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有“友情版《再见爱人》”之称的《后会友期》播出后,热度爆棚,在新综艺类别的市场占有率最高时达到惊人的81.2%,几乎是吸干新综大盘。《后会友期》聚焦于友谊“崩掉”的几种形态,设定上很吸睛,让观众“嗑拉了”的CP更成为流量密码。
“崩掉”的友谊能和好吗?节目里几组友谊的“误会”,几乎都发生在年少时期。年轻时的友谊情感浓度常常是最高的,纯粹而炽热,也正因为如此,它经不起后来掺入的杂质——利益的计算、背刺的疑云,都足以让原本紧密的关系出现缝隙。缝隙一旦出现,要和好如初并不容易。
虽然如此,《后会友期》还是让很多观众“上头”。节目所提供的不过是一个起点,全网的考古、解读与二创构成了其后更为庞杂的文本。让人上头的,究竟是节目或者现实里的“事实”,还是场外叙事层层叠加之后形成的“演绎”?
文|曾于里
年少友谊错过难如初
《再见爱人》火了之后,节目吸取了网友的点子,推出友情版本的《后会友期》。节目找到了四组嘉宾:张萌与马天宇、厉娜与许飞、文吉儿与王子璇、青稚与白小纯。
马天宇与张萌是在工作中认识的,属于由职业关系延伸出来的朋友。张萌开始当制片人之后需要找演员,马天宇因为父亲身体不好、自己状态不佳拒绝了邀约,张萌说了一句“以后我的戏你都别来”,马天宇随后删掉了她的微信,两边就此断联近十年。利益因素是这段关系断裂的导火索,本质上是情感层面的失望。
马天宇和张萌;《后会友期》剧照,下同
文吉儿与王子璇这一组,王子璇进组前怕文吉儿孤单,把新朋友介绍给她,文吉儿和新朋友很快走近,王子璇反而觉得自己被放在了外面。友谊有一定的排他性,两个人很快乐,三个人可能就会显得拥挤。金钱更是让这段友谊变得不那么纯粹:文吉儿请王子璇为新书写序,王子璇收下3万元写序费用,这件事成为文吉儿心中的疙瘩。文吉儿在节目中出示转账记录作为证据,也确实让人措手不及,如此“留痕”的友谊很难让人放松吧。
文吉儿和王子璇
青稚与白小纯原本同属一个电竞团体,在青训体系里朝夕相处了大约四年,有过很快乐的并肩作战的时光。青稚的成绩更为突出,认为白小纯不够上进,白小纯则觉得青稚处处针对自己。此后白小纯转会到另一支战队,两人从队友变成了对手。
青稚和白小纯
许飞与厉娜一起参加过2006届《超级女声》,两个人参赛时同住一间宿舍,关系很好,初代CP粉很多。节目结束后,两个人渐行渐远。二人的崩掉有快乐淡去的层面——《超级女声》所创造的“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的环境不再;有利益层面的冲突——厉娜认为许飞向公司告密她接了私活,导致自己演艺事业全面中断;也更有品行层面的失望——对于昔日好友人品的怀疑,对于人性的某种幻灭。
许飞和厉娜
四组友谊摆在一起,观众多少能从中认出自己生活里的某些影子。节目由此从几组嘉宾的私事,变成一个可以被广泛代入的情感入口。
但现实中,崩掉的友谊,少有和好如初的。这首先源于友谊自身的结构性特点:它不像婚姻那样有一套制度化的冲突解决机制。婚姻背后有法律框架、财产关系、子女抚养和社会期待,夫妻之间出现问题,当事人面临需要处理矛盾、化解矛盾的压力;但友谊不登记、不缔约,也无需对第三方交代,修复的责任完全落在当事人身上。情感浓度越高的友谊,越容易陷入一种置气的状态——我把你当成最特别的朋友,便默认你也应当如此,一旦这份对等感落空,委屈和骄傲油然而生,更不愿意主动开口与靠近。于是,“什么都不做”成了普遍的选择,两个人也就渐行渐远了。节目里的四组友谊如果不是上了《后会友期》,有着非面对不可的理由,他们大概会接着断联下去。
还有很关键的一点,他们的友谊大多建立在年少时期,友谊浓度往往超出此后人生的任何阶段,崩掉的后遗症也更严重。厉娜与许飞在2006年参加《超女》时一个23岁、一个20岁;青稚与白小纯在青训时期都还是未成年人;文吉儿与王子璇变得亲密时,也都才20岁左右。王维曾如此写道:“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少年人萍水相逢,只要意气投合,不问来路,不需要漫长的相处来验证,也不需要共同的利益来维系,就可以为对方倾杯痛饮,认作知己,差不多可以说是“无所为”的。
一旦这份生发于年少时期的友谊裹挟进了利益、猜忌与背刺,也就失去了年少友谊最宝贵的纯粹。出现裂痕后,即便勉强粘合,相处之中也会多出一层小心与顾忌,从前那种坦然无碍的亲近便很难复原。比如最新的节目中,王子璇直接当面对文吉儿说:“我不想继续当朋友了。”
何况,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走散之后,两个人进入了不同的人生阶段,生活轨迹和情感需求不再重合,就算和好,也很难回到同一种节奏里。比如许飞和厉娜的误会持续了15年,这期间大家有了新的友谊、新的生活;就算青稚和白小纯,如今也分属不同城市的不同队伍,身边也有不同的队友和朋友。这世间千千万万年少时期的友谊亦如是,一旦错过便物是人非。
也由此,如果说《后会友期》试图弥合裂痕、重建友谊,本身是很让人怀疑的;而如果说是“修补自己”,节目外的时间和空间不是更为广阔吗?
