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龚蕾
16岁的少年问:你觉得工作的意义是什么?
“找到一件自己擅长的事,同时养活自己,拥有选择生活的底气。”这是一个母亲的回答。
可作为一名编刊20多年的杂志编辑,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难一言以蔽之——
工作是鲜活的故事,是滚烫的心事,是陌生人之间跨越距离的桥梁,更是一种可以向外传递的力量……
那是2003年的夏天,刚刚走出大学校园的我,便走进青年文摘编辑部。
最初是在西坝河浩鸿园,一间明亮的大办公室,每张书桌上都堆着小山似的报刊和读者来信。信封厚薄不一,邮票丰富得可以直接开展览。稿件字迹有的娟秀,有的潦草,有的沾着山野气息,有的带着校园的芬芳。一封封,从天南海北四面八方向编辑部涌来。
我就这样以一名年轻编辑的身份,叩开无数陌生人的文字和人生,和他们成为朋友。互联网还未普及的时代,书信就是那座桥,一头是编辑部的日常,一头是万千读者和作者的悲欢。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借着文字,就此命运交汇。
编辑工作看似一日又一日地重复,但因为这些朋友们不同的故事,一路走来感受到的都是不一样的风景。
来自“三体人”的信任
上班第一年,我带着一篇科幻作品《带上她的眼睛》去找主编。短篇在科幻里已经算是轻体量,但《青年文摘》不是纯文学刊物,五千字以上的稿子,平时很少碰。我鼓起勇气“请愿”:能不能分两期连载?主编不忍心给一腔热情的年轻小编泼冷水,说:那你试着联系作者看看。
那时候还没有微信微博,国内科幻爱好者的一个重要聚集地便是水木清华BBS。我给作者的账号发了站内信,对方爽快干脆,很快回信应允,提供的通讯地址也都细致到门牌号。那是编者与作者之间,一份朴素又珍贵的信任与坦诚。
于是,2004年第1期和第2期《青年文摘》,完整展现了这个动人的故事。
《青年文摘》2004年第1期
十多年后的2015年,它的作者——刘慈欣,以《三体》成为首获雨果奖的亚洲人,以一己之力将中国科幻推上世界高度。
2017年,《带上她的眼睛》进入中学语文教材,无数个少年在语文课上遇见地心深处那个坚韧的女孩,被科幻点燃想象,读懂坚守的重量。
回头想想,我的编辑生涯的起点,属实有点“天花板级别”。这份特殊的缘分也绵延至今,正如大刘在给《青年文摘》视频中的祝福:“四十年在宇宙时空中只不过是短暂的瞬间,却足以影响几代人的一生。”
来自雪域高原的清澈
曾经收到一封读者来信,是中印边界执行任务的基层军官阎序写来的。青藏高原的风雪漫过他的哨岗,信号稀缺,反而隔绝尘世喧嚣。在执行任务的闲暇,他会将带在身边的《青年文摘》捧在手中,细细品读。
“从高中到大学,从入伍到提干,《青年文摘》一路伴随着我,在迷茫的时候给我指引,在枯燥的时候给我色彩,真的很感谢你们!”站在世界之巅,望着雪山静湖,他提笔写下所见所感,隔着千山万水,与编辑部的小小书桌同频共振。一本杂志,成了遥远边防线上,一缕温柔的精神寄托。
还有一则发生在监狱死囚身上的故事。编辑部曾收到一封监狱服刑人员的来信。他说自己在《青年文摘》上看到过一位盲人女孩救助盲童的故事,当得知自己被判处死刑后,他给编辑部来信,希望向这位女孩捐献自己的眼角膜。
后来我们辗转联系到文章主人公,虽然因配型原因未能最终达成他的心愿,但这个故事背后的大爱与信任,已经足以让人热泪盈眶。
读者信任一本杂志,也会信任这本杂志所映照的人格。这份信任,无关血缘,无关相见,仅仅来自文字。
还听闻过一份绵延十数年的友谊。一位遭遇人生挫折的读者生出告别世界的念头,抱着最后一份对人世的期望来到编辑部。接待编辑温柔询问下,她不禁倾吐满腹苦楚,结果一番长谈一点点化开她心里厚厚的寒冰。女孩最后决定重新好好生活,并且开启了和这位同龄编辑长达十数年的邮件往来。她们从未再见面,却会时常在文字中和对方分享和分担人生无数开心和痛苦的时刻。
