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们讲一个全中国最稀有,数量最稀少的昆虫的故事吧
整个中国仅有的两个国家一级保护昆虫之一——蛩(qióng)蠊
文 / 犬君拌汪酱 图源 /Flickr、论文、自摄

在记忆遥不可及的三亿年前,这类生物曾有过翅膀。
那时候的天空远比现在澄澈,大地也远比现在广阔。它们喜欢趴在蕨类植物的叶片上,一边吹着河畔吹来的湿润的风,一边微微扇动翅膀。
它们无法理解太过复杂的事情,只知道追寻食物与异性。它们无法想象太过遥远的未来是什么样,而这对于它们短暂的生命,也毫无意义。

直到有一天,命运的小丑决定与它们开个玩笑。他拨掉了它们的翅膀,只留下纤细的六肢;他卸掉它们的关节,然后换作了蜡烛装上。
它们被丢进高耸的雪山,山下是永不熄灭的火海。它们往下走,蜡烛做的关节开始融化;它们往上爬,血肉所筑的身子开始冻僵。于是它们只能停在冰火交接之处,半身冰雪,半身烈火。

亿年记的时光如瞬息飞逝,曾经共享这片土地的同伴早已消失不见,而在它们未曾知晓的地方,它们被擅自认定灭绝。直到 1913 年的六月,为了调查古海洋遗迹前往萨尔法山的加拿大昆虫学家沃克,在山上两千米高的地方,意外发现了两只穿梭于岩屑坡间的奇特昆虫。
他惊叹于这些生灵在寒风中顽强的生命力,又迷惑于它们独特的外表,他将这些生灵命名为Grylloblattacampodeiformis,意指其“长得既像蟋蟀,又像蜚蠊,还有些像双尾虫”。
在那 1913 年盛夏的寒风中,昆虫学家沃克无法判断这些外形奇特的昆虫到底属于什么分类,也不知道自己的发现意味着什么。那时候的沃克还不知道,握在他手中的,是一片在三亿时光中几乎被彻底遗忘的记忆碎片,与被放逐于冰与火之间的旧王朝的囚徒。
——那是这个世界上第一种被发现的蛩蠊。

蛩蠊(Grylloblattidae/ice crawlers),是昆虫纲蛩蠊(亚)目的一类稀有的中小型无翅昆虫。
这世上已知的昆虫已经超过了一百万种,然而全世界已知的蛩蠊加在一起,也不过区区 32 种。中国已知的蛩蠊更是只有两种,分别是中科院动物所王书永于 1986 年在东北长白山发现的中华蛩蠊,以及 2009 年中科院动物所博士生宋克清在新疆阿尔泰山发现的陈氏西蛩蠊。其中中华蛩蠊,是中国现有的两种一级保护昆虫之一。

昆虫是现生的物种多样性最高的类群,已知物种超一百万种。作为对比,全世界所有已知的脊椎动物加起来,种类也未能超过七万种。
从某种意义上说,昆虫是这个世界上进化的最为成功的类群。不过它们的进化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有一些至关重要的节点的——比如翅膀的出现、可收拢翅膀出现、完全变态,以及鞘翅。而伴随着每一个关键节点的出现,昆虫的种数都会出现爆炸性增长。

现存最原始的昆虫(或六足总纲),包括原尾目的原尾虫,双尾目的双尾虫,石蛃目的跳蛃,缨尾目的衣鱼,以及已经被独立为内口纲,不再被视作昆虫的跳虫。
它们处于昆虫进化树早期的位置,具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没有翅膀。所有没翅膀的昆虫与跳虫加在一起来,目前已知的种类将将超过一万种,也就是所有昆虫的百分之一。

而在衣鱼之后,蜉蝣目的蜉蝣与蜻蜓目的蜻蜓横空出世。较之之前的昆虫,它们第一次进化出了翅膀,也踏出了昆虫征服天空的第一步。
蜉蝣目与蜻蜓目的昆虫种类加起来,刚好超过一万种,与无翅的昆虫、跳虫数量相当。不过与此同时,蜉蝣与蜻蜓的翅膀还比较原始,它们的翅膀只能张开,无法合拢,飞行的技巧与能力,也相对较弱与单一。

然后从革翅目的蠼螋、襀翅目的石蝇开始,昆虫的翅膀开始可以收拢,飞行的能力与技巧进一步提升;从脉翅目的草蛉、捻翅目的捻翅虫开始,昆虫出现了完全变态发育;而鞘翅目的甲虫,还进化出了坚硬的鞘翅。
无翅的昆虫与翅膀原始的蜉蝣、蜻蜓加在一起,已知种数大约两万种,而具有可收拢翅膀的昆虫,种数则超过了九十万种;这九十万种中,不完成变态发育的昆虫约十四万种,完全变态发育的昆虫超过七十六万种;完全变态发育的七十六万种昆虫里,拥有鞘翅的甲虫又占了四十万种。

