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2025年,北京大学和复旦大学学者联合开展的第二次“中国私生活质量调查”发现,即使有伴侣,“00后”的性活跃度仍低于“80后”和“90初”。另一项变化发生在短期性关系中:2020年,受访的18至25岁年轻人中,约20%的男性和17%的女性有过“一夜情”经历;2025年,同一年龄段受访者中的比例分别降至约8%和4%。
这些变化与我们对当下生活的直观印象形成了反差。在社交媒体上,关于性、欲望和亲密关系的表达随处可见。通过手机,无论是寻找恋人还是短期伴侣,人们可以接触生活圈之外的陌生人。看起来,性的环境正在变得开放,但年轻人的性生活,似乎并没有随着交往条件的便利而变得更活跃。
对许多年轻人来说,性并没有因为观念的变化而成为一件可以轻易从亲密关系中剥离出来的事情。相反,当个体生活的重要性不断上升,人们对关系本身的要求也随之提高。期待和迟疑同时增长,亲密关系和与之相关的性,都变得无法轻易企及。
记者|冉佳宁
“喜欢”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前不久,小巴和外婆在小区聊天。同小区的其他老人看见她,便来询问她有没有对象。外婆替小巴回答说没有,其他的老年人听说后,一脸笃定地对小巴的外婆说:“她一定有,她就是不告诉你们!”
“没想到在老太太圈里我都是有绯闻的。”小巴几乎笑出声来。她明年就要30岁,毫不介意地说自己是“母胎单身”。她的上一次“绯闻”还要追溯到小学时期,用她自己的话说,已经是“单到麻木的程度”。“麻木的意思是,你问我什么是喜欢,我很难说。”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脱单”。读博期间,她觉得隔壁组的一个男生长得很可爱。当时她的实验需要志愿者的血液样本,她就顺势向这个男生询问是否能捐血,制造了一个自然的开场。对方同意后,他们顺利加上了联系方式。捐血后,小巴又送了他一个移液枪造型的钥匙扣——那是实验室里每天会用到的工具,缩成小小一件,还挂着SCI的标志,贴合两个人的工作,很有心思。但她明显感觉到,对方收下时只是礼貌地笑了一下,并没有理解她的用意。此后,她又试着和他聊了聊当地的乐队,可惜对方了解不多,话题没能继续下去,这次尝试便彻底结束了。
《今天是太阳雨》剧照
“按我自己来讲,我真的很努力了。”她说。可把这件事讲给有恋爱经验的朋友听,朋友告诉她,这种程度的来往,也可以发生在任何普通异性之间,并不足以让人明白她对他有好感。
这算是喜欢吗?小巴告诉我,她以为的“喜欢”应该是一种理性不能控制的感情,“如果说是对某个人感兴趣,或者是期待跟某个人聊天,我应该期待过”,但这对小巴来说不是一种冲动,如果没有得到回应,“理性随时可以把我‘拉’回来”。
看小巴的朋友圈,我很难想象她是这样一个“淡人”。她发布的照片和个人穿搭都审美在线,还乐于分享自己的兴趣、喜欢的艺术品,看起来个性鲜活、爱憎分明。但她没有意愿,也不知道如何把这种热情播散到人际关系里。
她在北欧读博士后,现在的日常生活几乎就是家和实验室的两点一线。因为不擅长社交,再加上语言的限制,她很少和其他人聊天,在不相熟的同事眼中她看起来“很不好惹”。她曾一度给自己划出了严格的社交边界:尽可能不麻烦别人帮忙;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异性,她告诉自己不要多聊天,以免给双方带来错误的信号。但事实上小巴都觉得自己有些多虑了,这种“信号”几乎从未出现过。
《玫瑰的故事》剧照
遇到一个喜欢的人,选择是否开始一段关系,原本似乎是一件自然而然就会在生命中发生的过程。但对于像小巴一样的年轻人来说,生活流经了许多地方,却迟迟没有将她带到这里。小巴告诉我,在读博之前,她的所有精力几乎都用在了“成为更好的自己”这件事上,去国外生活、去更好的学校、拿到更高的学历,这些似乎正让她离一段本应简单的关系越来越远。
