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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博士培养规模扩大,高校和科研机构已经无法吸纳全部毕业生。有人主动把目光投向学术体系之外,公务员考试成为其中一个选择。但真正走进公考这条路的人发现,博士身份反而让他们的处境有些尴尬:更窄的专业和更少的岗位,论文与备考对时间的共同挤压,还有心理上的犹豫和落差。



记者|吴淑斌

“博士考公交流群”

今年10月,国考职位表出来后,朱琪马上在表格里搜索一个熟悉的岗位。自从去年开始认真研究国考,她就把这个岗位单独圈了出来——专业、学历都能对应,工作地点和所属单位也算满意,是她努力的目标。

但表格显示“查找不到”。朱琪又从头翻了一遍职位表,最终才确定,这个岗位今年不招人了。

朱琪是北京一所高校的人文社科类博士生,如果一切顺利,她会在2027年毕业。从本科一路读到博士,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毕业后的想象都很简单:去高校,当老师。博士三年级时,她仔细盘点了自己的论文和科研成果,询问那一年毕业的师兄师姐,得到的回答是“留在北京普通本科的希望很大”。但下一年的情况突然就变了,“我的同专业师姐有两篇核心期刊,最后学校招的人不仅成果比她好,学历背景也更强。”

她一时想不到,如果不去高校,自己还能找什么工作。“考公务员”的念头很自然地冒了出来。朱琪开玩笑说,作为“山河四省”的孩子,公务员绝对是父母眼中的体面工作,身边考公、“上岸”的人也一直很多。

《玫瑰的故事》剧照

但真轮到自己时,她又有点失落,“如果最后考公,那我为什么不本科毕业就去考?为什么要辛辛苦苦读完博士?”

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理所当然地把博士和高校、科研机构联系在一起,但博士的职业路径早已不像想象中那么单一。罗洪川等学者曾对2015—2020年我国博士毕业生去向进行分析,使用的有效数据共30.4万余条。研究显示,博士就业去向已经呈现多元化趋势,除了高校、科研设计单位和医疗卫生单位,也有一部分人进入企业、事业单位和行政单位,其中行政单位就业比例为3.45%。

“进高校”这条熟悉的道路正在迅速收紧。

岳铭就是一名“考公上岸”的博士毕业生。从2020年博士一年级开始,岳铭就一直关注高校招聘,他发现,当时北京的普通“双一流”高校,甚至一些“985”高校,对于第一学历还没有明确要求;但到了博二、博三,越来越多高校开始卡第一学历,好一些的高校甚至要求本硕博三个“985”且专业一致。“‘双非’出身或者跨专业考研申博的人,选择愈发受限。”有时候,这并不是学校写在招聘公告里的硬性要求,而是竞争本身把门槛推高了——报名的人越来越多,科研成果更好、学历背景更强的人进入竞争,最后实际录取的标准也跟着“水涨船高”。

《请回答1988》剧照

华东师范大学人口研究所教授卿石松长期研究劳动就业。在他看来,高校求职难度变大的背后,是直接的供需变化。

卿石松告诉本刊,上世纪90年代以后,高等教育快速扩张,高校需要增加教师数量;当时拥有博士学位的教师比例并不高,高校对博士师资有很大的需求。“在我读博的时候,2007年到2010年那段时间,博士进高校的难度就在增大了。”卿石松觉得,这种变化是长线的,只是最近几年更加明显:高校师资规模逐渐趋于稳定,学生规模也接近高位,博士毕业生数量却还在增加。多重因素叠加之下,博士进入高校的门槛不断提高。

即使进入高校,等待他们的也未必是一种轻松的职业生活。岳铭说,自己在博士后期转向备考公务员的原因之一,就是怀疑自己是否愿意在压力下生活。“很多学校有非升即走,哪怕留下来了,也会有持续的聘期考核目标。比如一个老师有六年考核聘期,那这六年里压力会始终存在,这种对人造成的持续性焦虑感,我不是很能接受。”

也有博士生是主动选择考公。李荣强是2026年刚毕业的博士,在博士二、三年级时,他就已经把考公、考编的选项放在高校之前。“我自己想在体制内做一些实事。”硕士、博士期间,李荣强去过村委会、乡镇和县级政府做调研,接触过许多基层事务的真实解决过程,发现有时一项制度机械地执行下来,并不能解决当地真正的问题。李荣强觉得,如果博士能把多年学习训练中形成的知识、逻辑和判断能力用到公共事务中,无论是具体的小事,还是参加更广泛的政策制定与讨论 ,“可能会比写几篇论文的价值更高一些。”