无翅→张开的翅→合拢的翅→完全变态发育→鞘翅,这相当于至今为止,昆虫进化的完美答案。
然而在答案揭晓之前,没有生灵能明白什么是“最正确的道路”,即使人类也不能。在漫长悠久的岁月里,所有生灵都只能摸黑前行,去找寻它们在自己立场所能找到的最优解。那是一场场探索进化树上无穷无尽分支的伟大冒险,只能前进,无法后退。能走上“最正确道路”的生灵终究有限,绝大部分生灵只能奋勇前行,直至走到道路的尽头。

蛩蠊走上的便是那么一条“没那么正确”的道路。它们大概起源于三亿年前,与原直翅目 - 原蠊目具有共同的祖先。它们的祖先原本是具有翅膀与微弱飞行能力的半水生昆虫,然而在进化的过程中,却是遗失了本就不发达的翅膀。
它们没有翅膀,不会飞行,迁徙能力极弱。而且更关键的是,蛩蠊还是一类高度特化的类群——它们只能栖息在高山雪线之下,温度在 1-4℃左右的狭窄区域。

寒冷的空气,如冻结冰雪一般,将时光在蛩蠊的身上冻结。
蜉蝣的成虫朝生暮死,苍蝇繁殖一代只要 2-3 周,然而蛩蠊的幼虫需要在冰雪之中,花上五年,乃至十年,才能长成不过两厘米左右的成虫。
它们生活在高山雪线下极其狭窄的区域,出没于湖沼、融雪、水流附近的潮湿处,抑或是较低海拔处的冰洞之中。它们杂食,夜行为主,以落叶、植物、昆虫尸体、腐殖质等为食,基本能找到什么就吃什么。

它们能忍耐低温,但有限度,一旦温度低于零,它们会因为体内水分结晶而死亡;它们又依赖于低温,一旦温度超过 10℃,它们便难以适应,无法生存。只有温度在 1-4℃左右的狭窄区域,才是它们理想的生境。
它们不会飞行,难以扩散,天空对于它们来说太过遥远而寒冷,大地对于它们来说又太过复杂而炎热。它们每一个种群都被困在一座高山之巅,雪线之下,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它们终其一生,只能在寒冷与炎热的夹缝中,艰难求生。

它们是那么珍稀,那么罕见,听说过它们的人本就不多,而整个中国,见过活着的蛩蠊的人,全部加起来怕是也没有二十个人。
我未曾攀爬过高山,也未曾有机会见到活着的蛩蠊。但我又时常会想起它们,每当我看到积雪消融的时候。
曾几何时,高山上洁白的积雪还很多。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气候越来越热,再加上许多地区对水源的过度利用,雪山上的雪线越来越高,不断往上移。然而山是有顶峰的,雪线不可能无休止地往上移,与此同时,一座山越往上,山体表面的面积就越小,能供给蛩蠊生存的空间就越小。

我时常会想,在人们根本不知道的地方,是不是有许多蛩蠊,因为积雪的消融,失去了原本赖以生存的狭窄空间。然后我又忍不住想,即使人们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人们会为了让这些生活在遥远的高山之巅,大多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小小昆虫,能够在跨越了三亿年的漫长岁月后继续生存,而专门减少温室气体排放,控制气候变暖吗?
不可能的。人们才不会做到。奔流的江河才不会在意一滴行将蒸发的露珠的感受,纵使它在明媚的晨曦下,折射着一抹别样的光彩。
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挣扎与渺小,我依旧觉得它们值得被人知道,这延续了三亿年的浪漫与残忍。

这就是我最喜欢的昆虫,在千里之外,高山之巅,徘徊于冰与火编就的小小牢笼里的故事。
我是犬君,希望你能喜欢这个故事,谢谢。
彩蛋:


解疑:
很多人说自己见过的,黑色的,长得像蛩蠊的,很可能是蠼(qú)螋(sōu)

革翅目的蠼螋是现生昆虫除了螳䗛外,与蛩蠊亲缘关系最近的类群,长相确实与蛩蠊比较接近
不过蠼螋的尾部有一对小夹子(尾须),并且虽然看起来有些微妙,但是蠼螋是有翅膀,还会飞的
而且…蠼螋比较常见 emmmmm
参考文献:
A Second New Species of Ice Crawlers from China (Insecta: Grylloblattodea), with Thorax Evolution and the Prediction of Potential Distribution. Ming Bai et al.
Ice Crawlers (Grylloblattodea) – the history of the investigation of a highly unusual group of insects. Benjamin Wipfler et al.
Phylogenomics resolves the timing and pattern of insect evolution. Bernhard Misof et al.
《Borror and DeLong's Introduction to the Study of Insects》7th Edition
《暴菌之起源》——作者犬君
Wikipedi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