和小巴不同,何静体会过真正心动的感觉,在她自己看来,那或许就是一种“生理性喜欢”。初一的时候,她在运动会上对一个男生一见钟情,“那一瞬,天地之间,我甚至都能听到一声惊雷”。在何静眼中,对方非常优秀,性格阳光开朗,长相也帅气。初三时,她偶然和这个男生转入同一个班级,随着平日的互动增加,这个男生也对何静表现出了好感,对何静表白后,两个人就算是确定了情侣关系。
中学生的恋爱非常简单,课间时的互动,体育课上牵手、拥抱,放学后送女生回家。但在高中后,随着课业增加,两个人又分到了不同的班级,他们的交往机会越来越少,关系也逐渐变淡。男生依然很受欢迎,还有其他女孩对他表白,被他明确拒绝。但何静却在这段关系中感到越来越自卑,又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情绪,开始回避与对方交流。最终何静自己提出了分手。
《耀眼》剧照
何静听说过一种说法,一个人谈过恋爱就算“开了窍”,以后也会谈更多的恋爱,但她并不是这样。随着她后来考入护理专业,又进入一家非常稳定的单位,身边的同龄男生越来越少,她似乎再也没有过心动,这段校园恋爱成了她仅有的情感经历。
何静的父亲也有些着急,开始给她介绍相亲。长辈看重经济条件、住房和收入。过了这一关,她先看照片,见面后再看相处的感觉。有一次,相亲对象的照片看着很帅气,但和何静见面后,对方一直抱怨他的工作,还贬低自己的一个同学,因为同学比自己优秀。“挺帅的一个人,一开口就让我觉得‘下头’。”何静回去后直接把对方拉黑,再也不见了。
更多时候,相亲让何静退缩的是无聊。吃饭、逛街,大家对这场见面的目的心照不宣,都有些紧张拘谨。她觉得,和在生活中因某件事认识一个人相比,相亲中的人反而很难显出魅力。这种方式甚至还不如她在网上认识的一起打游戏的人,“至少有一个相同的联结在,认识他只是一个‘顺带’的事”。
《爱情有烟火》剧照
后来何静开始抗拒相亲,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人可能就不会存在于相亲市场。相亲之外呢?她得知曾经的白月光“初恋”已经发福,不再是自己喜欢的样子。自己身边也再没有这样鲜活有趣的人。“可能长大之后大家都变成‘社畜’了,遇到的人都是一副‘活人微死’的样子。”何静怀疑自己已经没有可能再心动了。
罗曼蒂克的消亡
吴尚蔚是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讲师,最近,在关于符号学的课堂上,他举了一个有点俗套的例子,想说明符号的象征含义。他问同学们看到一朵红色的玫瑰花会想到什么?让他很意外的是,学生们没有给出他预期的反应。他不得不自问自答:难道大家不会想到爱情吗?他面前依然是一片茫然的脸。
对于爱情话题,学生们似乎有些无动于衷。吴尚蔚确实感受到,学生们谈论恋爱的方式在变化。过去的约会文化里,一个人要去“追”另一个人,男生要创造相处机会、安排浪漫、付出心思;但现在,他在课堂上问起谁该主动,女生们更认同的是“双向奔赴”——从另一种意义来讲,就是都不要做更主动的那一个人。他注意到,学生都处于非常忙碌的状态。不听一门课的时候,他们在做另一门课的作业,或者准备比赛。“谈恋爱总需要花时间跟人接触,但他们好像都没什么闲暇去做功利性不那么强的事。”
等经过了学生阶段进入工作,年轻人的社交空间其实在进一步压缩。对亲密关系的寻找,往往寄望于网络。
《狙击蝴蝶》剧照
对28岁的李羽来说,手机是他在真正开始寻找伴侣之后最常使用的入口。25岁以前,他很少主动接触女生。他告诉我,自己的外形条件其实不算差,身高不矮,体型也正常,长相也谈不上难看。但以前,女生来要微信,他会把头埋进胳膊里躲开,“因为我觉得好麻烦”。后来,他开始有了谈恋爱的念头,也受到了父母的催促,这才意识到“机会曾像雨点一般向我打过来,但是都被我躲过去了”。
李羽希望找到的是一段长期稳定的亲密关系,不能接受短期的关系。他想象中很好的恋爱,是双方能聊到一起,一起做很多美好的事情。他有一些幻想中的情景:两个人在下雪天的路灯下跳舞,一起露营、看夕阳。
可在试着改变自己的性格,开始主动在社交媒体上接触陌生人后,李羽发现一切没那么容易开始。“大部分人聊着聊着就没了,就算有几个能保持联系,也仅限于分享一下文字,偶尔打个电话聊聊天。”
