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远灼 ,编辑:燕子,作者:旭日东升6831
春节过后,横店短剧制片人上官云暤没有等来新的开机通知。
过去几年,这里曾经是中国短剧产业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一个剧组刚刚杀青,另一个剧组可能已经进场。演员在片场之间赶场,制片人忙着协调场地和拍摄进度,摄影棚、服装店、餐馆和酒店,都能从短剧的快速扩张中分到一杯羹。
但2026年春天,情况发生了变化。上官云暤暂时离开片场,转而经营一家水饺店。与此同时,短剧行业的另一端却越来越热闹。
AI漫剧、AI仿真人短剧大量涌入平台,作品数量和播放量迅速增长。一些制作公司开始把原本用于真人拍摄的项目转向AI,海外短剧制作团队也在重新安排自己的生产链条。
从横店到洛杉矶,短剧产业似乎没有停下来,只是生产内容的方式正在改变。真人短剧的拍摄需求在收缩,AI内容却在扩张。演员和传统制作团队面临压力,掌握IP、技术和流量分发能力的公司,则获得了新的机会。
短剧产业正在经历一场生产方式和利润分配的重新调整。
(全文5157字,阅读需要5分钟)

01横店冷了

横店的变化,有一组数字可以说明。
2025年,横店全年接待竖屏微短剧剧组4016个,单日最高开机达到40组。到了2026年,截至5月底,横店接待短剧剧组1499个,同比下降至少50%。这组数据对于依赖剧组生意的当地从业者来说,变化已经足够明显。
上官云暤就是其中之一,他在接受《解放日报》采访时表示,此前曾经参与制作一部60集的古装短剧,拍摄只用了5天,成本约20万元,最终收益约40万元。这样的项目曾经是短剧行业快速运转的缩影,周期短、投入相对低,制作公司可以通过高频率的项目运转获得回报。

但到了2026年春节之后,他原本期待的新项目没有按计划到来。部分真人短剧项目取消,制作团队也面临调整。离开片场后,他在横店经营起一家水饺店。
李娇娥的经历,则从演员一端呈现了同样的变化。李娇娥2024年底来到横店做群演,片酬最初是135元,后来涨到300元。2025年,她基本每个月能接到4部戏。但到了2026年3月,她一度没有戏拍,直到3月底她接到了一部头部平台的精品短剧。
过去那种相对密集的拍摄需求,已经不再像此前一样稳定。
短剧曾经给横店带来一轮新的就业机会。它不需要传统影视剧那么长的制作周期,也不需要每个项目都投入大规模的制作资源。几十个人组成的团队,就能在几天内完成一部作品。
这种模式让大量中小制作公司和普通演员有机会进入影视生产。但它的另一面是,整个行业高度依赖平台的项目需求。一旦平台调整采购方式,最先受到影响的往往不是拥有IP和流量入口的公司,而是负责具体拍摄、制作和执行的中小团队。
横店的冷清,正是这场变化最直接的表现。
02平台变了

短剧行业的变化,并不是从AI突然出现的那一天开始的。
在真人短剧快速扩张的阶段,平台通过采购、保底和分账机制,向制作公司释放项目需求。制作公司负责组织演员、场地、摄影和后期,平台则掌握内容分发和用户流量。
在这套模式下,制作公司最重要的能力,是在有限的预算和时间内完成一部能够吸引用户的作品。
红果短剧早期曾通过每部20万至35万元左右的保底机制吸引承制公司。制作方负责拍摄,平台掌握剧本版权和分发渠道,双方再按照项目约定进行结算或分账。这套机制曾经有效推动了真人短剧的快速扩张。
但当市场逐渐成熟,平台开始重新计算成本。一部真人短剧需要演员、场地、灯光、摄影、服化道和后期制作。即使拍摄周期已经被压缩到几天,仍然需要一支完整的团队。项目规模越大,协调成本和制作成本就越高。
AI提供了另一种选择。
剧本可以通过模型辅助生成,人物和场景可以由工具生成,部分镜头不再需要演员和摄影机。制作团队不必像过去一样组织完整剧组,也能够完成一部具有连续剧情的作品。
对于平台来说,这意味着同样的预算可以采购更多内容,也意味着可以用更低成本测试不同题材和故事。而对于制作公司来说,AI则提供了新的竞争机会。
2026年春节后,部分真人短剧项目的保底和采购安排发生调整,一些原本准备开拍的项目因此停摆或转向AI内容。平台不再需要像过去一样,通过大规模真人拍摄来满足所有内容需求。
当一种新的生产方式能够以更低成本提供内容,原来的采购逻辑自然会发生变化。平台要的仍然是用户停留时间、播放量和商业回报。至于内容究竟由真人拍摄,还是由AI生成,正在变成一个可以重新计算的成本问题。
03没有演员