编辑是倾听者,是守夜人,接住的,是每一个读者无处安放的脆弱与彷徨。
来自“人世间”的滋养
深厚的情谊与信任,同样来自惺惺相惜的作家朋友。作为一名编辑,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可以一路与众多善良而丰富的灵魂同行,得到他们人格和才华的滋养。
梁晓声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梁老师是《青年文摘》的老作者,80年代开始就频繁登上我们杂志,也是他送给了杂志“正大光明”这四个字。他的茅盾文学奖大作《人世间》也是由《青年文摘》曾经的主编李钊平老师作为责任编辑推出的。
每次遇到《青年文摘》的大日子,梁老师总会欣然捧场送上祝福,令一代代文摘人如沐春风。去到梁老师家里,令人印象最深的,是一直陪着主人写作的小狗皮皮,以及书房里那张托尔斯泰的画像。
因为性别原因,私下交往更多的是女性作家。其中必须提到的是好友张丽钧。张老师是作家,也是名师,著作等身,桃李满天下。她的散文温润通透,洞察人世细微处的欢喜与忧伤,极受中学生喜爱。久闻张老师大名,但真正深度交往还是因“青少年阅读推广家行动”共赴海南之行。张老师年龄稍长我一些,但气质优雅神采奕奕,不仅言谈间博古通今信手拈来,密集的行程中毫无疲色,让同行的小伙伴赞叹不已。
还有曾经的乡村女教师乔叶,作品被《青年文摘》转载时还身居乡野,不承想自己的文字会被全国万千人读到。她说那时,“我疯狂地写,基本没有被退过稿,甚至还开了专栏。媒体把我的作品命名为青春美文,也有叫青春哲理美文,很受杂志青睐,转载率很高。”杂志的发掘与转载,托举乔叶走上更辽阔的文学道路,后来凭借长篇小说《宝水》获得了茅盾文学奖。
一本杂志之所以可以成就作者,就在于它不仅独具慧眼,而且在任何时代都愿意慢慢沉淀,安静坚守。一期一会,和作者一起共同成长。
一本杂志,半生相逢
做杂志,最考验长期主义。它无法一蹴而就,不能速成爆红。时代的进步,人生的成长,刊物的长青,皆源于漫长且笃定的坚持。而做杂志的人,也都是时间的朋友。
创刊之初,大众缺知识、缺视野。《青年文摘》用文字为无数渴望求知的青少年打开望向世界的窗口。千禧年后,互联网浪潮袭来,二次元、潮玩、新圈层,青少年的世界变得鲜活复杂,成长的困惑也愈发具体,容貌焦虑、人际关系、原生羁绊、学业内卷……他们需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被理解,被看见,被接住。于是我们调整栏目,增设“青春不迷茫”“成长心理课”,以身边人的故事、专业的解读抚慰青春的迷茫,给予他们直面生活的底气。
当45岁的《青年文摘》遇上“地坛书市”
载体在变,初心未改。从前,信如雪片;后来,邮件、私信、留言接连登场。杂志从月刊,到半月刊;从红版、绿版,到彩版;从纸质阅读,到有声杂志、线上好课,再到会员智慧阅读平台,《青年文摘》一直拥抱时代,和时间一起成长。
来到当下,能够长久留存、滋养人心的,永远是对知识的求索与人文的底蕴。于是我们在今年,对彩版杂志做了全新的调整,突出新知与人文双核心定位,我们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培养一个不偏科的孩子:新知让人清醒,人文让人柔软。让少年既有仰望星空的眼界,亦有安顿内心的温良。
人生的奇妙在于,所有的铺垫,终有回响。十六岁的我,来自南方小城的理科生,却在清华园鬼使神差辅修了编辑学的双学位,进而攻读传播学的研究生。文理融合的专业背景埋下了二十余年编辑生涯的初心,如今化作这本杂志的内核。
一本杂志,半生相逢。从一个编辑部的年轻人,成为一名编辑,然后成为主编,在这里我学会了倾听与回应,学会了责任与坚守。人生流转,不变的,是对文字的敬畏,和对朋友们的赤诚。
(作者系《青年文摘》主编)
点击下方名片关注
右上角“...”点选“设为星标”
加★标,第一时间接收推送~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