《县委大院》剧照

那个原本看好的岗位消失后,朱琪开始频繁上网查资料。她在社交平台上找到一个“博士考公交流群”,加入时,群里已经有将近300人。大家每天在讨论岗位报考和专业复习,也有人在群里诉苦,“博士论文还没写完,没时间准备。”朱琪第一次发现,原来重新坐回考场的博士生,并不只有自己。

高学历的“窄门”

对一些名校博士来说,定向选调是一条进入体制内的重要路径。不少地方会面向部分高校或特定学科的应届毕业生开展定向选调,对学校范围、年龄、政治面貌和学生荣誉等条件都有明确要求。以北京2027年度定向选调为例,招录对象就限定在相应高校和“双一流”学科的优秀应届毕业生中。

如果不走选调路线,博士生就要像朱琪一样,参加普通国考、省考,自己研究职位表、准备行测和申论。

他们面临的第一个门槛就是选岗。许多人发现,博士学历并没有带来更多选择,甚至束缚了手脚。一位艺术类专业的博士毕业生肖沃在接受采访时说,同专业博士之间有一句玩笑,叫“要么直达中央,要么守护边疆”:筛完专业,剩下的往往要么是中央部委的岗位,要么在云南、新疆等边远地区。她本科读中文,如果按本科专业选择,能报的岗位反而更多;但到了博士阶段,专业越来越细,能够对应的职位也随之减少,“很多时候不是我选岗位,是筛完以后就没得选了。”

《无尽的尽头》剧照

卿石松说,读到博士本身就意味着进入一个更高层次的就业市场。在研究博士就业时,他反复讨论过“供需错配”的问题:学历越高,知识和能力越往某个领域的前沿深入,真正需要这类高度专业化能力的岗位反而越少,“高处不胜寒”。到了公务员岗位,这种矛盾会更加具体,因为政府部门里的大量服务性和行政事务性岗位,并不需要很高的学历和前沿知识和研究能力。

选岗本身还是一场复杂的计算。岳铭在读博前有过三年工作经历,博士毕业时,他认真分析过:如果岗位要求两年基层工作经历,最适合有两三年工作经历的博士报考。因为没有工作经历的博士转正后一般定为二级主任科员,要晋升到一级主任科员,还需要一定任职年限,已有两三年工作经历的人,如果这段经历能够被认定,转正时就有可能直接定为一级主任科员。但如果工作经历已经达到五六年甚至更长,情况也未必更有利,因为这类岗位的职级上限可能就是一级主任科员,工作年限再长,也不意味着能获得更高的职级,在“干部年轻化”的大背景下,提拔并不占优势。

他们面临的更大压力是时间。国考、省考最密集的几个月,恰恰也是博士毕业论文进入最后修改的时候。最近几个月,朱琪几乎全天住在图书馆里,没有周末、没有午休。导师刚刚看完她的毕业论文,又提出了不少修改意见,但公考也已经到了不能再往后拖的阶段。她只好把每一天硬生生切成两半,白天复习行测和申论,晚上用来写论文。

《陷入我们的热恋》剧照

毕竟,这是两件都没有确定结果的事情。朱琪焦虑时经常夜里做梦,“有时梦见我拿到了offer,兴高采烈的,结果拍毕业照时被老师赶出来,说我的毕业论文没通过;有时又梦见毕业后同学都去上班了,只有我在家里蹲,失业了。”

而且,博士在面对公务员考试时并不会更有优势。他们已经离开标准化考试很多年,需要重新学习一套新规则。李荣强复习行测时很快发现,读博期间接受的学术训练和行测考试强调的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东西:做论文、做研究当然也有基本的方法,更重要的是在已有研究中寻找空白,提出新的问题,再花几个月时间甚至更久的时间把一个问题慢慢做深。行测恰好相反,要求在已经设定好的规则里迅速找到答案,“一套国考行测有上百道题,每道题平均只有几十秒时间,强调的是‘快’”。

肖沃倒是在考试里找到了一些博士训练留下的优势。她觉得,文科博士常年和大量文献打交道,对长材料不陌生,更习惯从复杂信息里抓住中心意思,这些能力在申论里能够派上用场。她自己的行测成绩并不算突出,但申论考得不错,最终笔试成绩高出所报岗位最低进面分数线8分。这种优势有一个前提:必须先弄清楚并且接受考试的规则。“有的博士申论分数很低,就是没有搞清楚申论是一套公文系统,不是让人从中有新发现,或者写出文采斐然的东西。”

《小巷人家》剧照

“博士”被浪费了吗?

