業造成長期傷害。
6.2 本地銀行:一去不回
作者把三次 catasto 的數字,接上銀行公會 1340–1502 年的年度登記(中間 1400–1460 年因檔案佚失而空白)。兩種來源完全獨立,數字卻高度吻合:
- 14 世紀末:40–80 家銀行,合夥人在 1390 年代中期一度接近 160 人;
- 1427 → 1433 → 1458:39 → 27 → 16 家;
- 15 世紀後半:長期停在 30–40 家、合夥人 40–60 人的低原。
本地銀行業的萎縮是永久性的,這是全文最強的實證之一。
6.3 國際商業銀行
- 戰爭驅逐:1451 年威尼斯與亞拉岡驅逐佛羅倫斯商人。雖然 1454 年洛迪和約撤銷了驅逐令,到 1458 年人數仍未恢復。
- 有限責任合夥幾乎消失:這類用於海外試探的 accomandite 從 19 家降到 6 家,再降到 1 家,單獨就解釋了 1427–33 年衰退的 43%、1427–58 年衰退的 41%。作者借用 James March 的說法:亂世中商人「探索」新市場少了,轉為「深耕」既有路線。
- 可能有低報:小城市的佛羅倫斯商人太少,組不成 nazioni,官方難以查核。
- 羅馬的交叉驗證:羅馬海關紀錄列出 16 家佛羅倫斯進口商,catasto 列出 14 家,總數相近,但重疊的只有 6 家。
6.4 小手工業:工人階級也逃不掉
依 Bianchi 的同口徑職業清單,小手工業店家在 1427 年有 1,213 家,1433 年 786 家,1458 年 742 家,到 1480 年才回升到 1,256 家。作者原本以為內需型產業不會受國際波動影響,結果發現它們跌得跟銀行一樣重。
6.5 合夥流動性:倒閉不等於破產
| 期間 | 仍在原產業 | 原公司關門 | 完全離開該產業 |
|---|---|---|---|
| 1427 → 1433 | 26% | 18% | 56% |
| 1451 → 1458 | 32% | 11% | 57% |
佛羅倫斯的合夥契約通常只有三年左右,商人本來就常常進出產業。以 14 世紀為例,本地銀行家平均只在這行待 8.3 年。所以「關店」的成本不高,也不代表人已經破產。這些場外的前商人構成一種人力資本儲備,景氣一回來就能重新入場。
七、為什麼會衰退?作者的因果鏈
7.1 當事人怎麼說(大意轉述)
- 1431 年,Francesco Tornabuoni:生意極差,向任何人收債都收不回來。
- 1431 年秋,Alamanno Salviati:錢荒愈來愈嚴重,人人預言自己會破產,看不到盡頭。
- 1449 年,Matteo Strozzi 寫信給母親:城裡鬧「錢的饑荒」,商人賣貨只能拿到一半價錢。
- 1431 年政府委員會:城市的困境出在商人之間的信用崩壞。
- 諮議會的抱怨:catasto 讓店面關門、錢被藏起來、房子租不出去;許多店面和房屋被封死、廢棄,只為了避開評稅。
- 1481 年(另一次戰爭稅危機)的總結:戰費無底洞;收的是銀幣、付的是金幣;利息太高;有人不繳稅。
7.2 根本原因:戰爭 × 重稅
強制借款收入的高峰與戰爭時間完全重疊:對米蘭戰爭期間一年近 70 萬弗羅林,對盧卡戰爭期間一年近 69 萬,1452 年對威尼斯—亞拉岡戰爭期間約 65 萬。把兩輪戰爭的實收稅額除以當時全城應稅淨財富:
注意,這是佔全部財產的比例,不是年所得。
筆者補充一個獨立驗算。 論文提到 Matteo Palmieri 在 1428 年 7 月到 1431 年 6 月間被課了 64⅓ 次 catasto。依 Herlihy & Klapisch-Zuber 對 1427 年稅法的整理,每「一次」catasto 約為扣除後應稅財富的 0.5%(筆者依記憶轉述,細節請以原書為準):
個人帳簿推出約 32%,總體數字是 30%–34%,兩條獨立路徑得到幾乎相同的結果。作者的「三成財富」並非誇大。
