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宝玉和黛玉注定要相爱

作者：六神磊磊

来源：《读红楼》，浙江文艺出版社

这年二月二十二日，在元春贵妃的授意下，贾宝玉和黛玉、宝钗等姊妹一齐搬入了大观园，分别住了怡红院、潇湘馆、蘅芜苑等处。《红楼梦》最核心的故事也由此开启。

余英时先生说，《红楼梦》是两个世界，一个是大观园里的梦幻世界，一个是大观园外的现实世界。此时，园外是贾芹、贾芸等争岗位、争拨款的一番碌碌俗事，园内则如同幻境，发生着一段最浪漫旖旎之事，就是黛玉葬花。

历来说葬花，往往都是当谶言看的，即林黛玉掩埋的是未来的自己。然而此时不必急于悲伤，通过葬花，我们至少先读出了一点，宝玉和黛玉这两个人，是注定要相爱的。

不妨看看葬花的缘起：

花落了满身，恐怕践踏，故特意兜了去；地上还有许多，兜不胜兜，于是踟蹰。一个“害怕”，一个“踟蹰”，都是唯恐作践了美好之物，可见贾宝玉这个人，对世间美好的东西，天然有一种爱护疼惜的本能。

林黛玉担着花锄来，问他“你在这里作什么”。一句问话有两层意思：一者此地来人少，你却在这儿做什么？二者你既到了此地，又望着地下踟蹰什么？黛玉好奇之问，恰恰见出宝玉行为的“反常”，而黛玉此来是为葬花，二人其实“反常”到一起去了。

诚然，宝、黛二人的惜花是有区别的。宝玉是“放射式”的，黛玉是“投射式”的。宝玉是不肯亵渎了美，所以他的惜花更像是泛爱；黛玉则是在落花的飘零无根里寻找到了自己的影子，她的惜花更像是自怜。

然而，仅仅从他们都珍重美好的事物这一点上，两个人是一致的。

并且，黛玉还能给宝玉的泛爱以升华。宝玉对待花的举动，带着一种天真的忙乱感——落到身上时，他有点慌里慌张；要全抛到水里，又很踟蹰。他的举动都是条件反射式的、笨手笨脚的。

而林黛玉葬花是很专注的，经过了深思熟虑，有花帚、花锄，有绢袋，还特意给花安排了一个洁净的归宿——花冢。她的明确、认真，给宝玉那种自发式的、放射式的爱提供了一个归宿。

所以贾宝玉听说之后“喜不自禁”，有种闻道而喜的感觉。某种意义上说，林黛玉是教会了贾宝玉怎样爱、如何爱的人。

在《红楼梦》里，二人有两次因为葬花而相遇。一是第二十三回，宝玉去水边抛花，遇见黛玉；二是第二十七回，宝玉又去葬花，恰好碰到黛玉吟《葬花吟》。两次相遇都不是约好的，都是为了葬花而偶然遇见。这就是为什么我说两人注定要相爱相知，这种对美的眷恋珍重，对世界的温暖移情，让他们一定会发现彼此。

花冢，已经成了专属于二人的秘境。且看第二十七回宝玉回来的过程：

这个地方是他俩的小秘密，只有他二人知道。巧合的是黛玉也在这里。两人当时正闹矛盾，黛玉不理宝玉，故意走开，然而他们的心灵之线早已绾系牢实，哪怕分头走，也在花冢又遇见了。

重读此回，眼眶莫名湿润了。“一直奔了”，是坚决的、毫不犹豫的。花冢不但是秘密，还是他和林黛玉的默契，是他们精神世界的原点。仿佛用葬花这种方式，两个少年人约好了一起对抗时间、对抗遗忘，所以宝玉“登山渡水、过树穿花”也要来。而催人泪下的是，林黛玉的花冢，只有贾宝玉记得；等宝玉离开之后，又还有谁记得？像林黛玉吟的：“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幸而世上有一曹雪芹，写出这个花冢，纵使大观园被淹没了，也还有千万读者记得。