决定考公以后,朱琪心里总有“隐隐的负担”。开组会时,大家在讨论学术论坛、论文期刊的事,导师问起她毕业后的打算,她说在准备公务员考试。她看到导师明显犹豫了一下才回答,“挺好的。”

朱琪也会想起那些在老家当上了公务员的朋友。有人在乡镇,有人在街道,每天要处理大量材料、签字、开会,以及各种琐碎的工作,“总而言之就是服务领导”。这和她现在的生活很不一样,“假如真的考上了,我能适应得了吗?”

这是许多博士选择考公时的一个顾虑:一个公务员岗位,到底需不需要博士阶段训练出来的能力?卿石松说,目前公共部门里有大量服务性和行政事务性的工作,本科、硕士已经足以胜任;但也有另一类工作,要做政策研究、规划、调研和复杂问题分析,面对的信息更多,问题也更难有标准答案,这些岗位里,博士训练留下来的能力才更容易显出来。

真正进入体制后,岳铭经历过反差。他报考的岗位本身专业性很强、限定博士学历,博士期间接受的专业知识和训练还是派上了用场,不过,这里依然和纯粹的学术研究机构差别很大。在单位里,有些同事的年纪比他小、学历比他低,但工作年限更长的同事可能已经成为了领导。“我是一个新人,即便顶着一个博士的光环,也要从基础工作做起。”除了本职工作,他也会被安排一些“很零碎的、没有技术含量的”事情。

《以法之名》剧照

但他并不后悔选择这份工作。和高校教师最大的区别,在这里做事情有相对明确的终点,有时交给他的任务很急,两三天内必须完成,“但完成了就是完成了”,很快能看到结果,也有即时反馈,“不像高校里的论文、项目和聘期考核,一件事可能连续三五年悬在那里。”

博士训练能否派上用场,既取决于具体岗位,也取决于整个就业市场能否提供与之匹配的工作。卿石松把这个问题放在更长的时间里看,他提到,上世纪90年代末,一些欧洲发达国家的“知识经济”兴起,也经历过博士培养规模扩大的阶段——随着产业和技术发展,各行各业都需要更多受过高层次训练的人。中国今天也面临类似的变化:高质量发展、新质生产力、现代产业体系,都在增加对这类人才的需求,博士的培养的目标也在变化,“现在出现了专项博士、校企联合培养等方式,越来越强调让博士去解决一些现实问题”。

卿石松举例,“过去企业里的研发岗位早期可能都是以本科、硕士为主”,但越来越多的博士进入这些岗位,可能反过来推动研发能力提高,进而促进产业发展,又反过来产生更多需要高层次人才的岗位。

但问题是,这个循环不会马上发生。“行业的升级进步不会那么快。社会可能是为未来准备人才,但一个博士毕业时,就业问题迫在眉睫。这中间有时间差。”卿石松觉得,现在正处在这样一个过渡期:长远的人才需求已经出现,现实中的岗位却还没有完全跟上。

《早春晴朗》剧照

朱琪就是落在“时间差”中的一员。综合考虑地域、学历和党员身份,她最终报了一个“硕士及以上”学历可以参加的岗位,“希望渺茫,往年的竞争比大概在100:1,博士身份应该没有任何额外优势。”

最近,她重新给两件事排了顺序:先保证毕业,剩下的时间再准备公考。到了每天晚上6点,哪怕行测题目只做到一半,她都会停下来,把电脑切回毕业论文。这是她在“博士公考交流群”里观察了一段时间后的结果,“群里真的有人拿到了不错的offer,最后论文没过。所以当务之急是先拿到学位,至于工作,明年毕业后再继续求职也来得及,说不定那时候机会更多了呢。”

(文中朱琪、岳铭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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