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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傅斯年
来源 | 傅斯年《美感与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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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目的,是要使生活有意义、有兴趣。


生活的意义,从根本上看,就是趣味;


没有趣味,生活便没有意味,没有价值。


人生的趣味,来源很多。


有的从事业来,有的从学问来,有的从交谊来,有的从爱情来,有的从自然景物来,有的从艺术来。


这些趣味,都是人生所不可少的。


但其中最普遍、最永久、最不与人冲突、最能使各方面的生活和谐的,是美感的趣味。


美感的来源有二:一是自然,二是艺术。


自然的美,是天生的;艺术的美,是人造的。


艺术的美,原是从自然的美出来的,不过经过一番选择、安排、陶铸、渲染,所以更精粹,更动人。


美感的作用,是使人脱离利害的观念,忘却自我的存在,而与对象相融合。


我们平常的生活,处处是利害的计较、得失的盘算。


心里常常被 “我” 字占据,所以看世界处处是对立的:我和人对立,我和物对立,我和环境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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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有对立,所以有争夺,有烦恼,有痛苦,有不满足。

     

一到美感的境界,便不然了。


看一片好风景,听一首好曲子,读一首好诗,看一幅好画,我们心里只有对象的美,没有 “我” 的利害。


这时 “我” 的界限打破了,“我” 和自然、和艺术、和世界,合成一片。


这时没有争夺,没有烦恼,没有痛苦,只有一种纯粹的、平静的、和谐的愉快。


所以美感是解放的、安慰的、调和的。


美感的爱好,有几种特别的好处:


一来,爱好别的,往往有始无终,开始热烈,后来冷淡;


独有美感的爱好,是越久越醇,越深入越有味。


它不随一时的情感而变迁,不随外界的境遇而动摇。


二来,爱好别的,往往要牺牲别的方面,才能满足;


独有美感的爱好,是随时随地可以取得,不费钱,不费力,不与人争,不与天争。


三来,爱好别的,每每重在最后的获得。


获得之前,先捐上无数苦恼,一旦得了,或终究不得,不免回想,以前 “为谁辛苦为谁忙”,于是乎最后落到一个空观去。


独有美感的爱好,要零零碎碎的取偿,它的目的平分散到时时刻刻——就是并没有最后的总目的 —— 自然时时取偿,刻刻收获,接连不断的发新精神。


先上来不必积上些苦恼,末了也不到于反动,出一个空观,所以最慰帖。


四来,爱好别的,越爱私心越发达;


爱好美感,竟能至于忘了 “自我”,而得我与物的公平。


五来,爱好别的,每每利害的分辨甚强,每每以智慧判断最后的究竟。


我说句大胆话:我近来颇疑心智慧的效用。


我觉得智慧颇少创造力,或者竟能使人种种动念,卷成灰烬。


那些想到 “可怕的内空”(Awful inner emptiness)的人,何尝不是智慧领着他寻得一个 “大没结果” 呢?


至于爱美感,先去了利害的观念,安所容其得失之心?


所以美感有创造的力量。


六来、七来…… 正多着呢,我也说不清了。


总而言之,人若把他的生活放在一个美感的世界里面,可以使得生活的各面兴趣多多实现:


更活泼、更有生趣、更能安慰、更能觉得生活与自然是一个,不是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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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生趣,全在乎小己和身外一切的亲切;


人的无趣 —— 就是苦恼 —— 全在乎小己和身外一切的不亲切。


所以趣味发作起来,世界可以成一个大家;


趣味干枯起来,一个人在精神上 “索居而离群”,丧失了一切生活的乐境。


美感是趣味的渊源,趣味是使生活所以为生活者。


人生与趣味本有拆不开的关系:


后一种生活,是有意义的生活;前一种,是无意义的生活。


有意义的生活,是人的生活;无意义的生活,是动物的生活。


 我们要做人,不要做动物;所以我们不可不培养美感,不可不领受美感,不可不把美感的趣味,贯彻到一切生活里去。


 美感不是奢侈品,是必需品;不是少数人的玩物,是一切人的安慰。


 懂得美感的人,纵然在极困苦的境遇里,也能寻出生活的意味;


不懂得美感的人,纵然在极安乐的境遇里,也只觉得干燥、空虚、无聊、苦闷。


所以我们要改造人生,先要改造趣味;要改造趣味,先要培养美感。


我希望中国人,多一点美感的爱好,少一点名利的计较;多一点艺术的精神,少一点物质的欲望。


 如此,人生才值得一过,社会才有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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