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翟佳宁说，一是主动去赢得观众，“如果每场演出可以获得10个喜欢我的观众，我坚持一年就可以获得3000多个观众。”二是直接跟喷子对骂，“我骂你虽然不一定让我心情变好，但一定会让你心情变差。”
记者｜吴丽玮
如何应对恶评
在今年夏天第三次参加线上脱口秀综艺之后，网上骂翟佳宁的人终于变少了。
去年在宣布完他和嘻哈的分数后，翟佳宁表现得不知所措，连冠军奖杯都没有捧起来，“人是懵的，那种不配得感一下就上来了。”节目录完他给父母打电话，叮嘱他们千万不要看网上的评论，“还在棚里的时候，就已经有人过来劝我‘别看手机’。节目还没录完，我已经上热搜了。”
去年的决赛他连续讲了两段“冒犯”的内容，冒犯完观众，冒犯明星嘉宾，讽刺线上比赛和演员的装腔作势，现场的效果非常炸。在表演的最后，他呼吁全场观众都不要给他投票，搞一个“零票”出来一起对抗节目的虚伪。“我忽略了一个问题，比赛现场跟开放麦的观众心理是不一样的。”翟佳宁告诉我，开放麦的观众听完哄堂大笑，投不投票对他们根本不重要，但是现场观众对自己的投票权是很慎重的，他这么一说，观众也有点懵了。最后在主持人和嘉宾的挽回之下，观众仍旧照常投票，不但没有“零票”，反而让翟佳宁拿到了全场最高票。
《喜剧之王单口季 第二季》剧照
这一下把他架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负面评价大量涌入，翟佳宁说，他有心理准备。“我从来就不认为挨骂是个大问题。”他告诉我，以前看过很多国外脱口秀演员的纪录片，比如美国著名演员乔治·卡林讲一个段子讲了10年都没有人笑，但他觉得那个观点好，就一直坚持。“他有句名言骂的是脏话，意思是‘坚持你想讲的，早晚有一天你会发现观众的想法被你掰过来了。’”翟佳宁说，从他第一年上线上节目开始，他就明白自己一定会被观众评判，“这个人一上来就皱着眉，看起来脾气不好，观众觉得不适应是正常的。”
但即使有心理准备，也难免会气炸。今年翟佳宁在脱口秀比赛里说，面对网络喷子，他绝不独自生闷气，一定跟骂他的人对骂，“我骂你虽然不一定让我心情变好，但一定会让你心情变差。”翟佳宁说，逗笑人和激怒人的原理是一致的，“脱口秀演员们很敏感，既然知道什么样的情绪可以让人发笑，也必然知道什么样的情绪能让人生气。”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主动去赢得观众。“如果我每场演出可以获得10个喜欢我的观众，我坚持一年365天，我就可以获得3000多个喜欢我的观众。这个道理在线上和线下是一样的。”翟佳宁说，去年比完赛他大骂“这破节目再也不来了”，今年导演组给他打电话，说他“有担当”，他想了想又决定再逼自己一次，“觉得自己还有进步的空间。”言外之意也是希望通过这种坚持，获得更多观众的认可。
《喜剧之王单口季 第三季》剧照
跟前两年相比，今年他选择更多地向内剖析自己。“我在想我为什么不招观众喜欢，为什么别人是‘温暖男大’、‘哥哥今天是我的嘴替’，但我就被人叫‘超雄’？”他在段子里写自己怎么被骂，被骂之后怎么回怼，再往深里去想，觉得自己被骂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给人留下了外表粗糙的印象，“我就想那些看起来很精致的演员，我跟他们区别在哪里，想着想着就发现东北人好像整体显得‘有点粗糙’，再想就发现我的处境，跟东北人现在在网络舆论环境里的处境是一样，于是我就想替东北发发声。”后来这一段在线上讲述时，前提进行了压缩，直接进入他对东北刻板印象的观察，对比发生在上海的电视剧《繁花》和剧均一个炼钢炉的东北悬疑剧，“钱都让上海人挣了，人都叫东北人杀了”。这个段子简直成了影视剧中东北刻板印象的代名词。
