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重庆医科大学举行建校70周年高质量发展大会。重医的70年,既是一群西迁医生与几代学生的共同往事,也是一段中国医学教育扎根西部的历史。


一张编号001的研究生毕业证,连接着上海与重庆,也记录着西迁医者扎根巴渝、启教兴医的初心。



撰文 | 陈鑫



1958年,30岁的神经科医生沈鼎烈带着上海第一医学院(以下简称“上医”)001号研究生毕业证书,西迁重庆。

这场西迁,要从3年前的一项迁建任务说起。1955年6月,陈同生履新上医党委书记兼院长,一项重任已摆在面前:把这所医学院整体迁往重庆。

此时,新中国正在实施第一个五年计划。国家希望调整沿海与内地的高校布局,为内地建设培养更多人才。把成熟的医学教育力量引入西南,正是这项迁建任务的背景。

但对一所创办近30年、拥有多家附属医院的医学院而言,迁校远不止搬走课堂。上医抗战期间曾辗转昆明、重庆办学,战后才迁回上海。如何保留已经建立的医疗与教学基础,又为重庆增加新的医学教育力量,成为各方需要解决的问题。

上医创始人颜福庆与陈同生经过争取,最终获准的方案是:保留上医,抽调部分教学、医疗、科研力量,在重庆新建医学院及附属医院。此后,400余人陆续溯江而上,参与创建了重庆医学院,也就是今天的重庆医科大学(以下简称“重医”)。

这场后来被称为“母鸡下蛋”的分迁,既为上海保留了成熟的医学教育力量,也为重庆和西部增加了新的医学人才培养基地。

2026年10月,重医迎来建校70周年,它已为社会累计培养输送各类医学人才超过17万名。曾经由西迁专家建立的学科,有了自己培养的接班人,他们也开始带学生、做研究,把这所学校的医学教育继续向更远处延伸。

沈鼎烈(右)与夫人刘有达在重医袁家岗校区“开拓者赋”碑前合影。图源:重医附一院。

布局西部,一所医学院的诞生

上医西迁,首先是一项面向内地建设的国家部署。

1955年,为适应经济与国防建设需要,高等教育部提出配合新工业基地的分布,扩建内地学校、提前新增学校。交通大学迁西安、上医赴重庆建院,都是这一时期高校布局调整的一部分。

当时重庆工业、商业发展,人口稠密,医疗预防任务繁重,亟须建立一所高水准医学院。1955年4月,重庆有关部门研究建院时,已将学校与医院一起规划,兼顾人才培养和现实诊疗。

承担筹建任务的上医,即今天的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已有深厚积累。1927年,颜福庆等人创办其前身国立第四中山大学医学院;到1956年,上医已有16名一级教授。中山医院、华山医院等附属医院,则是临床教学和科研的重要依托。

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的《向西而歌》记录了教授们的考虑:医学院必须有学科门类齐全的附属医院,学生才能接触患者;医疗器材的生产与改进,也离不开工业配套。上海已有的基础需要保留,重庆的新院也要建设。

实际上,分迁并不比整体搬迁省力。上医当时提交的意见指出,建立新院需要新制设备、抽调人员,困难反而更多。但若全部迁走,既会影响上海的医疗保健,又仍需另建一所医学院才能符合国家发展计划。

保留原有学校、增加新的学校,因而成为上医提出分迁的重要理由。陈同生赴京汇报,提出抽调上医部分力量在重庆建院。方案最终获准,他也兼任重庆医学院首任院长。

建院初期,重医三分之二的师资、三分之一的行政人员由上医配备。1955年4月至1960年7月,人员分批派往重庆,所需的图书、标本、教材、切片等也陆续运来。凡上医有两套的图书资料、教学科研仪器,便支援重医一套,仅1956年下半年,赠送的仪器设备就有1378件(台)。

1956年10月27日,重庆医学院举行成立暨首届开学典礼。接下来,西迁者要做的,是让课堂、病房与实验室在这片土地上真正运转起来。

西迁落地,把学科建在重庆的病房里

新建医学院带来的人才与医疗服务,迅速满足了当地患者的就医需求。

1956年筹建的附属儿科医院,结束了重庆没有儿科专科医院的历史。据《重庆日报》对筹建者郑惠连的采访,医院开诊后患者多、病种多,急诊和危重疑难患者也多。兼任主治医师与医疗秘书的郑惠连,还要处理门诊、病房及药剂、化验等事务。

