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九十回里,书中写到的:“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是系铃人”,耐人寻味。

这两句看似寻常的俗语,却精准概括了黛玉这一场生死劫难的全部秘密。

前几日,黛玉从雪雁口中听到“宝玉定亲”的传言,如同晴天霹雳,她的世界塌了。从此她有意糟蹋身子,茶饭无心,只求速死。半个月后,连粥都喝不下了,奄奄一息,可伶至极。

贾母王夫人请医调治,只当是常病。她们不知道,黛玉患的不是身体上的病,而是心病。紫鹃雪雁心里明白,却不敢说。

然而,真正解开这个死结的,偏偏是一句“闲话”。

探春打发侍书来看黛玉。雪雁以为黛玉已经不省人事,便悄悄向侍书打听宝玉定亲的真假。侍书说:那不过是门客们讨老爷喜欢的话,议而未成。又说,老太太心里早有人了,就在园子里住着,“亲上加亲”,凭谁来说都不中用。

这些话,黛玉“模糊听见了一半句”。她挣扎着睁开眼,问了一句:“刚才说话的不是侍书么?”

然后,她喝了水,吃了粥。

一个垂毙之人,就这样活了过来。

书中这两句话,概括的正是这个奇异的转折。黛玉的病起于“疑”,也止于“疑”。她以为宝玉要娶别人,便万念俱灰;听说定亲之事“议而未成”,且老太太要“亲上加亲”,她心中那个“非自己莫属”的念头一起,顿时“阴极阳生,心神清爽”。

“系铃人”是谁?表面上看,是雪雁。是她最初把传言告诉了黛玉,差点害了黛玉的命;也是她,在黛玉昏迷之际,引出了侍书那番足以救命的话。同一张嘴,既系上了铃,又解下了铃。

但往深里看,真正的系铃人,是黛玉自己。

她的心结,源于对宝玉的深情,也源于寄人篱下的不安。那句“老太太的主意,亲上作亲,又是园中住着的,非自己而谁”,放在今天看来,仍然是一个少女在绝境中,拼命抓住的一根稻草。她解开了自己的铃,靠的不是药,而是一个“想头”。

解铃之后,紫鹃和雪雁背地里都念佛。紫鹃说:“病的倒不怪,就只好的奇怪。”又说,宝玉和黛玉“竟是天配的了”。

这话说得太早了。

黛玉心中的疑团虽然破了,但贾母心中那个“亲上加亲”的人选,究竟是谁,读者心里都清楚。此时的“好转”,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晴日。

黛玉这一次是活过来了。可她的“病”从来就没好过。因为她的药,始终握在别人手里。

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可这世间,并没有人能够真正解开她心上这枚铃。那个真正能解她一生愁结的人,到头来,既解不了自己的铃,也救不了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