浪漫好像并不存在于网络世界。有时候,对方有太多的个人问题需要焦虑。他找到过一个“性转版”的自己——那个女生和他有相似的学历背景,也从未谈过恋爱。两个人交往是因为她看到李羽在朋友圈发了自考的学位证,向他咨询备考学习。李羽对她有好感,从这个话题开始,主动和她聊天,但不久又很难聊下去,因为聊天的主题经常是女生向他抱怨自己的工作。李羽猜测对方工作不顺,情绪状态也比较抑郁,也因此经常不回复消息。
《黑炎龙》剧照
有时候,双方对关系的预期就不一致。李羽在网络上也遇到过想要发展一夜情的女生,很快约他线下见面,这不符合他的价值观。他一边骂了回去,一边在想,自己是不是选了“一条最难的路”?可如果真的以发展长期关系为目标去相亲,他和女生聊天时总感觉对方是一个挑选者的角色。吃过饭后他再发消息聊天,对方就再也不回复,“她们可能有太多选择,在挑挑选选”。
27岁的游游唯一拥有的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是一场暗恋。高中时,语文课上交流写作和观点,一个女生的想法吸引了他。但他所在的高中严格禁止早恋,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直面对方。隐秘的情愫像延绵的春雨,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读研做交换生的时候,游游到女生留学的城市旅行,几次约她出来。他始终记得那一刻:自己和她一起坐在游乐园的跳楼机上,升到了最高处,他在和女生聊天,心里一片平静。这让他更确信自己真的喜欢她。那晚,走在街头,游游开诚布公地讲了自己多年的暗恋,但他们对未来的规划并不相同,女生明确地拒绝了他。
先在一个人的生活里看见某种特点,再慢慢对她产生兴趣——工作后,游游再也没有机会以这种方式喜欢一个人。在同事的推荐下,他开始使用约会软件,学习怎样在线上聊天、发出邀请、确认对方的感受。交友软件并不缺少可供判断的信息。照片、年龄、学校、职业。游游最初尝试使用约会软件时给潜在伴侣设想了一些标准,可真的面对那些符合预设的人,他却发现自己没有相应的热情。彼此都客气、含蓄,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
《春夜》剧照
游游渐渐发现,软件上匹配成功,只是漫长过程的开始。两个人要聊得下去,要知道对方是否有同样的兴趣,还要判断什么时候可以往前走。社交媒体曾教给了游游一套“攻略”,如何委婉传递信号。比如双方第一次吃饭时,如果提出AA分账,那就意味着拒绝;比如第二次约会要试着牵手推进关系——但游游发现自己就是无法伸出那只手。
“目的性其实是会扼杀浪漫的。”吴尚蔚说。在他看来,当代人期待的关系包含浪漫,但浪漫往往发生在一些不能直接换算成结果的相处里。“都说浪漫的死敌是实用,如果拆分过去的追求行为,你会发现这个脚本里,很多东西都不是实用的:摆好的玫瑰花过几天就会谢掉,去看电影也只是一种体验。”同样,如果社交媒体上的对话从一开始就指向立刻找到对象、立刻确定关系,甚至立刻发生性行为,交往本身的乐趣便容易消失。
吴尚蔚在与使用约会软件的年轻人的访谈中发现,他们的关系往往都是由围绕共同兴趣和经历展开的闲聊推动的。受访者最反感两类过于工具性的对话:直接奔向即时性接触的聊天,以及不对等、僵硬地询问私人信息的“查户口”。
结合自身使用约会软件的心态,吴尚蔚发现,如果自己带着想要选择长期对象的心态使用约会软件,就会变得非常挑剔。那些个人资料上的标签,好像在说每个人都不够好,然而最后真正促成恋爱关系的,反而是最没有防备和预料的情况,“我没有想过和这个人在一起,但接触下来却发现和这个人待在一起感觉很舒服”。
《野狗骨头》剧照
这让吴尚蔚想起奥尔罕·帕慕克在长篇小说《黑书》中记录的一个故事,一位奥斯曼王子不愿让爱情扰乱自己的内心,他的身边有一位莱拉小姐,王子认为她平庸、乏味,自己绝不可能爱上她。正因为如此,他毫无戒备地向她敞开心扉,却最终发现,自己恰恰爱上了这个唯一能让他袒露内心的女人。“很多时候和一个人建立亲密关系,不一定来自外表的吸引,而是需要这种自我披露。”吴尚蔚说,但这种敞开心扉却常常发生在没有明确目的的时刻。
