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用户,宁静慎独,讷于言,敏于行。

喜马拉雅山脉深处有一个“人骨湖”。

这里叫路普康湖(Roopkund Lake),海拔 5029 米[1],属于印度北阿坎德邦查莫利县,距离中印边境中段领土争议区非常近,直线距离仅 40 至 60 公里。

路普康湖(Roopkund Lake)

1942 年 9 月 2 日,正值二战高潮时期。

当时印度处于英国殖民统治之下,一名受雇于大英帝国的印度裔森林巡逻员哈里·基申·马德瓦尔(Hari Kishan Madhwal),在现今的难陀德维国家公园高海拔区进行例行巡逻时,偶然来到了海拔 5029 米的路普康湖[2]。

夏秋之交短暂的融冰期,覆盖在湖面上的厚重冰雪部分消融。

马德瓦尔在湖边发现了很多散落的骨头,最初以为是动物骨头,直到走近后,眼前的景象让他深感恐惧。

清澈的湖水下、冰层中以及泥泞的湖岸边,密密麻麻地散落着大量人类头骨和肢骨。

更惊悚的是,由于高山低温和干燥空气,许多尸骨并没有完全腐烂,骨骸上甚至还粘连着有弹性的肌肉、皮肤和头发。

湖畔还散落着木制手工艺品、铁矛头、皮革拖鞋和戒指等私人物品。

路普康湖边散落的骨头

马德瓦尔立即向英国驻当地的殖民政府报告了这一发现。

根据 1942 年的官方历史记载,大英政府得知此事后的第一反应是极度恐慌(Mass Panic)。

由于当时日本军队正从缅甸向英属印度东北部步步进逼,英国情报部门和军方怀疑,这几百具“尸体”是企图翻越喜马拉雅山脉、秘密渗透入侵印度的日本敢死队或侦察兵部队。

英国政府为了确认这是否是迫在眉睫的军事威胁,火速派遣一支医疗与军事专家组成的调查队,赶往这片极难抵达的高海拔山区。

法医经过现场检查,得出了让军方松了一口气的结论:这些遗骸身上穿戴的是本地皮革鞋具和粗糙衣物,且骨骼已经展现出时间久远的风化痕迹,绝对不属于当代的日本士兵,而是属于很久以前的古人。

经过确认不是敌军后,这个发现在战争的硝烟中暂时被搁置。


印度独立后,人骨湖不再是军事机密。

1956 年,印度人类学家、勒克瑙大学教授德文德拉·纳特·玛朱姆达尔(D.N. Majumdar) 率领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科学考察队前往路普康湖。

在冰雪消融的短暂窗口期,玛朱姆达尔团队在湖畔进行了艰难的挖掘,清理出一批令人震惊的古人随身遗物。

这些死者的服饰与鞋具,因高山极寒而保存完好。

玛朱姆达尔发现死者脚穿结构粗糙的厚皮革鞋具,衣服残片多为粗羊毛制成,这在 50 年代曾让学者一度认为是一群从西藏翻山而来的“吐蕃商人”。

湖底泥沙和岸边碎石中搜集到数枚生锈的铁制矛头,还有多具已经断裂的木制伞柄和竹制伞骨结构。

这极其符合印度教徒前往高山朝圣时,用伞来遮阳或作为祭祀仪仗的传统。

现场挖掘出残破的木碗、木勺等日常旅行用具,还有少量的戒指以及手镯碎片,属于女性的饰品。

周边的雪地里,还发现了一些骡马的骨头。

这些新发现推翻了不少之前的流言,比如 1841 年西藏远征军撤退失踪假说。

1841 年,查谟 - 克什米尔土邦的多格拉人将军佐拉瓦尔·辛格(Zorawar Singh)率军进攻西藏后战死,其麾下的多格拉军队在溃败撤退中于风雪中迷路,最终集体冻死在路普康湖。

但是经过 1960 年代放射性碳定年技术应用,初步测定结果显示,骸骨的年代大多在公元 12 至 15 世纪之间,远早于 1841 年。

由于当时的放射性碳定年法远远不够精密,玛朱姆达尔团队依靠现场出土的木制伞骨、皮革鞋具的腐烂程度,以及当地关于“14 世纪卡纳乌杰国王贾斯德哈瓦尔(Jasdhawal)在朝圣中失踪”的民间传说[3],判定所有死者都死于公元 1300 年前后的单次巨型冰雹灾难。