“冰山”机制何以奏效
《后会友期》请来的虽然不是多么重磅的嘉宾,节目的热度仍然大爆。很多“老秀粉”追忆昔日追《超女》的岁月,翻出十几年前的报道、同台画面和“内幕”,补充节目片段以外的前因后果,“飞雪”CP粉未曾想到20年后还能嗑到如此大颗的糖;青稚与白小纯的“纯稚”CP成为节目热度的另一匹“黑马”,很多擅长嗑CP的人嗑得昏天暗地,“纯稚”的同人文、逐帧解读和CP向剪辑满天飞。
但这里需要做一个重要的区分:节目引发的讨论很高,与节目本身的完成度,是两码事。
事实上,节目关于友谊部分的呈现是非常“粗线条”的。四组人从张掖出发,经拉萨、波密、林芝,到南迦巴瓦雪山,18天的行程里穿插着写信、后采、对谈、观察室追问这些环节。路途部分的穿插占据了大量稀碎篇幅——其实就是真人秀内容,而两人友谊从建立、深挚到分崩的过程,基本靠当事人写出来或者说出来。
但《后会友期》却产生了很好的效果,节目适时让嘉宾敞开心扉,引导当事人有意无意间说出一些情感浓度很高的话语,比如许飞的“我画地为牢厉娜”,比如青稚写的五条心愿的开头都是“和白小纯一起……”,就能引爆热搜和讨论。
这背后是情感综艺的“冰山”机制。节目本身只提供20%的内容——基本框架、情感浓度高的片段和“金句”,让观众去脑补、填充和续写剩下的80%。切片账号负责把节目加工成可以传播的叙事;CP粉负责生产情感浓度极高的“恨海情天”叙事;节目外各种真假难辨的“工作人员爆料”负责提供一种“内幕感”,抛出悬念,吊起胃口。换言之,《后会友期》的“完整性”,很大程度上是网友完成的,节目只是放点料,网友们就能烹饪出一顿顿的CP大餐。
诚然,在当下的社交媒体环境中,任何一档综艺、一部剧集乃至一桩八卦,几乎都难逃被二创、被逐帧解读、被重新讨论的命运;不过,绝大多数并不能真正激活网友的热情,有的只是零零散散的考古和二创,难以形成持续的考古冲动与情感投入,冰山仍旧只有可见的部分。
《后会友期》不同,它几乎是引发全网的热议。节目的“冰山”机制得以奏效,是因为节目里几组友谊缘起年少时期,情感相对能够令观众信服。比如成为节目流量黑马的“纯稚”组合,在上节目前几乎可以算作素人。取快递不打招呼、打篮球不叫对方,这些在成年人看来几乎不值得记挂的琐事,却是少年眼中的“大事”,甚至是友谊崩掉的导火索,因为少年友谊足够纯粹,一次不再发出的邀约,足以被读作对方已经把自己移出了优先的位置。这样的少年意气显得笨拙好笑,却也真切热烈。
与此同时,“冰山”也得有可挖的空间。比如厉娜与许飞有超女时期留下的大量旧影像,那是一个真人秀尚未成型的年代,镜头前的她们尚未习得在镜头前经营关系、管理表情的意识,旧素材具备后来真人秀难以复制的真实质感,构成了场外解读与二创的丰沃土壤,与节目所提供的20%形成有效的互补。
而观众考古与解读的深层次心理动机,是“意难平”的某种代偿。年少友谊的走散几乎是人生的普遍经验:曾经无话不说的人,不知从哪一天起就不再联系,甚至没有明确的决裂,也没有正式的告别,只是慢慢地从彼此的生活里退了出去。我们理智上清楚,走散了就难以复原,可心里的不舍不甘或许从来没有真正放下。于是,我们在对他人年少友谊的考古中确认情谊确曾存在,在解读中赋予它可能超出原貌的重量,并隐隐渴望那份走散的缺憾,能在他人的重聚里得到些许补偿。
作为一种综艺生产模式,《后会友期》的“冰山”机制在商业上相当成功。但商业的高效并不等于真诚,考古与解读的“赋魅”,是否无意中弱化、消解了当事人曾经所受到的伤害?节目所呈现的是当事人真实关系的缩影,还是网友期待的投影?现实生活过于平淡而疲惫,国产影视剧的情感书写又屡屡显得悬浮失真,人们太需要一点刺激和热闹,也顾不上情感综艺的伦理了。
因此,在“上头”之余,也不妨留一分清醒:分清哪些是节目提供的20%,哪些是网友完成的80%。与其在对他人友谊的“赋魅”中寄托情结,不如怜取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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