变得“保守”的年轻人
在没有建立牢固亲密关系的情况下,性是否能够作为纯粹的欲望单独存在?对年轻人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并没有那么简单。黄大庆是北京联合大学心理学系教授,他在一次针对大学生的调查中发现一个看似矛盾的结果:80%以上的女生和90%以上的男生都能接受恋爱中的婚前性行为,认为这不是一件需要羞耻的事情。但具体到自己发生的性行为,只有不到一成的学生有过相关的经历,并且数据比往年还有所降低。“大家观念上越来越宽容,但是在自己的实践上其实越来越谨慎。”
何静为自己可能进入的关系划出了严格的界限。她在看小说时,会要求男女主角“双洁”——双方没有其他性经历乃至情感经历。她记得,大学时自己看过不少人物情感经历复杂的作品,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后来,她越来越难接受主角曾经与其他人有过亲密关系。对于喜欢的明星,她也会投入近似恋爱的感情;知道对方有女朋友,会让她烦恼,甚至“脱粉”。
这种期待也延伸到现实。她希望对方和自己一样,没有性经历。她知道,自己的精神世界容纳过许多人:她有过初恋,喜欢过明星,也会对不同的人感兴趣。但相比无法完全控制的内心,身体上的经历,在她眼里更像一件可以明确做出选择的事。
当代人期待的关系包含浪漫,但浪漫往往发生在一些不能直接换算成结果的相处里(视觉中国 供图)
何静在意的一个理由是公平。如果自己没有过其他经历,未来的伴侣却已经谈过很多次恋爱、和不同的人发生过关系,那么进入婚姻后,她这一生可能只有对方一个人,对方却已经有过许多人。她觉得不平衡。她也担心,两个人一起做的每一件事,对自己是新鲜而珍贵的第一次,对方却只是重复熟悉的程序。第一次送礼物、第一次出去玩,自己很开心,对方是否早已体验过很多遍?她希望喜欢的人,能和自己一样郑重,也同样新鲜地经历这些事情。
李羽也在找与自己经历相近的人。他进行了一段短暂的网恋,在得知对方复杂的情感和身体关系后,他迅速结束了这段关系。他最初希望遇见同样没有恋爱经历的女生,后来对是否谈过恋爱的标准有所松动,却仍然不能接受对方有过同居史。“同居跟结婚有什么不一样吗?”他反问。
何静和李羽将自己的情况称为“白纸”,希望自己的另一半也是和自己一样的“白纸”。但在寻找亲密关系的停滞中,李羽也产生了迷茫,“我好像守着一个袋子,担心会被人抢走里面的东西,可里面自始至终都是空的,可能别人并不在乎里面有什么”。
《难哄》剧照
英国社会学家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在《亲密关系的变革》一书提出,如今女性已经获得了性自由,却仍需要在旧有的性别观念中,摸索如何建立平等、可靠的亲密关系。因为男孩的第一次性经验往往被看作一种成就,女孩的第一次却仍被赋予“交付自己”的意义,需要与合适的人、爱情和未来联系起来。因此,女孩面对的难题已经不只是能不能自主发生性关系,而是当对方仍持有双重标准时,怎样行使这种自由,又获得尊重、关心和承诺。
吉登斯提出了“纯粹关系”——两个人因为关系本身带来的满足而在一起,关系的持续要靠双方不断沟通、协商和投入。这似乎是今天大家理想中的关系,然而,纯粹关系带来自由与平等,也伴随高度不稳定性——“因为满足而结合,也因为不满足而离开”。这也意味着一种矛盾:人有了更多选择关系的自由,却因此更难获得安全感。
吴尚蔚观察到,年轻人似乎越来越希望关系简单、清晰。升学、就业和未来去向占据心力,他们对一段关系里的试探和犹疑感到疲倦。复杂也意味着某种不可控。人在足够安全、觉得自己有能力承受伤害时,或许更愿意探索不同可能;如果已经为其他事情疲惫,便更希望伴侣坚定、专一,不再带来额外的问题。换句话说,大家都期待能有亲密关系作为安稳的避风港,但又都不愿面对构筑这种关系存在的风险。
《在暴雪时分》剧照
可以有,但是不必要
