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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红旧事》里刘阳和陈红的几场感情戏的切片传遍了各大短视频平台,争吵、推搡,在陈红的强势面前,刘阳从羞愤到享受期间……“但这都不是爱。”张哲华试图击碎观众的那些浪漫幻想。
记者|吴丽玮
他对陈红、郝洁都不是爱
《余红旧事》快播完的时候,经纪人让张哲华在社交媒体上写点什么,关于刘阳的。他收拾思路写了篇人物小传,里面一半的内容都跟“三眼儿”有关。“那时候脑子里只想到‘三眼儿’。”张哲华告诉我,电视剧里关于两人上学时的友谊只有寥寥数语,他在小传里补充了小时候“三眼儿”掉粪坑的糗事和偷奶糖给刘阳吃。“除了姐姐刘娟,只有‘三眼儿’是真的对刘阳好。”张哲华说,带入刘阳,这既是愧疚,也是痛苦。
“三眼儿”是剧中郝鹏的外号,他跟刘阳是中学同学,对刘阳真心实意,两人一度还是姐夫和小舅子的关系,但最后刘阳为自保把郝鹏杀了。
《余红旧事》剧照,下同
“三眼儿”的死固然让人难过,但两人的纠葛并不是全剧的核心。《余红旧事》播出之后,网友们搬出刘阳和陈红这对男司机和女老板的情欲视频,逐帧分析二人眼神的拉丝程度,再争论“病秧子”郝洁到底有没有真心对刘阳,观众最期待的是张哲华写三人之间复杂的纠缠,但他觉得很难下笔,“没有人爱刘阳,刘阳也不爱她们。”
从左至右为张哲华饰演的刘阳、马伊琍饰演的陈红以及向涵之饰演的郝洁
刘阳对自己的“白月光”郝洁不是爱吗?重逢后发现高中暗恋的郝洁身患尿毒症,刘阳为了给她攒钱治病,砍了李德武的手,卖了赵长友的虎鞭,委身于陈红做随叫随到的司机。当郝洁提出分手后,刘阳坚决地要跟郝洁结婚。“郝洁能让他睡个安稳觉。他在外面干了那么多坏事,回家看到自己有媳妇,这让他感觉到自己有正常的生活。”张哲华觉得不仅郝洁不爱刘阳,刘阳对郝洁的感情也是虚幻的。
有一场戏,刘阳因与东哥的约定而心事重重,回到家他给了郝洁一个拥抱。张哲华说,拍摄前他不十分清楚,刘阳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剧本里只写刘阳走过去抱了郝洁一下,他接下来将面临跟东哥你死我活的决斗,跟郝洁很可能是诀别。”张哲华说,演完之后他还是觉得心里乱,“是发自本能地要去抱一抱郝洁,但是这里有多少是愧疚,有多少是不舍,说不清楚,总之感觉那种虚幻的生活即将要破灭了。”
在郝洁和刘阳虚幻的生活里,他们的主题是为郝洁做透析,再攒钱一起去南方换肾。郝洁是一个文艺女青年,她跟刘阳讲自己在看《海鸥乔纳森》,刘阳说,“你看海鸥,看《动物世界》就行。”如果不是因为所有的追求者都被她的病吓跑,她不可能愿意跟刘阳相处。刘阳在医院看到郝洁做透析,震惊之余说,“我懂。为了活命,干啥都不为过。”郝洁选择刘阳,更多的是为了活下来,这一点刘阳心里清楚。“两个人之间,喜欢肯定是有的,但郝洁带给刘阳更多的是情绪上的价值,无论是钱和身体,郝洁都给不了。”张哲华说。
剧里刘阳跟东哥在挂满东北虎皮的仓库里聊自己的两段感情,和郝洁在一起是“病病歪歪的,回家就跟进庙似的”,而跟陈红在一起,自己是头种驴,“借完种还得上磨,上完磨该杀了。”刘阳和陈红难道也不是爱吗?
