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MorningRocks,作者:星玫,头图来自:AI生成
人类面临的真正问题是:我们拥有旧石器时代的情感,中世纪的制度,以及神明般的技术——爱德华·威尔逊 生物学家
一个成功到无需再进一步打磨优化的产品是怎么样的?(答案往往不会是你想象的“完美”)
身处这个技术加速时代的我们,可能很难有这样的想象。毕竟我们连让自己无聊地安静地呆在房间里也很难做到。
更何况想象无聊的 100 万年。
在东非肯尼亚的图尔卡纳湖西岸,考古学家曾经发现了一批非常古老的石器。它们并不是随意破碎的石块,而是经过反复敲打、精心塑形的工具,呈水滴形或杏仁形,两面具有锋利的边缘。经测定,这些石器已经有大约 176 万年的历史,它们属于人类历史上最著名的工具之一:阿舍利手斧(Acheulean handaxe)。
这种工具相当实用,可以用来切割兽肉、处理木材,以及完成许多日常工作。更有意思的是,后来的一些手斧已经被打磨得近乎对称,有些甚至巧妙地将石头里天然形成的化石或晶洞保留在表面,让人不禁怀疑,近百万年前的人类祖先是不是已经懂得用审美来装点一个石头工具。
作为一种工具,它究竟有多成功呢?
直到距今约 30 万年前,我们的祖先仍然在制造形状相似的手斧。换句话说,这种工具的基本设计延续了将近 150 万年未曾改变。



这在现代人看来简直难以置信。毕竟,iPhone 每年都要更新一次,而且它看起来显然比阿舍利手斧精美得多;每次产品更新如果没有足够好的亮点,消费者甚至会抱怨创新不足。
而我们的祖先却在长达 150 万年的时间里,一代又一代地制造着几乎相同的石器手斧。将近 60,000 代人,使用着同样的工具。在这期间,冰川反复扩张又退去,森林变成草原,许多动物出现又灭绝,我们的祖先走出非洲,大脑变得越来越大,社交生活也渐渐复杂起来。
然而,无论世界发生了多少变化,人们仍然坐在石头旁边,敲打出形状相似的手斧。


古人类学研究中甚至有一个有趣的称呼,用来形容其中这段技术发展极其缓慢的漫长岁月:“无聊的 100 万年”(The Boring One Million Years)。
2018 年,认知科学研究者 Norman D. Cook 在《Frontiers in Psychology》发表的论文中提到了这个令人费解的现象:大约 150 万至 50 万年前,古人类的脑容量显著增加,石器技术却没有出现与之相称的巨大变化——那些多出来的脑容量,我们究竟拿来做什么了?
也许答案藏在那些工具无法告诉我们的事情里。Cook 认为,古人类的大脑可能正在发展出更精细的运动控制能力。何况,我们的祖先也使用木头、骨骼和植物制作工具,只是这些材料大多早已腐烂,无法像石头一样保存上百万年。也许他们发展出了更加复杂的交流方式和社会生活,聊八卦、讲故事、互相梳毛,只是这些变化没有留下多少痕迹,我们现在看到的,仍然只是一把把形状相似的石斧。
事实上,在人类漫长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技术变化都是极其缓慢的。
数万代人出生、成长、衰老、死亡,他们使用的工具、生活的方式,可能在数千代人的时间里都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直到最近 200 多年,技术进步才逐渐加速到足以让一个人在短短一生中,反复见证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且,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即使人类掌握了某项技术,也未必会不断改进它,或者发掘它更多的用途。
比如轮子。
玛雅人和其他古代中美洲文明修建了宏伟的金字塔、城市和道路,却始终没有广泛使用轮式车辆。有趣的是,古代中美洲人早就知道轮子的原理,考古学家甚至发现过装着小轮子的陶制动物,有些做成了狗,有些像美洲豹。你可能会问,未使用轮子,他们如何搬运石头建造金字塔呢?主要依靠人力和简单工具。由于缺乏马、牛这样的役畜,加上复杂的地形,轮式运输始终没有得到广泛应用。
一个文明可以建造宏伟的金字塔,却让轮子主要留在小小的陶制动物身上。
甚至还没到不断改进的层面——有些发明创造出来之后,根本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如获至宝般稳稳传承下去。
比如火。
早在约 100 万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已经开始利用火,但利用天然火源、保存火种和主动取火是几件不同的事情。考古学家提出过一种令人惊讶的可能性:人类也许曾经不止一次学会如何取火,却又不止一次失去了这项技术。依据是,他们发现欧洲一些古人类遗址中的用火痕迹是断断续续的,有些时期甚至在寒冷的环境中也找不到明确的用火证据。考古学家怀疑某些族群即使掌握了取火技术,也可能随着人口迁徙或族群灭绝而失去它。
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的祖先生活在几十人上下的小群体中。即使有什么发明创造——比如一种带有扭转刃缘的石器手斧——也未必能够传播到其他地方,甚至可能随着某个族群的消失而永远失传。
一个人的智慧或许足以点燃一项发明,但要让它穿越漫长的世代而不被遗忘,则需要整个群体的记忆与智慧。
回过头来看,阿舍利手斧的设计延续了将近 150 万年,并不意味着这数万代人都没有产生过新的想法。也许曾经有无数巧妙的改进,只是它们没有流传下来;也许一把足够好用的手斧,原本就没有什么迫切的理由需要改变,为什么要花脑筋去改变呢?还有这么多事物需要探索和关心。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发明、遗忘、重新发现的故事可能反复上演。这没什么大不了。技术没有必然的发展方向,历史也从未承诺每一代人都必须比上一代更加进步。
我们今天所熟悉的持续创新、不断迭代、永无止境的自我提升,其实是人类历史上极其晚近的现象——技术加速发展也给我们带来了一个神经生物学难题:进化让人类大脑只能适应局部性的、线性的环境,而非全球的、指数级的世界。线性的进步我们能够应对,但指数级的飞跃让我们逐渐失控。
所谓“无聊的 100 万年”,也许只是因为我们太习惯用变化和进步,来衡量时间的价值。
人类曾经在数万代人的时间里生活在一个几乎没有变化的世界中。但今天的我们,却越来越难以忍受一个没有变化的明天。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MorningRocks,作者:星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