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说结论的话就是,现代电影普遍没有了幕间休息(intermission)这个环节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成本控制与院线销售策略的改变,而这一切的一切还得从上个世纪 50 年代的电影产业说起。
我们在之前的回答中讲过,美国社会在二战后的消费主义浪潮这件事,因为二战期间家电、娱乐业的市场需求被压制太久,而管控一放松加上返乡退伍士兵领了军饷,整个消费市场顿时陷入了勃勃生机之中。
而人们采购的大头之一就是电视机,原因很简单,电视在 50 年代的定位就是今天的短视频,只要你投资买回来电视并安装天线,甚至你不想安装还可以蹭邻居的天线,只要附近人家有一家搜到本地电视台的信号后,那么大家只需要接上天线,看电视节目就没有什么后续成本,如果你家有天线电视信号还好,你还能白嫖邻居带来的零食。


所以美国家庭的电视保有量突飞猛进,从 1950 年的约 9%,到 1955 年就已经到了约 65%,这个恐怖的增长量可能只有 17、18 年智能手机的爆炸式增长能与之匹敌,而电影行业当时就在对抗流媒体了。
如果你要是电视都不想买也可以,带点吃的喝的去蹭领居家电视看看棒球赛也能满足日常娱乐需求,这种桥段我觉得大家在美剧中的时代剧比如《小谢尔顿》中都多少能看到。
但对于电影行业尤其是派拉蒙、华纳这类传统电影巨头来说,这可就是灭顶之灾了,尤其是 1956 年电影反垄断法案审理时期的证据表明,1946~1954 年,全美票房收入锐减下降 33%,简单来说人们不去电影院消费去了。
原因无疑是市场上有了替代品,娱乐成本也放在那了,一个是打开电视机直接开看,需要承担的最大成本是健康问题,只要你不怕坐在电视机前不运动胖成皮特格里芬就没事,毕竟久坐和高糖饮食就是美国肥胖问题的主要原因之一。
另一个不光你得买电影票,还得出门坐车,买爆米花和饮料,穿戴打扮一番最好还能约三五好友或者自己的伴侣,看完电影还得搓一顿。
而且你想想如果这样一天高精力消费活动后你们看到的是一部史诗烂片呢?他还不是像《牛来》那种烂出梗的电影,就那种不瘟不火但非常膈应人的电影最能让你感觉浪费人生。
这时候你会清晰地意识到,与其费劲巴拉来到电影院坐俩小时不如干点别的,比如说待在家看电视,我要在家待着就不会有这么多破事了。
因为电影院本身片源也良莠不齐,那个年代可没有豆瓣、知乎、烂番茄给你说这个电影好与坏,这对于花钱费时间买票的观众其实是很不公平的,人们只能凭借口耳相传和纸媒,以及电影院的海报判断这个电影好坏,遇到烂片的概率就非常大。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样的情况下,电影公司该如何对其市场颗粒度,实现弯道超车呢?
有人说,我们电影院降价大甩卖,卖夜场票量大管饱走短视频路线有没有搞头?可电影院再廉价也还是没有电视廉价,再廉价一些人们就听收音机去了。
所以当时电影行业就选了另一条路,就是走精致化路线我们不光不降价还涨价并提供一些看电视没有的服务,有一个词叫做路演(Road Show)就是在这个时期被广泛用在电影行业的,而今天路演往往会用于代指金融行业介绍某只股票或基金的宣讲会。
我们今天听到这个词用在电影上,好像更多是在影评人和播客里边,谁谁谁被邀请去本地路演环节了,现场还见到了主演和主创团队,完事还会有类似新闻发布会的采访或者互动小节目什么的。
但其实 Rod Show 这个词本意是巡回演出,他指的是 19 世纪甚至更早的时代,一些剧团、马戏团、音乐会等演出形式,会沿着一个国家的公路铁路网络依次前往各大城市进行巡回表演,他本身就是一个从戏剧尤其是百老汇借鉴而来的词。
言外之意,路演模式下的电影,他是大制作电影独有的高级观影享受服务,票价高场次少,播的都是大制作鸿篇史诗,来的都是本地名流和艺术家,可谓是高朋满座往来无白丁,这种消费场景天然带有一层准上流社会属性,卖的已经开始是圈子圈层,首先高票价或邀请制会筛选高净值客户,服务的也都是有钱有闲想整点高雅的人群。