此外還有兩個佐證:1423–25 年 prestanze 被課了 57 次;1431–32 年政府評定稅額比實收高出 46%,顯示繳不起或想辦法逃稅的人大增。
7.3 四種「錢荒」機制,外加一個
| 機制 | 運作方式 | 誰受傷最重 | 是否佛羅倫斯特有 |
|---|---|---|---|
| (a) 金幣外流 | 傭兵只收金幣;市民多以銀幣繳稅;金幣流出城外,銀幣隨之貶值 | 全體,尤其持有銀幣的平民 | 否,所有打傭兵戰的城邦都有 |
| (b) 公債崩盤 | 政府付不出利息,Monte 二級市場價格腰斬;最好用的支付工具在要繳稅時蒸發 | 持有公債的富人;造市的本地銀行 | 否,威尼斯同期公債也崩 |
| (c) 國際資本出逃 | 有流動資本的商人把錢移到海外,避開 catasto | 本地信用市場 | 被佛羅倫斯的國際銀行業放大 |
| (d) 信用違約傳染 | 高槓桿企業互相賒欠,一家收不到帳,就連帶付不出下一家 | 銀行、零售 | 被佛羅倫斯稠密的社會信用網絡放大 |
| (e) 店面空置 | 房產以 7% 租金報酬資本化計稅;沒有租金就沒有稅,房東乾脆讓店面空著 | 承租店面的手工業者 | 稅制設計造成 |
7.4 Monte 公債:付稅手段在最需要時蒸發
Monte 價格(佔面額百分比)在 1420 年代後期約 45–49,1430 年前後跌到 25 上下,1440–50 年代探底 14–17,1460 年代才回到 30 左右。1427 年 catasto 中,Monte 債權佔全城申報淨財富約 25%(以面額的 50% 計價)。
用兩個粗略算式看衝擊有多大。第一個是公債重新定價造成的帳面損失:
第二個是強制借款的實質負擔。繳了稅拿到的公債如果只值面額的 p ,那麼:
這裡忽略了不穩定的利息收入。結論是:名義上的「借款」,實質上大半是沒收。作者還推測,公債二級市場的永久崩壞,是本地銀行業再也爬不起來的原因之一,因為 cambio 銀行原本是這個市場的主要造市者。
7.5 信用違約傳染:槓桿決定誰先倒
右邊的 1/(1+L) 表示「資產最多能損失多少比例才會吃光資本」。筆者據此加算一欄:
| 產業 | 1427 槓桿(僅計股本) | 可承受資產損失 | 1427–58 家數變化 |
|---|---|---|---|
| 商業銀行(國際+比薩) | 5.42 | 15.6% | −48.7% |
| 本地銀行 | 4.93 | 16.9% | −59.0% |
| 染整 | 2.27 | 30.6% | +33.3% |
| 布料零售 | 2.20 | 31.3% | −65.5% |
| 高級毛紡 | 1.17 | 46.1% | +25.0% |
| 絲綢 | 0.94 | 51.5% | −14.0% |
| 其他毛紡 | 0.54 | 64.9% | −26.7% |
意思是:一家銀行只要有大約六分之一的放款收不回來,資本就歸零;低階毛紡業者則要損失近三分之二才會倒。傳染的條件可以寫成:
其中 F 是已違約的債務人集合, ℓij 是 i 對 j 的債權, Rj 是回收率。
筆者的統計檢查:把 7 個產業的槓桿與衰退率做相關,
方向符合作者的說法,但統計上不顯著。染整業是明顯的反例:槓桿 2.27,跟零售差不多,家數卻成長 33%。排除染整後 r≈−0.61 ,仍不顯著。作者自己也承認相關「不完美」。
7.6 因果鏈總覽
傭兵戰爭(米蘭 1424–28、盧卡 1429–33、威尼斯—亞拉岡 1451–54) │ ▼ Catasto 精準課到企業與動產 → 每輪戰爭抽走全城約 30% 財富 │ ┌────────────┼─────────────┬──────────────┐ ▼ ▼ ▼ ▼ 金幣外流 Monte 公債崩盤 流動資本出逃 房東讓店面空置 (銀幣通縮) (付稅工具蒸發) (國際商人移資)(手工業失去店面) └────────────┴──────┬──────┴──────────────┘ ▼ 高槓桿企業互相賒欠 → 收不到帳 → 連鎖違約 ▼ 銀行、零售、國際商銀大量退場;製造業撐住 ▼ 合夥體系生態崩塌 → 麥地奇一家獨大 → 政治權力集中 八、政治後果:合夥體系的生態崩塌與科西莫的一枝獨秀
