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看到一条读者留言,感觉不是很妙。本想再多说几句,发现对方已经一删了之,那我只好修改一下今天的写作计划,追上去再说两句。
留言的大意是他已经看了十年我的文章,从三十岁看到了四十岁。然而人到四十,无妻无儿,一个人那么孤零零过活,感觉内心很虚无,问我怎么办。
我的第一条回复是:那之前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我的第二条回复是:那你之前的锚是什么?问完两个问题,结果是对方删帖走人,古希腊秃子不可信,苏格拉底误我,什么提问式引导思考,什么「助产式提问法」,产妇翻身下床一溜烟跑了你知道吗?!
其实我提问的出发点很简单,一个人今天感觉人生虚无,那之前不觉得虚无就一定有所依凭,这个依凭是什么?也就是所谓的人生的锚具体是什么。然后就可以追问,是忘记了锚,还是锚失效了,这是问题的两个不同走向,对应着不同的回答。
当然,我并不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合适人选。因为当我看到问题的时候,内心立即自动浮现出一句话:「这是好事啊!」但如果真那么讲出口,读者总数立即减一。每个人的阅历不一样,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每个人对人生的看法和感受也不一样,感觉人生虚无在我这里可能是一次伤风,但在对方那里可能就是一场肺炎,那我能说什么?「多喝点热水」?合适吗?一旦别人觉得你不能感同身受,就会觉得受伤,甚至会转成愤怒。
那么我能说的只能是这样:如果你觉得不能继续忍受人生的虚无感,要去相亲结婚生娃,觉得可以就此把虚无感填满,那么就去做。如果你觉得虚无感虽然一时难忍,但是和供养一个家庭,和很多人在同个屋檐下的日子太局促,不如一个人继续那么边捱边享受,那么就去做。如果是在两种想法、做法之间反复横跳,在单身、双身之间反复切换,这山望着那山高,那么我也没有意见,因为有些人的人生就是往返跑。
重点是,不要觉得自己的想法是不是不正常。因为你是你,所以你有你的处境。因为你有你的处境,所以你才会有你的问题。而面对你认定的自己的问题,你去寻求你的答案,这是再自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因为既然一切都是度身定制,那么从自身出发找寻可能的答案,这就是一种必然,没有必要进行自我评判。
具体到「人过四十,无妻无子无家,感觉人生虚无」这种说法,我认为这里面有强烈的自我否定。说这种话的时候,其实是在表达「我的人生不应该是现在这样」。那么,我会理解为说这句话的人正处在人生的低潮,感觉到苦,感觉到困惑,感觉到不满意。
因此,我可以讲出口的个人观点就只有一句:低潮时不要做任何人生重要决策。
身处低潮的人,视野和想法很难避免偏颇。比如说,换一个视角就能看到「人过四十,有妻有子,有贷有债,感觉人生牛马」,这同样也是一种人生可能。但是身处低潮会根本看不见,然后坚信存在某个彼岸,只要自己抵达彼岸现在的问题就全部消失了,自己就满足了,就幸福了。却不会想一下,旧问题消失的同时,意味着有一批新问题产生,烦恼总是会存在,这才是人生常态。
低潮并不可怕。低潮时仓促之间做了决定,辛辛苦苦跑来跑去,最后发现都不如自己所想所愿,反复失望才真的可怕。
惧怕空虚,惧怕孤独,惧怕衰老,惧怕死亡,这都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一早就问:「你的锚是什么?」以我天真的想法,人生中如果找到了锚,那么这些恐惧和担忧的情绪虽然不能避免,但是对自身的影响会有限。有的人因为有了孩子,就可以忍受一切;有的人因为有个事业,就可以忍受一切;有的人只是因为有个爱好,就可以忍受一切。
需要先有一根锚,不要让自己的心飘来荡去,然后再讨论如何解决虚无感,如何解决恐惧感,这才是有意义的。没有锚,被情绪所驱使,疯狂地采取任何可能的行动,这是廉价恐怖片的拍法,不是人生的过法。所以允许我大胆地讲一声:如果内心飘摇不定,觉得对现状不满,又不确定彼岸是什么,多半是锚出了问题---要么是忘了,要么就是压根没有,以前在人生的浅水区停泊无所谓,随着年纪增长进入深海,没有锚就定不住。
苏格拉底,我也是信了你的邪,不断提问就能帮助他人解决问题?你来一个我看看?

题图标题:《汤面》
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
AI算法提供:Midjourney  V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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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配图全都是面,因为北方吃面一定要就蒜,正所谓:饭里最好吃的是面,面里最好吃的是蒜,所以还是蒜了吧。就算不想蒜了吧,最后多半也还是蒜了呀。
(蒜了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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