他也跟曾经的对抗情绪表示了和解。今年他调侃网友给自己写同人文的段子最出圈，别人骂他，他还敢回怼，但把他当男主角编爱情故事，他既不敢回复，更不敢跟周围朋友吐槽。关于网上翟佳宁同人文的出现，有人分析原因是出于一种戏谑，因为他曾经在节目里表达对追星、偶像剧、恋综的不理解，于是一些网友用他最反感的方式来回敬他。翟佳宁在台上调侃道，为了写段子，他不得不仔细阅读他的同人文，网友编排他与女主角浪漫邂逅的地点是五金店和去买酸奶的小超市，他去跟平台举报，没想到帖子被举报之后，数据变得更好了。
这种和解其实带着无奈，他把自己的情绪仔细地藏在段子里：“我在线下也练了几十遍了，所有观众都非常开心，但你感觉到99%的笑就是嘲笑。没有一个人说，翟佳宁是不是在表达他的困境？这么编排翟佳宁，他会不会不开心呢？所有的观众跟你们现在的眼神一模一样，都在告诉我一件事，一会儿回家手机还我，我也得搜，得看两眼。我讲这件事确实非常有意义，我们就是干这个的，只要让观众快乐就行，大家随便看。祝所有人生活愉快。”
《喜剧之王单口季 第二季》剧照
最终，翟佳宁在今年的比赛中拿到了亚军，这一次他借机举了举奖杯，弥补了去年的遗憾。“我挺普信，我认为我是那种观众越看越顺眼的人。”翟佳宁告诉我，今年负面的声音变得微乎其微，他几乎观察不到了，“当你一直坚持表达的时候，负面的声音总会渐渐消失。“
当然，他也承认他应对网络恶评的经验存在一定的“幸存者偏差”，“去年还是收获了很多正反馈的，如果一味的负面，我可能也受不了。”而能够战胜恶评，赢得压倒性的喜爱，这也是因为他再次取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吐槽的风格
2021年，在杭州工作的翟佳宁受到了中学同学思宇的启发，开始尝试在本地脱口秀俱乐部里讲段子。他一上开放麦，观众的反馈就挺好的。心里渐渐有谱可以吃上脱口秀这碗饭后，他敢在微信群里直接怼当时工作的领导了，“我从上班开始就不内耗，累了就骂街。”
采访时他对于不满的表达也很直接。他看不惯有些演员台上台下两幅面孔，“有的人为了要迎合某种风气，台上表演是一种气质，但下了台又是另一种，就比如到了后台对那些来实习的工作人员态度就很不好。”他觉得演员必须真诚。
《喜剧之王单口季 第三季》剧照
他追求真诚，但不想把自己展开给观众看。2024年他第一次参加线上综艺，第一段讲自己做环保工程师的职业经历，虽然看似在为城市工作，但实际的工作地点在外卖骑手电瓶车电量不够支撑往返的地方。这段现在听起来还是挺搞笑的，但不能说能给观众留下了深刻印象，而在这之后他几乎再没围绕个人生活讲述，转而开启了“毒舌”式的社会观察和评价。
“其实你仔细品，讲自己的事难度不是最大的，因为你感情充沛，而且人和人之间的负面情绪是相通的，你不用另外再去找角度就能打动观众。”翟佳宁说道，相比之下，从一个大家都知道，但是原本没那么有情绪的事情出发，从里面挖掘出好笑的点，这种社会观察式的创作更难。“如果你面对观众三年、五年之后，观众仍然只能记住你在舞台上第一篇的身份，那我觉得是失败的，那样没有完成个人身份向职业脱口秀演员的转变。”他希望自己的脱口秀之路走得长远，从一开始就奔着难的创作方式走。
他的风格一开始并不被线上综艺看好。翟佳宁告诉我，2024年第一次上节目之前，他已经在脱口秀综艺的门槛外徘徊两年了，“线下比赛拿到冠军了，小剧场卖票也能走起来了，而且也是遵照着‘脱口秀原教旨主义’认认真真地写段子，但线上导演当面就说你‘太一般了’。”已经代表脱口秀线上比赛顶尖水平的翟佳宁，现在想到这些还是咬牙切齿的，“我永远记着那个人。当你那么努力，对线上那么向往，拼命想获得认可的时候，人家一句话就击碎了你。”
