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游猎者,作者:自我进化日记,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裸辞八个月,花了八个月的钱,我终于开始认真考虑怎么省钱了。
想来想去,决定去三亚做义工。
包吃包住,做二休一,每天工作6.5小时。
这套方案在我的脑子里运行得非常完美:省下房租和伙食费,在海南过冬,顺便利用空闲时间摸索自己的赚钱项目。
至于义工生活,我的想象非常朴素。
大家傻吃傻喝傻干活,工作的时候干活,不工作的时候各过各的。
反正大家都是出来体验生活的,谁也别给谁添堵。
结果,待了13天,我决定提前离开。
这13天按照做二休一的节奏运转,原本计划待满一个月,最终只完成了不到一半。
有意思的是,老板人挺好,工作内容也没有明显超出事先约定的范围,吃饭更不抠搜。
没有黑心老板,没有惊天冲突,也没有什么值得挂到网上审判的恶人。
但我还是待不下去了。
我开始意识到,自己对义工、对低成本生活,甚至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存在一些过于天真的想象。
01. 我以为义工是不上班,结果只是上了一个不发工资的班
先说义工工作本身。
找义工之前,我在网上筛选了不少岗位。
有做五休二的,有需要负责三餐的,还有每天要工作好几个小时,换来的却只是一张青旅床位的。
我看得有点困惑。
这和上班有什么区别?
后来想想,区别还是有的。
上班发工资,义工发床位。
当然,这话有点刻薄。
以工换宿本来就是一种交换。只要双方知情、自愿,住宿、餐饮、旅行体验也可以构成劳动的回报。
问题在于,交换到底值不值?
我最终选的这家民宿,做二休一,每天工作6.5小时,包吃包住。
13天里,按照做二休一的节奏,大约有8—9个工作日,相当于52—58.5小时的劳动。
如果把这种安排延长到30天,大约需要工作20天,也就是130小时。
假设一个月食宿的交换价值是2000元,相当于每小时15.4元;如果价值3000元,相当于每小时23.1元。
这只是帮助理解交换关系的假设,不是民宿实际提供的食宿估值,也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工资认定。
而且义工还有旅行体验、认识朋友等非金钱收益。
但我觉得,这笔账至少应该算一算。
因为很多人谈论义工的时候,会很自然地把“包吃包住”理解成免费。
实际上并不免费。
只是没有用钱支付。
当你不再用钱支付生活成本,你往往就要用另一种资源支付。
可能是时间,可能是体力,可能是私人空间,也可能是你原本打算拿来做其他事情的注意力。
我之前没认真算过这笔账。
我只看见了省下来的房租。
02. 民宿老板需要的不是诗和远方,是有人响应客户需求,有人把垃圾倒了
真正开始工作之后,我对民宿经营也有了一些新的认识。
一家民宿想要正常运转,背后是大量琐碎、重复、无法省略的劳动。
房间要查,卫生要做,客人要接待,布草要清洗。
在海南,还有各种小虫子、白蚁,以及说坏就坏的空调、热水器。
客人的需求也不会按照员工的作息时间出现。
你可以喜欢海边、喜欢阳光、喜欢开一家小店的生活方式,但店开起来之后,事情不会因为你喜欢自由就自动消失。
老板需要有人干活。
而且最好成本低、时间灵活、随时能补位。
对于一些经营规模不大、现金流紧张的民宿来说,以工换宿确实可能是一种降低现金支出的方式。
我能够理解这种经营逻辑。
尤其是淡季,房间空着,老板又需要人手。用住宿和餐饮换取部分劳动,双方如果都觉得合适,完全可以达成交易。
但理解归理解,我还是觉得有必要问一句:
一份工作如果长期、固定、持续地承担经营所需的劳动,只是因为报酬变成了住宿,就可以不再按照工作的标准讨论它吗?
我不知道所有义工岗位的情况,也不认为所有以工换宿都是变相剥削。
有些义工一天只帮忙两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可以自由旅行;有些岗位提供培训、活动体验和不错的住宿条件。
但我看到的一部分招募信息,确实让我觉得,义工和普通员工之间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
固定排班,明确职责,承担日常经营任务。
唯一不太固定的,是交换是否划算。
当然,如果双方实际形成了符合劳动关系认定标准的用工关系,也不会仅仅因为叫作“义工”就自动排除劳动法律的适用。
但具体岗位是否构成劳动关系,需要结合实际管理、工作内容和报酬等情况判断。
我更感兴趣的是,这种交换为什么会吸引人?