两人之间几场感情戏的切片传遍了各大短视频平台,争吵、推搡,在陈红的强势面前,刘阳从羞愤到享受期间。网友在玻璃渣里找糖,刘阳得知陈红给了“病秧子”30万去南方换肾,觉得陈红这是在花钱买跟自己的关系,遭到陈红大骂,最后他一声“谢谢”,从背后拥抱陈红,两人都松一口气的感觉仿佛感情绵长;陈红生完孩子躺在病床上远远地看刘阳笨拙地当父亲,眼神从紧张到踏实,两人之间对抗的东西似乎都消散了。
“但这不是爱。”张哲华试图击碎观众的那些浪漫幻想,一个“没有婚姻之实”的处男无法抵御陈红在身体上给的诱惑,同时她还让刘阳享受到富有和权力,这些都让刘阳没法离开。张哲华告诉我,他进组后拍的第一场就是跟马伊琍的重头戏,那场戏对于理解剧中两人的关系至关重要。张哲华扮演的刘阳原本想勒索马伊琍扮演的陈红,两人从车里追到野地,直到陈红听到亡夫李德武的手是被刘阳砍下的,恐惧瞬间转化成了情欲。
张哲华说,拍这场戏之前,他大概等了三个小时,内心一直处在慌乱的状态,“非常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对的。”这场戏的情绪变化实在太多了。两人原本还是陌生人,唯一的联系就是陈红前夫意外身亡之后一只手被砍掉了。而刘阳只是为财,陈红突如其来的一个吻彻底把他吓呆了。
“站在陈红的角度上,以前李德武一直家暴我,现在打我的这只手被眼前这个人砍了,那他对于我来说就没有威胁,同时让我非常愉悦。”张哲华说,刘阳面对的这个局面可太复杂了,他原本想抢劫,但抵挡不住熟女的诱惑,有了肌肤之亲又怎么开口要钱?“两人的关系不是从0到1,而是从0直接到10。”张哲华说,导演一直提示他,刘阳和陈红的关系就像两头野兽在林中相遇,“彼此都知道对方是同类,就在那一直在嗅闻,在相互试探,寻找认同。”剧里陈红对刘阳说,“别装了,咱俩是一种人。”
但即便是同类,有惺惺相惜,但不具备信任。“刘阳对谁都不信任。”张哲华的评价总是看似冷酷无情,“刘阳对陈红,更多的是忌惮。他害怕陈红让他失去工作,害怕生活状态又回到原点。”张哲华说,在演刘阳的过程中,他才逐渐想通这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怎么会跟陈红坦白呢?他是一个极端自私的人,心底的恶不可能跟任何人分享。”
刘阳的“坏”和龙傲天的“中二”
演刘阳这样的坏人是张哲华一直以来的心愿,人坏,往往才有更多发挥的空间,演得就爽。但刘阳的坏不好揣摩。
班宇的原著小说《于洪》是第一人称叙述视角,读者跟着“我”的讲述,眼前展开的是一个赶上下岗大潮的退伍军人的故事,靠摆烟摊谋生,结了婚,有了外遇,又离了婚。直到故事最后,失踪的前妻弟“三眼儿”的出现才戳穿了“我”,读者方才对“我”的阴险恍然大悟。
但电视剧《余红旧事》一开场就是刘阳在山火欲来的林场里杀人,虽有自保的成分,但杀人并不是唯一的选择,电视剧没有给观众去接受刘阳变坏的心理空间。怎样去接受刘阳的坏,张哲华也像观众一样,是在刘阳的故事发展过程中逐渐理解的。
张哲华说,一开始读剧本的时候他也在想,“世界这么大,他一走了之不就行了吗”,但是刘阳做出了最恶劣的选择,他的恶被一场山火抹去了痕迹。张哲华想到小时候看过的社会新闻,“最开始我能理解到他是一个狠人,这是他为了活下去做出的选择。”
直到他拍威胁饭店老板的那场戏,何亮和刘娟带他回到赵长友临死前吃饭的小饭馆,看看饭店老板能不能指认刘阳就是当晚那个一起喝酒的年轻人,张哲华说,那场戏拍得非常顺利,也是在拍的时候,他终于彻底理解,“刘阳天生就是一个恶人,带入刘阳,演的时候心里目标很明确,‘你敢举报我就弄死你。’”这场戏像是给张哲华解了锁,后面演着就愈发顺利了,“刘阳看起来是在被命运推着走,为自己找借口说干那些坏事都是不得已,甚至是‘黄大仙附体’,但那种恶越来越藏不住了。”