面对这些需求,西迁队伍中成名的专家与年轻医生,很快投入各自的建科工作。

时任上医附属中山医院副院长的外科学家左景鉴,参与筹建重医附一院,担任首任院长。离开上海时,他把复兴中路180平方米的复式住房交还公家,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赴渝,仍在上海读书的大女儿则搬进学校宿舍。

另一位西迁者傅雅各,带着家人坐船抵达朝天门。女儿多年后仍记得,父亲背着6岁的自己,一步步走上码头长长的石阶。医院宿舍尚未建好,一家人就住进新建的大楼。

1958年,傅雅各等来自华山医院的医生参与建立神经科,001号研究生沈鼎烈也在这一年加入了建科队伍。

1958年,沈鼎烈取得的上医001号研究生毕业证书。证书现藏于复旦大学档案馆。图源:原稿供图。

1955年,卫生部批准上医招收25名研究生,名称暂定为“副博士研究生”,分在10个教研组,接受专业理论、技术与初步科研训练。已在神经科工作的沈鼎烈获免试入学资格,师从神经病理学家张沅昌。

3年后,沈鼎烈临近毕业,当时西迁安排已经确定,他便赶着做完课题《流行性乙型脑炎后遗症的随访研究》,第一个答辩并顺利通过,取得编号为“研究生字第001号”的毕业证书。张沅昌将他送到码头。离开老师后,这位年轻医生也将参与建立一个新的科室。


在近400名西迁人员中,像沈鼎烈这样的“研究生”仅有三人(另两位是小儿传染病学专家陈季方、生物化学专家吕懿娟),他们不仅带着行囊和锅碗瓢盆,也带来了上医同款的图书资料、教学科研仪器。


最初的神经科,挤在外科大楼里,与皮肤科、眼科、中医科合用场地。医生们也参与搬砖、砌墙、清洗地板。1962年,神经科分为神经内科、神经外科,专业分工逐渐细化。

重医附一院建院初期的神经科医生合影。左起前三位为沈鼎烈、朱祯卿、傅雅各

沈鼎烈的工资由在上海时的100多元降到83元。困难时期饭菜少油水,他瘦了11斤。回上海探亲,看到同事从罐头里舀猪油拌饭,他惊叹:“吃猪油,了不得啊。”

在重庆,他建立脑电图室,白天看门诊、查房,夜里编讲义、读文献,最长三天三夜不合眼,扛不住就给自己“违规”开点兴奋剂。

夫人刘有达记得,家里的樟木箱里塞满了他阅读国内外文献的摘要笔记,一沓沓手掌大小的读书卡片与毕业证书放在一起。那张001号证书,他几乎不提。

当时缺少今天常见的影像检查,神经科诊断很依赖病史与查体,问诊耗时,门诊号也紧张。沈鼎烈担任主任后决定开放号源,自己带头接诊,上午60个、下午30个,常常下午两三点才吃饭。他说:“自己不带头,人家不会接受。”

1974年,一名患感染性多发性神经根炎的环卫工人,自主呼吸停止。当时没有呼吸机,沈鼎烈和同事们使用简易气囊人工通气,全科46名医护轮班,24小时不间断。175天后,患者康复出院。

设备不足,也始终制约着诊疗。进入20世纪80年代,医院面临新的选择:是否承担经济风险,引进昂贵的颅脑CT?

《向西而歌》记载,傅雅各为此与院方反复沟通,并设法联系银行贷款。设备投入使用后,颅脑诊断能力得到改善,来诊患者增多,医院在3年内还清贷款。早期依靠上海支援的医院,开始主动争取条件,引进新的诊疗技术。

诊疗条件之外,教学资料也需要自己积累。面对教材匮乏,沈鼎烈与徐越、傅雅各、董为伟等同事编写《神经系统疾病诊断学》,将临床所见整理成系统知识。病房里的经验被写进书中,后来也吸引了外地医生前来求学。