老板想降低经营成本。
义工想降低生活成本。
双方都在想办法少花钱。
而被交换的,是劳动时间和居住空间。
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浪漫可言。浪漫的是我们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换一种生活方式”。
03.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和身边的人可能真的没什么话说
比工作更让我意外的,是共同生活。
三个女生住在一间房里。
一起工作,一起吃饭,生活空间高度重叠。
我原本以为,大家都是出来体验生活的,应该很容易相处。
结果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我最近在关注AI的发展,研究新的赚钱项目,思考未来几年自己靠什么生活。
身边的小朋友在追星、看剧,以及讨论谁没有倒垃圾。
有那么一瞬间,我确实产生了一种很不体面的优越感。
觉得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到了一个不愿意再参与这些事情的人生阶段。
但仔细想想,这种优越感也很可疑。
我关注科技革命,不代表我就站在科技革命的前沿。
我研究AI变现,不代表我已经赚到了钱。
人家追星看剧,至少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快乐。
而我研究了半天,项目还没有任何进展。
如果按照实际成果评价,谁更有资格觉得自己高级,还真不好说。
所以,问题可能不是谁的认知层次更高。
而是我们的生活目标不同,关注的事情不同,对共同生活的期待也不同。
我不想参与一些细碎的集体情绪,也不想因为谁洗了三个盘子、谁没倒垃圾,去揣测别人的想法。
但只要住在一起,这些问题就无法完全回避。
你觉得是小事,别人可能觉得是规则。
你觉得顺手帮忙,别人可能觉得责任应该分清。
你觉得没有必要计较,别人可能觉得不计较才会造成不公平。
这里面未必有坏人。
只是我终于发现,自己对人际关系的耐受程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以前在大厂上班,工作中当然也有复杂的人际关系。
但至少下班以后,我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在青旅旅行,和陌生人聊得来就多聊几句,聊不来第二天就各奔东西。
义工不一样。
大家既是同事,又是室友,还是饭搭子。
工作关系和私人生活之间,几乎没有缓冲地带。
我不是讨厌人,我是讨厌一种无法轻易退出的人际关系。
更准确地说,我讨厌在不想社交的时候,仍然需要持续协调关系。
而这件事,是我找义工之前完全没有考虑过的。
04. 我省下了房租,却失去了自己的工位
还有两件非常具体的小事,最终让我决定离开。
第一件是爬楼。
民宿有19套房间,其中大约10套在二楼。
查房需要频繁上下楼梯。
我原本膝盖就有问题,工作一段时间后,右膝内侧开始不舒服,临走前两天,右腿外侧也出现了不适。
我找义工之前,问了工作时间,问了住宿条件,却没有问工作需要爬多少楼梯。
这是我的判断失误。
第二件是没有桌椅和Wi-Fi。
住的房间里没有可以正常工作的桌子,也没有Wi-Fi。
想上网,可以去前台。
前台有人进进出出,说话、接待、处理事情。
我坐在那里,电脑是打开了,脑子却很难进入工作状态。
偶尔进入状态,又容易被打断。
最讽刺的是,我原本选择义工,就是想省下生活成本,把时间留给自己的项目。
结果13天下来,我只维持了公众号的更新。
规划好的选题一个没做,新的项目也没有实质进展。
当然,我不能把项目没有进展全部归咎于环境。
一个人能不能执行计划,终究还要看自己的行动能力。
但环境确实会影响行动的难度。
如果每天都需要先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再克服身体疲惫和周围的干扰,才能开始工作,那原本就不容易的事情,会变得更难。
我突然想起以前在大厂上班的日子。
那时候我特别讨厌工位。
讨厌固定的上班时间,讨厌没完没了的会议,讨厌被工作占据的生活。
裸辞之后,我终于不需要坐在工位上了。
结果流浪了八个月,居然开始怀念一张稳定的桌子。
人类真是很难伺候。
但这件事也让我明白:
我真正讨厌的可能不是工位,而是无法自主支配自己的时间。
一张桌子本身并不限制自由。
真正限制自由的,是你必须按照别人的安排使用自己的时间。
而没有一张桌子,也不意味着你就自由了。
05. 低成本生活最大的陷阱,是只计算钱
我一直对低成本生活很感兴趣。
辞职以后,我也越来越希望自己能够建立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赚值钱的钱,在便宜的地方生活。