可以看出,这种收票模式他卖的一定程度上就是服务和氛围了,当这个电影他以艺术品的方式出现在观众面前时,他首先有一个特点就是时间长,量大管饱你得让观众过瘾。
另一个就是制作精致,情节跌宕起伏感情催人泪下,你得真的是个艺术品才行,这也是一种平地抠饼对面拿贼,只有质量过硬的电影才敢用路演会的形式,所以放的也都是巨著。
而这两点其实也催生了我们今天讨论的幕间休息(intermission)这个形式,所以我们今天去看那个年代的佳作长篇,什么叫《宾虚》哪个叫《阿拉伯的劳伦斯》,《音乐之声》《埃及艳后》,从《西部拓荒史》到初版的《太空漫游 2001》,这些作品无一例外都有着 5~15 分钟的幕间休息时间,看一场这样的电影跟看百老汇一样,感觉这是个正经事去干。
这样的现象不光出现在好莱坞电影,日本更是喜欢将传统戏剧那一套搬上大荧幕,比如说上映于 1954 年的《七武士》他是一个典型的两幕剧。
从剧情安排上电影就被一分为二,前半段讲村庄闹响马要去请七位武士组织抵抗,讲完这一段后,啪暂停一下让大家去休息一下舒缓一下心情,然后回来时下半部分讲的就是紧张刺激的合战环节,这就开始两军交战了,整部电影在剧情安排上就考虑到了休息时间,所以才会有这样分明的剧情结构安排。

所以在剧本创作时这种节奏就已经被定下了,再加上当时的放映机胶片盒本身容量有限,一部两个小时以上的电影分成上下装盒,放映时留出换胶卷的时间也是考量之一,但这对于双机放映时代其实已经不是什么技术问题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要模仿传统戏剧和剧场模式,资方和电影院都想把这种电影放映活动变得类似文化沙龙的氛围,让愿意为此买单的观众觉得物有所值,把这个事情当个事办。
而作为影院来说,有一个幕间休息对小卖铺的销售量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利好消息,在改革开放后国内影院的小卖铺有时就会利用这一时间耍花招多买点零食饮料出去。
比如说有个有意思的例子,就是有些电影院放映长片时,大夏天故意停一段时间的空调,顾客看电影看得是越来越热然后中间到休息时间了,售货员推着小车进去卖奶油冰棍凉汽水,那可不是瞬间就抢完了,但那一定是在播放一些娱乐性质的电影而不是我们刚才说的路演会上边。
但同时,在传统戏剧模板下,幕间休息本身也是讨论剧情的社交时间,路演电影放映时的影院一天拍片可能就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整个放映厅就这一波人,也因为都是花了好价钱买着硬票根(Hard Ticket)进场的人,座位左邻右舍也都能聊到一块去。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线下交流活动,这个走线下的事情自小岛秀夫做出《死亡搁浅》以来就被无数媒体和创作者提及,在那个年代的电影爱好者中这种正式的路演会其实也有这个功能。
在 1950 年代的美国,这类大片发行路演还通常在一些装修奢华的电影宫(Movie palace)里边,他跟大萧条时期的镍币影院,以及我们今天的多厅影院都不一样,这一系列包装其实都暗示着一个事实就是大片是真正的艺术品,你多花钱买来的是最极致的视觉享受,而这是在家看电视达不到的效果。

你在家电视再好,你没有宽银幕和 70mm 胶片的视觉享受,就像我们今天打开手机能看枪版,但这和正经 IMAX+ 杜比的效果也是不一样的,去电影院我们看的就是第一排抬头累脖子的感觉(并不是)。
而无疑的是,路演这种形式是 50 年代的经济形势所迫实行的转型,但这种形式也只能在真正是艺术品的大片身上行得通,在 60 年代这种形式就又一次被走量的营销模式所代替了,多厅影院的兴起和全国同步排片的营销策略更加有利可图。
而爽片与恐怖片这类纯感官享受,也逐渐让一板一眼,分序曲、幕间的传统剧本开始被拆解,剧情片可能需要起承转合,但《大白鲨》不需要,所以到了 70 年代《大白鲨》和《星战》这些病毒式营销全国都能看的商业逻辑就取代了之前的形式,所以幕间休息也就不需要了。
可能也只有昆汀拍《八恶人》的时候,专门想要一种复古叙事假装自己是老一辈意大利西部片导演时,才会考虑加回来这个环节,在今天看这是一个颇有时代风味但不是为了实用出发的环节。
所以也不是说现代人就比曾经的人膀胱能憋,而是紧张刺激的现代剧本都在刻意抹除尿点,以此来提升留存率,以至于在这中文里出现了“尿点”这个词来形容一个电影的瑕疵。
但出于人类本能和健康考虑,有时候真憋不住还是建议你该去去,最后祝您身体健康,再见。
这里是浣熊君,一个在知乎撂地的闲散作者
为什么是“一匹马”,却不是“一头马”?古代没有电灯,晚上过了 8 点,古人都怎么打发时间?同样被称为史诗,《荷马史诗》、《摩诃婆罗多》、《罗摩衍那》和格萨尔王有什么异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