不久前,游游终于和一个在约会软件上认识的女生确定了关系。他和对方每周见面,吃饭、喝茶、逛展,也会寻找好玩的地方。对方更主动地询问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他觉得相处得不错,便答应试一试。他会记住对方的喜好,挑选小礼物,却很难像对方期待的那样,直接说出“我好喜欢你”。他觉得在一起舒服、开心,只是没有当年面对喜欢的人时,那种强烈到可以自然表达的感情。他可以在对方生日时送花,但无法说出自己每天都梦见她。那些婚礼上常常听到的关于一见钟情、认定一生的表达,对他来说是不诚实的话。
游游对亲密关系的想法也让自己感到矛盾。一方面,他觉得人生只有一次,不要把自己投入不太满意的关系中。但另一方面,他觉得即使最终那个另一半没有那么理想,也很可能在某一天,因为冲动走入婚姻。而出于道德标准的要求,只要婚姻的承诺在,游游觉得自己也会把这段关系坚持下去。
但这段感情半年后就终结了。因为游游发现,对方没有打算在内地发展。而他对人生的规划是在一线城市买房、成家。双方都没有意愿为这段关系改变自己预期的轨道,于是,分手。“如果我当初知道,可能就不会选择让这段关系开始。”
色阿是性教育机构“莓辣”的创始人,在不久前的一场新书发布会上,有一个男生提问,说自己是一个“母胎单身”。他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他很好奇自己的独身,是否意味着缺少完整的生活体验。在他的想象中,那种体验是和另一半“灵肉合一”“水乳交融”。
《一路朝阳》剧照
然而在场的其他观众告诉他,这样的标准或许是很难实现的。他们有些人已经结婚,有些人已经谈了很久的恋爱,“如果抱着这样的标准去追求爱情,其实容易感到遗憾。没有什么‘完整’的体验,但就算是不完整的体验,也只是体验而已”。
对一些年轻人来说,亲密关系以及与之相关的性,或许正在从一种人生必需品,变成诸多生活经验中的一种。它当然可以带来快乐和满足,却不再天然意味着完整,也未必需要通向婚姻或某种确定的结果。当一段关系需要付出的时间和情绪成本超过它能够带来的东西,“没有”也就不再被理解为一种缺失。
小巴觉得自己从未对自己“母胎单身”这件事感到焦虑。小时候,她非常喜欢亦舒的小说,很早就告诉自己要做一个“独立女性”,拼着一股“宁可孤独终老”的劲头,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事业,就这样一直读到了博士后。现在回头看,“30岁还是母胎单身,的确可以说是非常‘独立’了”。
她不抗拒关系的到来。“那么多人都说,亲密关系能够让人快乐,那为什么不能也体验一下?”她对关系的形式也没有那么多执念——可以接受不结婚,甚至可以是开放性的关系。与此同时,她对关系的期待也有限。“已婚不代表你爱对方,同样,对方爱你也不需要一张纸来证明什么,只不过在ICU里时需要有人帮你签个字,死去之后有人继承你的财产,但这些都是社会意义上的东西。”
对一些年轻人来说,亲密关系以及与之相关的性,或许正在从一种人生必需品,变成诸多生活经验中的一种(视觉中国 供图)
她相信人是“独生独死”的。“人终归是孤独的,两个人能够互相扶持、成就,走上一段路,就已经很幸运了。”而这种孤独,一个人也可以享受。她可以一个人旅游、逛街,为路边的花花草草或者一只蜜蜂感到兴奋,一个人过得热热闹闹。
“我就算找对象,也要找一个可以自己活着的人。”小巴说。她认为不能因为自己觉得很无聊,就祈求从另外一个人身上获得快乐。相比之下,她更担心可能会在一段关系里过度依赖对方的自己“由奢入俭难”,“我恐惧的是,我离开这段关系后,还有没有能力回到原来的生活?”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45期封面故事,文中小巴、何静、李羽、游游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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