少花钱,少工作,把更多时间留给自己。
这套逻辑听起来很美好。
但这次义工让我发现,我可能把低成本理解得过于简单了。
一个地方房租便宜,不代表生活成本就低。
如果每天通勤两小时,如果环境吵得无法工作,如果和室友相处需要持续消耗精力,那么省下来的房租,可能只是把成本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同样,以工换宿也不意味着生活成本消失。
它只是把货币支付转换成了劳动支付。
而且对不同的人来说,这笔交换的价值完全不同。
一个刚毕业、想认识朋友、体验新生活的大学生,可能觉得很划算。
一个正在休息、没有明确工作计划的人,可能也很享受这种节奏。
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情况不一样。
我已经32岁了,离开上一份工作八个月,正在尝试建立新的收入来源。
我最需要的,不是有人给我提供一张免费的床。
而是一个可以稳定投入时间、持续创造价值的环境。
当然,拥有这样的环境也不能保证我一定赚到钱。
但至少,它不会在一开始就给我增加那么多阻力。
省钱是为了获得更多自由,而不是为了省钱,把自由也搭进去。
如果一种生活方式能够减少货币支出,却显著增加时间、身体和精神上的消耗,那它未必适合我。
这不是低成本生活的问题。
而是我需要重新定义,什么才是真正的低成本。
06. 我终于理解了《一个人的房间》
这段时间,我经常想到伍尔夫的《一个人的房间》。
她讨论女性创作需要经济条件和独立空间。
以前我理解这句话,更多是在知识层面。
现在有了非常具体的身体感受。
我需要一间安静的房间。
最好有阳光,没有烟味。
有稳定的网络,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我可以在这里看书、写文章、做项目。
不需要随时回应别人的情绪,也不需要不断协调生活习惯。
这些要求听起来非常普通。
甚至有点不值一提。
但我发现,自己过去拥有这些东西的时候,从来没有认真意识到它们的重要性。
直到裸辞之后,不断旅行,不断更换居住环境。
每到一个地方,就失去一些原本拥有的条件。
有时候是隐私,有时候是安静,有时候是网络,有时候是一张桌子。
我在不断失去的过程中,才逐渐确认哪些东西对自己不可或缺。
这大概是这次义工真正带给我的收获。
不是学会了查房,也不是体验了民宿经营。
而是发现了自己生活中一些不可再压缩的成本。
我可以减少购物,可以不住豪华酒店,可以在便宜的城市生活。
但我不能长期没有独立空间,不能让身体持续不舒服,也不能让日常生活消耗掉全部注意力。
这些不是奢侈品。
是我维持正常生活和创作能力的基础设施。
07. 以后还会去做义工吗?
可能会。
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仍然愿意尝试。
但下次我会问得更细。
有没有桌椅?有没有Wi-Fi?能不能安静工作?需要爬多少楼梯?和几个人住?工作之外是不是还需要随时待命?
以及最重要的:
这份义工究竟能给我带来什么?
如果是为了体验民宿经营,那就认真体验。
如果是为了旅行,就看它能不能留下足够的时间旅行。
如果是为了省钱,就把交换的时间、体力和住宿价值算清楚。
如果是为了发展自己的项目,那我可能首先应该找一个适合工作的地方,而不是找一份义工。
至于这次提前离开,我没有什么遗憾。
老板挺好,我也确实感谢这段时间的照顾。
其他义工也未必有什么大问题。
我们只是不适合长期共同生活。
我原本计划待满一个月,后来发现不合适,便选择结束。
成年人有时候不需要把一件事情坚持到底,才能证明自己有毅力。
及时承认判断失误,也是一种能力。
以前我觉得,离开大厂之后,自己就拥有了自由。
后来发现,离开一份工作只是获得自由的第一步。
自由不是不用付房租,不是不用上班,也不是每天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自由可能是一种更朴素的状态:
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有能力为这些需求付费,也有权利拒绝不适合自己的交换。
我曾经以为,裸辞之后最重要的是摆脱工位。
结果八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最想要的,居然还是一张桌子。
只不过这一次,桌子要放在哪里,什么时候坐下,什么时候离开,得由我自己决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游猎者,作者:自我进化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