合夥體系是一種「控股網」:一位資本家同時部分持有多家法律上獨立的公司,通常橫跨國際銀行、本地銀行與製造業。Padgett & McLean 先前證明,這種組織形式在 1383 年同時出現在五個家族,大多從本地 cambio 銀行起家再發展海外分行,也是複式簿記擴散的主要管道。
依論文表 7,筆者另算了兩項集中度指標:
| 指標 | 1427 | 1433 | 1458 |
|---|---|---|---|
| 合夥體系總數 | 27 | 18 | 15 |
| 兩家公司的小型體系 | 16 | 11 | 12 |
| 3–6 家公司的中型體系(不含科西莫) | 10 | 6 | 2 |
| 科西莫體系的公司數 | 5 | 5 | 13 |
| 體系內公司總數 | 74 | 48 | 43 |
| 麥地奇佔體系內公司比例 | 6.8% | 10.4% | 30.2% |
| 含本地銀行的體系(比例) | 13(48%) | 4(22%) | 6(40%) |
作者的論點:
- 本地銀行原本是合夥體系的「總行」與黏著劑。本地銀行業崩壞,就把多數體系的骨架抽掉了。
- 科西莫在 1433 年靠威尼斯與羅馬分行調來的資金救活了佛羅倫斯總行,又吸收了已解體的 Averardo de' Medici 與 Vieri di Nicola de' Medici 兩個體系的業務。
- 當他的體系大到其他人無法相比,外國君主與使節乾脆直接去他家談事,繞過共和國的官員。外交與匯兌、投資的對話合流,例如透過米蘭分行經理 Pigello Portinari 與 Francesco Sforza 結盟。
作者的定調很克制:科西莫並沒有刻意消滅對手,但他從對手的消亡中得利。
九、本文立論的八大特色
- 把稅單讀成產業普查:從「家戶財富」史料中讀出「產業結構」,是史料用法上的創新。
- 看家數,不看金額:面對逃稅問題的務實策略,以可公開觀察的「存在」取代可造假的「數字」。
- 嚴謹的三角驗證:銀行公會登記、Hoshino 與 Edler de Roover 的紡織普查、羅馬海關、Bianchi 的 1480 年店舖普查,多方互證。
- 從微觀網絡到總體波動:2011 年的論文談「社會嵌入的信用」,可說是個體經濟學;這篇談「信用泡沫的總體崩潰」,是它的總體經濟續篇。
- 讓當事人提出假設:先從諮議會辯論中歸納出四種錢荒機制,再拿數據逐一檢驗。
- 共演化(coevolution):政治(戰爭)塑造經濟(衰退),經濟又反過來塑造政治(麥地奇集中)。
- 非意圖後果:好的政策(公平、累進)帶來壞的結果;英雄的崛起靠的是生態,而不全是天才。
- 反直覺的理論挑戰:國家能力強,不等於經濟好。
十、延伸對照:作者沒有說、但值得一起看的資料
10.1 Catasto 為什麼是累進的?扣除額的數學
論文展示了累進的結果(最富與最窮十分位的實質稅率約差 5 倍),但沒有說明機制。依 Herlihy & Klapisch-Zuber 的整理,1427 年稅法允許每口人扣除約 200 弗羅林,自住房屋免稅,扣除後的餘額才按固定稅率課徵(同樣依記憶轉述)。即使稅率固定,扣除額本身就會產生累進:
以四口之家( D=800 )為例:
| 財富 W | 1,000 | 2,000 | 10,000 | 100,000 |
|---|---|---|---|---|
| 實質稅率 | 0.10% | 0.30% | 0.46% | 0.496% |
這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