民间歌谣记载,卡纳乌杰国王贾斯德哈瓦尔为了庆祝王后怀孕,率领大批侍从、舞女前往难陀德维山朝圣。

因他们在圣地载歌载舞、行为不敬,触怒了高山女神(Nanda Devi),女神降下“如铁般坚硬的巨型冰雹”将他们全部砸死在湖畔。

玛朱姆达尔教授认可这种说法,在 1956 年将其正式收录入学术档案。


1960 年代的一些印度历史学者,认为这些遗骸属于德里苏丹国著名的“疯子苏丹”穆罕默德·宾·图格鲁克。

他在 14 世纪曾发动了一场毁灭性的高山远征,派遣数万军队攻打喜马拉雅山区的加瓦尔(Garhwal)土邦,结果因遭遇暴风雪和瘟疫近乎全军覆没。

这一假说刚好完美符合 1960 年代测出的“12-15 世纪”碳定年范围。

但是在 2004 年,国家地理频道(National Geographic)资助了一项跨国法医联合调查。

人类学家在对数十具遗骸进行性别与年龄鉴定后发现,死者中有很大比例的健康女性和老人,随身物品中还发现了女性戴的玻璃手镯。

这完全不符合古代“纯男性军队”的军阵编制。

病理学家发现死者的头骨都有由“圆钝形物体”从正上方砸下的致命骨折,伤口既非刀剑也非雪崩压伤,吻合“板球大小的巨型冰雹”,且 DNA 证明他们确实是来自印度平原的南亚本地人。

科学推断,这些人是在毫无遮蔽的暴露山脊上,遭遇了时速达 100 英里、直径 7-8 厘米的巨型冰雹袭击。

很多人被当场砸碎头骨死亡,伤者随后在严寒中失温冻死。

这在一定程度上验证了玛朱姆达尔教授对于死者死因的推测,公元 800 年前后,确实有一大批来自印度平原的本地朝圣者在此遭遇了冰雹袭击而罹难,或许这就是当地神话的现实原型。


2019 年,哈佛医学院大卫·赖克(David Reich)古 DNA 实验室和印度 CCMB 组成联合团队,对 38 具遗骨进行了放射性碳加速器质谱定年(AMS)[4]。

结果又有了新的发现,推翻了“所有人在同一天死于同场冰雹”的历史定论。

研究团队对其中 38 具遗骨进行了最高精度的全基因组古 DNA 测序后,一个惊天悬案凭空诞生了。

2014 年 8 月的路普康湖

38 具遗骨至少属于 3 个截然不同的族群,且死亡时间前后跨越上千年。

第一组是南亚血统,死于公元 7-10 世纪,共有 23 人。

这些死者的 DNA 与现代印度平原居民相似,不过并非同一个家族,而是小团体在数百年的时间里零星长眠于此。

第二组属于东地中海血统,死于 18-19 世纪,共有 14 人。

这些死者基因与现代希腊和克里特岛人非常接近,与现代印度人没有任何混血迹象,这群地中海人在 1800 年左右来到此地,并在单一事件中集体遇难。

第三组是东南亚血统,死于 18-19 世纪,仅有 1 人,应该是与地中海族群在同一时期遇难的。

由于高山冰川每年结冰融化,以及泥石流翻滚,导致这些相隔千年不同族群的骨骸,在湖底被完全混在了一起,从而欺骗了人类大半个世纪。

研究者也很疑惑,为什么在 18 世纪末或 19 世纪初,会有一群彼此没有血缘关系、饮食习惯与印度本地人迥异的希腊人,不远万里来到喜马拉雅山这个完全没有宗教交集的高山冰川湖?

有人认为是寻找亚历山大远征军后裔的希腊人,有人认为是英国东印度公司在马拉塔战争雇佣的异国雇佣军,也有人认为是定居在加尔各答、孟买等印度沿海商埠的希腊商人家族。

这群希腊人的身份之所以成为死结,原因在于“零文物的诡异现场”。

如果是军队,他们应该遗留燧发枪、军徽或欧洲工业纽扣。

如果是希腊商人,现场应该有钱币或随身货品。

然而,现场除了粗糙的衣物纤维外,几乎没有任何带有地中海文化特征的硬质文物留下。

唯一的可能,是这群人在过去的 200 年里,尸体和遗物不断遭到后续上山的本地朝圣者的翻动、捡拾与破坏,现场随身物品可能已被洗劫一空,导致关键的身份线索永远遗失了。

于是,成为了新的世界考古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