一批西迁医生把科室建立起来,又不断改善它的诊疗条件。与此同时,支撑这些科室继续发展的下一代,也开始走进重医。

代代培育,重医有了自己的接班人

1977年恢复高考、1978年恢复研究生招生,为中国高校带来新的发展机会。

1978年,王学峰考入泸州医学院。他曾有个今天听来颇为特别的担忧:疫苗、抗生素逐渐普及,有些疾病被控制后,医生会不会没有患者可治?神经科学中大量尚未解决的问题吸引了他。毕业后,他决定继续深造,重医神经病学的基础与沈鼎烈的声望,让他选择留下,于1987年报考成为沈鼎烈的第四名研究生。

1981年,重医成为国家首批具有博士和硕士学位授予权的单位,1985年更名为重庆医科大学。随着高层次人才培养体系逐步建立,西迁教师也开始培养学科的接班人。而教师怎样带教,决定着这套体系能留下什么样的医生。

就沈鼎烈而言,他对病历书写十分重视。王学峰自知字不好看,便请夫人代笔填了报名表,入科不到一周便被识破。老师用红、绿、黑三色笔,把他手写的错别字圈出来,整理成“王学峰病历常见错别字表”。写好病历,成了每天必须补上的功课。

一次门诊,王学峰记不清药品规格,听信同事的话,将0.5毫克写成5毫克。沈鼎烈严厉批评后,自费买来一本《神经病学常用药物手册》,要求他每天装在白大褂口袋里:“用药不清楚,就去翻书,一定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再给病人用药。”

王学峰(左)早年在沈鼎烈(中)指导下开展实验。图源:王学峰。

技术之外,学生也在诊室里理解医生的责任。沈鼎烈1984年招收的第一名研究生张和,天天跟着老师出门诊、查房、收集标本,看到年轻癫痫患者为了工作和生活与疾病抗争,强烈感受到“人生的不公和医生的伟大”。

后来到美国洛马林达大学任教,张和仍记得老师的模样:“干净的西装,脚上的胶鞋,挺直的身板,高昂的头颅,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伴随了我的一生。”

1985年,沈鼎烈外出开会,乘船途经三峡时留影。图源:张和。

1987年,张和(左一)硕士毕业时与沈鼎烈(左二)等合影。图源:张和。

晚年赴广东行医,沈鼎烈仍这样带教。一名难治性癫痫女患者将病历本重重摔在他面前,年轻助手为老师不平。沈鼎烈先安抚患者,再提醒助手,要体谅长期疾病给患者带来的煎熬。对病情稳定的老患者,他也会劝他们少挂专家号,等需要调整治疗时再来,平时挂普通医生的号即可。

沈鼎烈晚年出诊,仍保持手写病历的习惯。图源:张佩琪。

留在重庆的学生,逐渐承担起学科建设。2007年,重医神经病学入选国家重点学科。早年依靠西迁骨干建立的科室,已经拥有自己培养的临床、教学与研究队伍。

2018年,一名23岁贵州籍小伙在广西百色出现癫痫持续状态,常规药物治疗效果不佳,家属包救护车将他送到重庆。王学峰决定尝试氯胺酮,却发现药品难寻。据他回忆,当时一支药只要2元,重庆主城多家医院却没有库存。

王学峰在同行群、学生群求助,终于在四川合江县人民医院找到10支。药品调运需要协调,最终由当地医院派救护车和医护人员送来。等待期间,他同时联系其他备用药物,第二天,重庆潼南又找到10支。患者最终获救。

早年老师带着同事轮班人工通气,如今学生组织跨地区救治。科室发展之后,临床判断与组织协作的经验也在一届届带教中延续。

沈鼎烈先后培养了10名研究生。截至2023年,仅王学峰就已培养硕士、博士研究生230余名。当年由上海带来的教学力量,在本地培养出更大的医生与研究者队伍。

2012年10月20日,纪念沈鼎烈行医60周年,其中8名研究生与沈鼎烈、刘有达夫妇合影。图源:王学峰。

与此同时,随着专病诊疗的积累,越来越多患者得到长期随访。医生手中的病例,为研究疾病提供了新的条件,一些反复出现在诊室里的疑问,也开始成为实验室持续研究的问题。

学科进阶,把临床问题带进实验室

重医附一院神经内科的6个铁皮柜,保存着这段变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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