《喜剧之王单口季 第二季》剧照
他感谢脱口秀综艺在2024年一分为二，“两边都要办比赛，演员还剩下多少呢？这时候我就成了其中一个选项。”翟佳宁说，他揣测节目组选上他的原因，无外乎就是“虽然看不上他，但来上节目多少有点用，如果去了对面的节目，又有一些小隐患”。“我是特别感谢脱口秀线上综艺拆伙的，不然我是永远被排除在外的那群人，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了。”翟佳宁说。
他觉得当初不受线上审美青睐，是他性格的原因，不爱内耗，不爱矫情。“很多线上段子像在做心理咨询。这件事是因为触发了自己原生家庭的经历才想讲的，父母对自己曾经有什么不好的影响……我天，我就听不了这个。你是来搞笑的，首先你就应该阳光积极，你自己先变成一个快乐的人，再来让大家快乐吧。”翟佳宁说，这可能跟东北基因有关系，他最爱跟东北演员聊段子，“东北人就不爱矫情，那些都不叫事。”
这两年翟佳宁在脱口秀演员圈子里也颇有人缘。他和脱口秀好友雷哥、思宇一起办的播客“三个火呛手”非常红火，不光有线上订阅收听，播客录制现场也招募到很多脱口秀粉丝围观，录制播客的视频切片也经常在社交媒体上得到不错的传播。节目形式是三个常驻嘉宾邀请两三个脱口秀演员坐一排群聊，翟佳宁永远是嘴里骂骂咧咧，但经常被大家打趣开玩笑的那一个，“录‘三火’已经成为一个生活习惯了，每周找个时间，跟大家一起聊两三个小时，有些玩笑只能在‘三火’里开。”
但他时常还是感觉到孤独。“我特别羡慕比我早参加线上脱口秀的那些演员。”翟佳宁说，他跟那些老演员们关系也都挺好的，但知道跟他们不是一拨儿人，“他们在特殊的时间点聚集在一起，羁绊就是会比跟你深很多。”他特别想找到一种凝聚力和归属感，有时跟嘻哈、步惊云等人聊天，“就想着大家一起拍点啥，弄点啥，不要每年三个月比赛时聚在一起，结束之后就散了，好像没有跟观众展现我们更有趣的一面。”他说跟很多导演表达过，有好的项目一定告诉他，不要钱也参加，“就想大家为了创作好内容，一起努力。一直以来我都感觉是需要自己证明要有很高很高的价值，别人有事时才能想到你。”
从去年比赛夺冠后开始，他不断地在线上出现。“有机会摆在你眼前的时候，就想去尝试那些没做过的。比如你在镜头面前不讲段子，还怎么能让人笑。”他觉得脱口秀演员往往抗拒镜头，又崇尚在镜头前展现百分百的真实，“但在很多综艺形式里，完全真实并不得体，尤其是我不笑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我在生气。我要去学着怎么解决这个问题，面对镜头时让人觉得有亲和力。”
他在去年夺冠后参加另一档综艺《今夜喜友秀》时调侃自己，既“没火，也没赚到啥钱”。而他一直通过线上节目来打磨和证明自己，线下专场几乎也迟迟未能开展，“这一年其实没少写，都在线上节目用完了。”线下专场是脱口秀演员最有力的变现手段，从今年的市场形势来看，脱口秀市场逐渐趋于冷静，专场的票房非常考验演员本身的号召力。去年夺冠后没有趁热打铁，他倒不觉得有多遗憾，“大家都认为我该趁着有名，赶紧去挣钱，我讨厌这种观点。”翟佳宁说，“这个市场不就这么搞坏的吗？太急功近利，消耗的是自己的口碑和喜剧信用。”
《今夜喜友秀》剧照
今年再一次用亚军证明了自己，他觉得是时候潜心去磨一个自己满意的专场了。“其实去年对自己还不是很有信心，今年终于感觉有了一些。我是奔着一直讲到七老八十去的，我认为从现在开始筹备是一个好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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