横店的变化代表真人短剧生产端的收缩,AI剧漫剧的增长,则代表了另一端的高速扩张。
2026年上半年,抖音端新增AI剧及漫剧22.19万部,累计播放量达到5157.38亿次。其中,1055部作品播放量破亿。
AI仿真人短剧也迅速成为重要内容形态,根据DataEye研究院的统计,2026年上半年,AI仿真人短剧在相关内容供给中的占比持续提升,6月已超过七成。
AI正在改变短剧的生产流程。过去,一部短剧需要演员把剧本演出来,再由摄影机记录下来。现在,制作团队可以通过模型生成角色、场景和镜头,再经过剪辑、配音和后期处理,形成一部完整作品。
AI漫剧则进一步减少了对真人拍摄的依赖。它可以使用二维、三维或其他视觉风格呈现故事,尤其适合玄幻、仙侠、末世等真人拍摄成本较高的题材。
一部作品不再需要先找到合适的演员,再协调场地和拍摄档期。只要有剧本、制作工具和相应的技术能力,团队就能开始生产。
这种变化让一些原本拥有小说版权、但缺乏影视化资金的公司,重新看到了开发机会。
浙江星风尚影视有限公司总导演张臻在今年10月接受《中国经济时报》采访时介绍,公司此前积累了300多本小说版权,但受资金和制作周期限制,很难逐一开发,但从2025年初开始布局AI短剧后,这些版权有了新的开发方式。
按照张臻介绍,一部约90分钟的精品AI微短剧,制作周期可以从真人拍摄至少三个月缩短到三至五天,成本降低七至八成。
不过,AI并没有让创作本身消失。剧本仍然需要筛选和改编,人物形象需要保持一致,生成画面也需要反复调整。张臻提到,公司仍然保留了编剧团队,AI生成的画面也需要经过多轮调整。
换句话说,AI并不是简单地把一部短剧变成了一个按钮,而是把原来分散在演员、摄影、场景和后期环节中的一部分工作,重新交给了软件和少数专业人员。
DataEye研究院预计,2026年国内AI剧及漫剧市场规模有望达到400亿元,同比增长138%。这一数字属于行业机构预测,并非已经实现的行业营收。
阅文集团披露的2026年上半年业绩,则提供了一个更具体的商业案例:短剧及AI漫剧业务收入超过4.3亿元,同比增长2.3倍。一部AI漫剧《万妖图录传》系列累计播放量超过60亿次,也说明这种内容形态已经能够形成规模化的用户消费。
如果只看作品数量和播放量,很容易忽略另一个事实:AI内容的生产门槛降低之后,市场供给也在迅速过剩。
2026年上半年抖音端新增的22.19万部AI剧漫剧中,只有2886部达到5000万播放量这一参考线,占比约1.3%,作品数量的增长并没有自动转化为商业成功。

AI降低了制作成本,却没有降低争夺用户注意力的成本。当每天都有大量新剧上线,平台的推荐资源和用户的观看时间并不会同步增加。绝大多数作品仍然可能在短暂曝光之后迅速沉下去。
过去,制作公司需要解决的是如何把一部剧拍出来。现在,它们还必须回答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如何让这部剧被看见。
AI压低了短剧的生产成本,却抬升了争夺用户注意力的竞争成本。
04片场西迁

AI对真人短剧生产的影响,并非只停留在横店。在海外短剧市场,制作方式也正在发生类似变化。
过去几年,海外短剧平台快速扩张,洛杉矶等地一度出现大量拍摄需求。豪宅、酒店和各种室内场景成为常见的拍摄地点,一支团队用几天时间完成一部作品,再交给平台发行。
但真人短剧的海外制作成本并不低。定焦One刊发的《海外红果,收割全球》中,记录了洛杉矶短剧制片人Fancy的经历。
Fancy介绍,2024年和2025年,洛杉矶每个月有三四十个短剧剧组拍摄,团队常常租用比弗利山庄的豪宅,五至八天完成一部作品。
到了2026年,拍摄需求明显减少。她提到,一个月能够开拍八部短剧,已经算是不错的情况。

真人短剧的海外制作成本也不低。按照Fancy的估算,一部海外真人短剧的制作费用至少需要20万美元。
但AI改变了这笔账,Fancy随后将部分导演和AI生成团队转移到中国,在美国保留投资人和本土化编剧等环节。按照她的估算,一部AI短剧的制作成本可以降到人民币3万至5万元左右。
这不是简单地把美国的拍摄团队搬到中国,而是把原来依赖现场拍摄的生产链条拆开,再按照新的成本结构重新组合。过去,海外短剧制作公司更多承担承制工作:平台提供剧本和资金,制作方负责拍摄,完成后按项目结算。
AI短剧则更接近自制模式。制作方需要自己寻找资金、购买剧本、组织制作,再将成片销售给不同平台。
这意味着制作公司的角色也在变化。它们不再只是一个拍摄执行团队,而需要同时具备内容开发、AI制作和发行能力。
不过,成本下降并不意味着利润一定增加。Fancy在采访中提到,海外AI短剧的销售价格也在下降。一部作品过去可能卖到3万至5万元,如今部分平台的采购价格已经降到1万至2万元,甚至有平台停止接收外部制作内容。
当所有人都能以更低成本生产内容,内容本身也会变得更加便宜。这与国内市场正在发生的事情十分相似:AI让生产变得容易,让竞争变得更加激烈。
05谁在赚钱