张哲华把这种嚣张放在了面对另一个恶霸东哥时。黑市上野生山货的出现,让东哥发现刘阳隐藏的秘密,两人这次对峙,刘阳再不是当初畏畏缩缩想领取赏金的模样了。“我要放大刘阳那种得势之后的气焰。”张哲华设计让刘阳临走时狠狠地往地上吐痰,这是剧本里所没有的,导演在现场也不置可否,“也拍了正常走掉的版本,但看成片时导演选了吐痰这一条,很开心。”
而到了“三眼儿”被杀的时候,无论观众还是张哲华,对刘阳内心邪恶的判断都毋庸置疑了。“如果没有‘三眼儿’的话,刘阳可能早就死了。”张哲华这样讲述林场之后二人的重逢,刘阳再次出现在铁城时,满脸胡茬,浑身脏兮兮的,“这说明他已经在外面流浪了一段时间,东躲西藏,内心经受折磨,如果不是‘三眼儿’拉他一把,带他回家住,想帮他找工作,可能刘阳已经承受不住,自杀了。”
面对这样一心一意对他好的人,刘阳最后还是痛下杀手。张哲华告诉我,那时他已经完全想通了刘阳的立场,“他的动机一点不复杂,‘三眼儿’知道‘我’杀过人,而‘我’现在又有了孩子,‘我’得继续过正常的生活,所以‘我’必须杀‘三眼儿’。”张哲华说,他在内心把这个信念树立地足够高之后,当听到“三眼儿”说怀疑东哥也是被刘阳所杀时,他得以贡献出了一个后来反复让网友们品评的表情——从嗤笑到阴森地狂笑,再到笑得近乎狰狞,给人一种极度恐惧的不适感。“我当时心里的感觉其实是无奈,”张哲华向我分析道,刘阳想尽办法隐藏,但是百密一疏,还是给“三眼儿”留下了证据,“他觉得世界为什么会这样,他只是想活下去,但是一次又一次,他被推向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当张哲华拿出钥匙绳勒住扮演“三眼儿”的付航的脖子,他止不住地哭了,直到这一条拍完,他的心情还是很难平复下来。
虽然第一次演坏人,而且是在缺少前情的情况下演绎一种天生的恶,但张哲华并没觉得表演的过程很陌生。“演出来不是最难的,难的是你如何去相信他。”这种理解反而是在他看似南辕北辙的喜剧舞台上获得的经验。
2022年,张哲华和鑫仔组成“少爷和我”组合,在《一年一度喜剧大赛》第二季大放异彩,获得了年度喜剧小队第二名,两人在舞台上表演的第一个作品《少爷和我》是当季最出圈的一个。风流倜傥的神经质管家拥有一个爽文男主的名字“龙傲天”,而其貌不扬的“倒霉蛋”少爷名叫“刘波”,两人身份和形象的倒置创造了他们整季系列作品的喜剧底色。
张哲华扮演的管家龙傲天一副莫名其妙的霸总做派,咳的是熊猫血,拿一把纸扇抵挡枪林弹雨。观众觉得龙傲天荒谬又可笑,但看演员的表演觉得舒服。张哲华告诉我,在一遍一遍创排的过程中,他逐渐理解了喜剧中人物与情节的关系。《少爷和我》之所以这么被认可,首先是因为它有一个扎实的剧本,“人物是被剧本描写出来的,而不是演员强行塑造出来的。”在好剧本基础上,怎么演才能让观众接受这么一个奇怪的龙傲天,张哲华摸索了很久,最后在日本动画片《在下坂本,有何贵干》找到了灵感。动画片中的男主角坂本在面对任何人的刁难时,总能用无厘头又帅气的方式来化解危机,赢得了众多女生的仰慕。张哲华说,坂本的形象让他豁然开朗,“于是有了这样的心理建设,虽然很少见,但是世界上一定有像龙傲天这样的人。真正接受了这样的人物设定,就照着他的逻辑去表演生活就够了。”
在影视剧中增加喜剧情节是现在流行的电视剧呈现方式,在喜剧综艺获得成功之后,喜剧演员有了更多参与影视剧拍摄的机会。他在讲述外地人在北京生活的电视剧《凡人歌》里扮演名牌大学毕业的互联网大厂员工那隽,又在青藏高原反盗猎题材的电视剧《生命树》中扮演记者邵云飞,连着几部参演的都是叫好又叫座的作品。在正剧市场上展现出自己的能力之后,他的戏路更宽了,有了在《余红旧事》演天生恶人的机会。 “其实无论是喜剧还是正剧,都是建立在生活之上的表演,只要你的表演合乎逻辑,喜剧就能让人发笑。这个原则对于所有表演都是通用的。”张哲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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