我一直认为，一个民族的历史是由两部分组成的，二者彼此成就，不能分割。一部分是真实世界里的历史，从夏商周而至秦汉、三国两晋、唐宋元明清，那是先民们真真切切生存奋斗的印记。另一部分则是文化想象的历史，是人们放飞神思，由精神力显化而成。如《山海经》中的洪荒、庄周的北冥、陶渊明的世外桃源、李白的天姥山、汤显祖的梅花庵、曹雪芹的大观园。

它们虽然是虚拟的，但在时光的长河中已经成为实质，和真实人间相映并行，长久熔铸在人们的记忆里。每一个中国人，天然便觉得历史深处真有一个世外桃源，有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有八百里水泊梁山，还有一处大观园，畸角处有一座花冢，藏了一对少年男女的秘密，洒落过一首被称为《葬花吟》的诗篇。

这处冢、这首诗，标示了这个族群的精神高度，阐明了他们爱的能力，以及他们会为了美的消逝而专门驻足、收纳、悼念的温柔。

来看宝玉和黛玉的关系，宝玉读“课外书”上瘾，如痴如醉，被黛玉发现了，一番逼问。宝玉笑着说“若论你，我是不怕的”。此处有趣。

宝玉怕谁知道？首先怕父亲知道，其次怕宝姐姐、袭人知道，却不怕林黛玉知道。林黛玉的原则是，爱情的问题上我绝不让你好过，但是别的事上统统让你好过。

他们一起“干坏事”“读歪书”，彼此可以给对方的“叛逆”以精神上的回馈。宝玉借用《西厢记》里的句子，说我是“多愁多病身”，你是“倾国倾城貌”。黛玉在瞪眼作嗔之后，也并未真怒，还能和宝玉互动，说宝玉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

一个人，在爱人面前可以“做自己”，这是很重要的。我们老觉得宝玉在黛玉面前最紧绷、最赔着小心，这没错。但还应看到，在爱情之外，宝玉在黛玉面前最松弛，最能做自己。

对比宝钗，面对这些闲书时，她的一些行为便颇为无趣。

宝钗本人也偷看过闲书，有一次抓到黛玉口不择言，当众说出《牡丹亭》里的句子“良辰美景奈何天”，大家闺秀当众说出，在彼时约等于开黄腔。宝钗为此还私下教育过黛玉。这一次沟通，可说宝钗本心是好的，林黛玉也接受了。

另一次，宝钗的反应就让人觉得无味了。她妹妹宝琴作了十首怀古诗，最后两首缅怀了《西厢记》和《牡丹亭》里的人物。宝钗先说道：“前八首都是史鉴上有据的；后二首却无考，我们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两首为是。”

这就太过做作了。这些戏文人物不但她自己熟知，街头巷尾也尽人皆知，偏要强行说“我们也不大懂得”。宝钗这反应，可说已经是被“道德礼法”腌入味儿了。

黛玉快人快语，说：“这宝姐姐也忒胶柱鼓瑟、矫揉造作了……难道咱们连两本戏也没有见过不成？那三岁孩子也知道，何况咱们？”

探春道：“这话正是了。”

李纨道：“如今这两首虽无考，凡说书唱戏，甚至于求的签上皆有注批。老少男女，俗语口头，人人皆知皆说的……这竟无妨，只管留着。”

三人一齐反对宝钗，可谓少见。她们都不喜这种虚矫。就连平时最端庄正经的李纨，也觉得宝钗的表演太过刻意了：连我都觉得无妨，你搁这装什么呢？

这也是宝玉虽有所“滥情”，但后来愈发认识到黛玉出类拔萃、不可替代的原因之一。除了在感情的事上计较、小性，林黛玉在别的一些事上并不如此，反而气度恢廓、洒脱包容。

宝玉被贾环烫伤，脸上烂了，又敷了药，不好看。宝玉知道黛玉癖性喜洁，见不得脏东西，死活不给黛玉看。林黛玉“自己也知道有这件癖性”，特意表明不嫌弃，“因笑道：‘我瞧瞧烫了那里了，有什么遮着藏着的！’一面说，一面就凑上来，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

这是黛玉性格的动人之处，她并不是光有眼泪的，也是有爱的输出和回馈的，既有“我非要计较”的棱角，也有“我并不介怀”的温柔。

本文刊于《青年文摘》2026年第23期 

2026年11月13日

《青年文摘》2026年第23期“温暖”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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