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一场被称为“百年不遇”的超强厄尔尼诺现象正无情地炙烤着太平洋岛国巴布亚新几内亚（以下简称“巴新”），导致的极端干旱正在引发一场波及全国的生态与人道危机。

据国际救援组织及当地媒体估计，巴新全国已有高达800万人受到旱灾影响，占总人口的三分之二。从高地省份到沿海地带，持续数月的无雨天气不仅让农田大面积干涸、家庭菜园枯死，更导致水库与河流水位骤降，一些河流甚至完全干涸。

目前，全国多地已实施长期的拉闸限电，电力公司警告中断可能长达十个月；不少学校和诊所也因缺水而被迫关闭或缩短运营时间。在偏远地区，物价飞涨，粮食安全面临严重威胁，一些家庭被迫将进食压缩到一天一餐。一个由当地教会、工会和商业团体组成的联盟，呼吁将这场干旱定性为一场“国家危机”。

“按正常的旱季，8月中旬就应该开始有雨了，但从6月份到现在，基本上没有下什么雨。如果接下去再没有缓解的话，我担心会发生饥荒。”中国援助巴新菌草和旱稻技术项目专家组组长、福建农林大学国家菌草工程技术研究中心的林应兴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他在巴新东高地省推广农业技术已有20余年，他眼前的土地，折射出的正是整个国家正在经历的煎熬。

渴水的土地：迟迟未能播下的种子

11月1日，林应兴终于听到零星雨滴敲打屋顶的声音时。在那之前，将近五个月的时间里，他几乎没有见过一场像样的雨。

此刻，他正面对着准备了数月的几百亩土地。这几百亩土地上，原本应该种下中国援助的旱稻和用于栽培食药用菌的巨菌草。

按照巴新旱稻的正常种植周期，播种期从9月开始，一直持续到次年2月结束，总共只有六个月的时间窗口。然而，由于持续无雨，“窗口期”已过去两个月却仍无法下种。

林应兴算了一笔账：“总共半年，去掉两个月就去掉了三分之一，这一季的产量至少影响三分之一，这还是按照正常速度来算。”

不仅仅是旱稻无法播种，他所推广的菌草和菌菇生产同样受到了严重冲击。长期干旱导致地温持续上升，菌菇的出菇受到显著影响；水源枯竭也让日常取水浇灌变得非常困难。“这一段时间，菇的生产也受到严重影响。”

对于许多巴新农民而言，家庭菜园不仅是食物的来源，更是重要的收入来源。如今，菜园枯萎，生计断绝，林应兴看着这一切，充满了忧虑：“如果播下去还是持续旱，那就可能要歉收甚至绝收了。”

林应兴在农田里的遭遇，只是这场席卷巴新全国危机的冰山一角。随着干旱的持续，其破坏力正沿着水系向外蔓延，引发了一系列严重的连锁反应。

首先受到冲击的是巴新的水力发电系统。林应兴告诉澎湃新闻，由于降水严重不足，当地的水电发电量受很大影响。“拉闸限电已经有两个月左右了。”他说。

据当地媒体报道，当地主要水电站扬基水电站（Yonki Dam）发电量一度降至正常水平的45%，其他部分水电站也只有正常的65%。在首都莫尔兹比港等地，电力公司被迫开始实施计划性停电，并警告这种电力中断可能还要持续数月，以优先保护城市的基本供水。

林应兴提到，没有水电时，商户只能依靠自备的柴油发电机维持，而油价的上涨又进一步增加了生活成本。

除了供电，干旱还切断了偏远地区的生命线。在巴新西部省，穿行于沼泽地区的弗莱河（Fly River）是该地区物资补给的主要通道。然而，由于河流水位大幅下降，船运严重受阻，运往偏远地区的食品和物资出现紧缺。许多物资要用飞机运过去，成本骤增。

物资短缺直接导致了物价飞涨。林应兴观察到，在他所在的中高地省，原本卖1-2基那（约合人民币1.48-2.96元）的包菜，如今价格涨到了6-8基那，涨幅高达三四倍。而在物流受阻的西部省，情况更为严峻。

林应兴提到，那边公务员的生活成本原来一天20-30基那就可以满足日常的食品供应，现在飙升到了80-100基那。“外面运进去的物资，还有当地自己种的一些农作物，两方面都受到影响。”

物价的飙升和农作物的绝收，让许多家庭陷入了饥饿的边缘。国际关怀组织（CARE International）的人道主义项目负责人艾米丽·梅伦（Emilly Meren）向《卫报》指出，在偏远高地的农村地区，许多家庭已经将食物缩减到每天一餐。妇女和女孩们为了寻找水源和食物，需要每天徒步三四个小时，途中面临更高的骚扰风险，甚至听闻有以性交易换取金钱或食物的悲剧发生。

缺水的连锁反应还在向教育和医疗系统渗透。在莫罗贝省等重灾区，许多河流和小溪已经完全干涸。由于缺乏基本的生活用水，许多学校和卫生机构只能维持半天运转，部分诊所甚至因缺水而无法接收住院患者。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被称为“超级厄尔尼诺”的极端气候现象。巴新国家气象局助理局长卡西斯·伊纳佩（Kasis Inape）解释说，巴新原本是世界上最湿润的地区之一，雨水来自温暖的热带海水。但厄尔尼诺导致温暖海水东移。自8月以来，巴新部分地区的降雨量不足常年的四分之一。对于这个主要依靠自给农业、靠天吃饭的国家来说，雨水的消失无疑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救济与打井：艰难的应对与不确定的未来

面对持续恶化的旱情，巴新政府与社会各界正在艰难应对。巴新总理詹姆斯·马拉佩已指示全国各省区为持续旱季做好准备，并紧急调拨资金用于灾害应对。

林应兴向澎湃新闻透露，政府部门为了应对厄尔尼诺现象，准备为受灾地区拨付每个区250万基那（约合人民币370万元）的救济贷款，用于购买食品和饮用水等保障物资。与此同时，各地也在组织打井自救。

林应兴所在的专家组此前搬入了新基地，目前依靠井水来勉强维持基本生活。但对于几百万仰赖自然降水生存的巴新农村人口来说，井水和救济金远远不够。

当被问及干旱是否会引发更严重的社会后果时，林应兴的语气变得沉重。“目前还算可以，”他表示，“但如果接下去再没有缓解的话，我是担心在一定程度上发生饥荒是有可能的。”

巴新的脆弱性不仅来自气候，更来自其社会经济结构。这个拥有约1200万人口的国家中，绝大多数人生活在农村，完全依赖自给农业和自然降水维生。当降雨消失，没有灌溉系统、没有储备粮仓、没有多元化的食物供应链来缓冲，整个社会几乎裸露在气候冲击面前。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场旱灾可能还远未结束。11月至次年4月的雨季可能会因为厄尔尼诺而缩短。而短时间的降雨，不足以让作物生长、让水位恢复到舒适水平。

对于巴新的千万民众而言，这不仅是一场罕见的气候灾难，更是一场生存的考验。在创纪录的厄尔尼诺面前，没有人能确定这场考验还会持续多久，而这个国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那场真正能够滋润土地的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