短剧行业的变化,最终还是要回到一个问题:谁能够从这场生产方式的转型中获得收益?从目前的市场表现看,平台和拥有内容资源的公司,正在获得新的机会。
字节跳动旗下海外短剧应用PineDrama,在2026年上线后迅速扩张。根据Sensor Tower等第三方机构数据,截至2026年10月,其累计下载量已超过1亿次,日活跃用户约700万。
TikTok短剧业务也在扩大。公开报道显示,2026年4月,其短剧业务单月分账超过1500万美元,其中AI短剧分账超过200万美元,环比增长超过300%。这些数字说明,AI内容已经开始进入海外短剧的商业分发体系。
阅文集团的业绩,则展示了IP持有者的另一种优势。2026年上半年,阅文短剧及AI漫剧收入超过4.3亿元,同比增长2.3倍。对拥有大量网络文学版权的公司来说,AI降低了IP视觉化开发的成本,也增加了同一批内容被反复开发和分发的可能性。
过去,一本小说要改编成影视作品,往往需要较高的制作投入和较长的开发周期。如今,AI漫剧为更多中小体量的IP提供了新的商业化路径。这意味着,版权资源的价值可能进一步上升。
与此同时,掌握平台流量、推荐算法和发行渠道的公司,也拥有更强的议价能力。作品可以由更多团队生产,但用户最终在哪里看到它、平台愿意为它支付多少费用,仍然取决于分发渠道。
中小制作公司的处境则更加复杂,它们确实可以借助AI降低成本,减少对演员、场地和大型剧组的依赖。但当更多团队拥有相似的工具,制作能力本身就不再构成足够高的竞争壁垒。

如果没有稳定的IP来源、持续的内容开发能力和发行渠道,低成本生产可能只是把过去的高成本竞争,变成了今天更激烈的低价竞争。
演员受到的影响也不只是少了几个角色。真人短剧的生产规模收缩,意味着部分演员、群演、摄影师、灯光师、服化道人员和现场执行人员的工作机会减少。AI产业链确实会创造新的岗位,但这些岗位对技能的要求不同,也未必能够由原来的人群直接接替。
06人还在场

横店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真人短剧不会因为AI出现就完全消失。演员的表演、真实场景带来的质感,以及成熟团队对节奏和情绪的把握,仍然具有价值。精品化真人短剧也仍然有自己的市场。
美国市场也有一个值得注意的例子。据《洛杉矶时报》报道,美国演员、制片人Issa Rae及其公司Hoorae Media推出的真人竖屏短剧《Screen Time》,共57集,播放量超过1.5亿次。该项目获得TikTok资金支持,并采用工会制作体系。
这说明真人短剧并非没有机会,真正受到冲击的,可能是过去依靠低成本、快拍摄、大规模剧组迅速扩张的生产方式。
AI短剧也不是一条人人都能轻松赚钱的捷径。制作成本下降之后,内容供给会更多,平台的选择也会更多。真正稀缺的东西,可能从拍摄能力变成了好故事、好IP、稳定的用户和有效的发行渠道。
短剧行业并不是简单地从真人走向AI,而是在重新分配产业链上的价值。过去,演员和剧组是内容生产中不可或缺的核心环节;现在,技术工具正在接管一部分生产工作,平台和IP的价值则更加突出。
产业升级并不意味着每一个原有从业者都能分享增长。对于那些仍然留在横店的人来说,这场变化并不是一组行业数据。
它可能意味着一个月少了几次拍摄邀约,也可能意味着原本准备开机的项目突然取消。对制作公司来说,则可能是一次必须重新学习的转型。技术总会带来新的生产力,但生产力的增长,并不会自动转化成每个人收入的增长。
当一部短剧可以在几天内生成,一家公司可以用过去很小一部分成本完成一部作品,行业会变得更有效率。衡量这场变化,不能只看一年上线了多少部作品、累计获得多少播放量,还应该看有多少创作者能够获得合理回报,有多少从业者能够在新的生产方式中找到位置。

横店曾经因为短剧而热闹,也可能因为AI需要重新寻找自己的角色。真正值得关注的,不只是短剧换了一种拍法,而是当生产方式改变之后,那些曾经靠一台摄影机、一支剧组和一份工作生活的人,能不能在新的产业里继续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