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两组数据,放在一起看很有意思。
一组关于生产端。工信部最新一批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名单中,近四成落户县域。这些企业规模不大,却在各自的细分赛道里做到了极致——有的县城工厂生产的高铁制动盘装在了全国半数以上的高铁上,有的县城企业把一枚小小的传感器做到了全球市场份额第一。
另一组关于消费端。商务部等九部门联合印发《关于进一步激发下沉市场活力 活跃县域消费的意见》,18条举措直指县域商业的毛细血管。数据显示,县域快消品销售额已占全国快消市场的43%,县域耐消品占全国耐消品市场的67%,县域零售市场规模接近20万亿元,增速领跑全国。
县域经济 资料图。图源:视觉中国
一组是供给侧,一组是需求侧。两组数据指向同一个事实:县域经济早已不是“落后产能”的代名词,而是中国经济韧性最深厚的底盘。
中国经济的韧性,从来不止于北上广深的摩天大楼,更在于千百个县城的实业坚守与产业纵深。
专精特新的“隐形冠军”,
正在县城批量生长
谈到专精特新,人们习惯性地把目光投向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的核心城市。但数据揭示了一个被忽视的趋势:县域正在成为“小巨人”的重要栖息地。
在安徽青阳县,一家从乡镇小厂起步的企业,深耕叉车转向桥领域二十余年,硬是把一个看似不起眼的零部件做到了国内市场占有率超过三分之一,累计获得59项专利,成长为国家级专精特新“小巨人”。同样在青阳,以宝镁为链主的镁基新材料产业,集聚了20家规上产业链企业,2026年上半年全产业链产值同比增长61.3%,正在朝着“世界镁都”的目标加速奔跑。
这并非孤例。在湖北仙桃,这个常住人口不足150万的县级市,黄鳝全产业链产值达到120亿元,其价格指数成为全国行业风向标。潜江的小龙虾全产业链综合产值突破900亿元,出口全球20多个国家和地区。洪湖的莲藕产业综合产值突破120亿元,“洪湖莲藕”2026年前7个月出口量达366吨。
稻田里的鳝鱼池。图源:湖北发布
这些县城企业的共同特征是什么?它们往往依托本地资源禀赋或产业传统,在一个细分领域深耕数十年,把技术、工艺、供应链打磨到极致。各县域将本地资源转化为特色产业并延伸产业链,可避免同质化内卷。这也是县域经济核心竞争力来源。企业把根扎在本地,产业链各个环节紧密咬合,形成了外部难以复制的产业生态。
这种深度嵌套带来的,是经济波动中难得的稳定性。当外部冲击来临时,头部企业可能因资本流动、成本敏感而转移,但这些扎根县城的“小巨人”不会。它们的设备、技术工人、供应链关系都在本地,迁移成本极高,反而成为区域经济最坚韧的压舱石。
县域消费:
不是“下沉”,而是“新增量”
如果说专精特新企业是县域经济的“骨骼”,消费就是“血液”。
长期以来,县域消费被贴上“下沉市场”的标签,似乎只是城市消费的延迟版本。但尼尔森IQ发布的《2026县域经济消费报告》打破了这一认知:县域市场正从刚需消费向精细化悦己消费过渡,护肤洗护等享受型快消品类在县域的全渠道销售额同比增速达到12.5%。
商务部最新数据印证了这一趋势:2026年1至8月,乡村消费品零售额达4.4万亿元,增长2.3%,增速比城镇快1.3个百分点;县乡消费品零售额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比重达到39%,比上年同期提高0.3个百分点。更值得关注的是消费结构的变化。在县域耐消品市场,75英寸及以上电视的销售额占比已达65.2%;耳机的县域均价与上线市场的差距缩小至3%。
这说明,县域消费者不是“买不起”,而是在“选择买什么”。科技及耐用消费品在县域市场的平均售价已连续三年上涨,年轻消费者对流行、设计和科技体验的关注,正在重塑县域消费的底层逻辑。
7月7日,在浙江省金华市金东区金义综合保税区云仓内,工作人员在搬运进口商品。新华社发
这种消费升级不是凭空发生的。它背后是县域产业带来的就业和收入增长。以青阳为例,镁铝轻合金产业集群集聚的数千名产业工人,构成了县域消费的基本盘。产业留住了人,人产生了消费,消费又反哺产业的进一步升级——一个县域经济的内生循环由此形成。这既是支撑县域经济行稳致远的核心底气,更是县域活力持续迸发的动力源泉。
县域经济的“围墙”,正在被打破
过去谈县域经济,总有一种“画地为牢”的遗憾。县与县之间产业同质化严重,你搞食品加工,我也搞食品加工;你建产业园,我也建产业园。低价竞争、资源内耗,谁也没能真正长大。
这种局面正在改变。变化的关键词是“集群”。
湖北的做法提供了一个观察样本。该省聚力打造40个县域特色产业集群,各县域坚持 “有所为有所不为”:仙桃做强黄鳝特色农业产业链,潜江深耕小龙虾全链条开发,宜都重点发展医药健康产业,谷城聚焦循环经济。各县域错位发展,在各自赛道做深做透,避免同质化竞争。宜都医药健康产业与武汉光谷生物城形成区域产业协同,谷城再生铝、硅基新材料为襄阳汽车产业提供原料支撑。县域不再是发展孤岛,而是区域产业链上的专业化节点。
小龙虾分拣包装。图源:中国气象
政策层面也在加速这一进程。九部门意见明确提出“建设改造与本地特色产业结合的专业市场和集散中心,增强商贸流通服务产业发展能力”,“创新一二三产业融合的消费链条”。这意味着,县域商业设施的建设不再是简单的“建商场、引品牌”,而是要与本地产业形成咬合——专业市场服务于产业集散,物流体系服务于产品外销,品牌建设服务于价值提升。
商务部流通发展司司长李佳路的表述很清晰:指导地方“发展各具特色的县域商业,坚决不搞脱离实际的‘一刀切’”,“坚决避免大拆大建、低水平同质竞争”。
这是一种发展思路的转变。县域经济不再追求“大而全”,而是走向“专而精”;不再复制城市的模式,而是挖掘自身的基因。
真正的韧性,藏在“不起眼”里
审视中国经济,人们习惯看北上广深的GDP、看头部企业的市值、看进出口的增速。这些“头部指标”固然重要,但它们波动性大、受外部环境影响深。真正让中国经济在风浪中保持定力的,恰恰是那些“不起眼”的基层经济单元。
深耕高铁制动盘二十余年的县域制造企业、仙桃黄鳝“养殖户—加工厂—交易市场”的本地闭环,都体现出根植型产业的特点:依托地理邻近、社会信任和长期合作构建的产业生态,拥有更强的抗风险韧性,不容易被单一外部因素轻易撼动。
位于长丰县下塘镇的比亚迪生产基地。图源:长丰县委宣传部
县域经济的韧性,还体现在它的多样性上。中国有1800多个县和县级市,每个县都有自己的资源禀赋、产业传统和文化基因。当一些县域的某个产业遭遇周期低谷时,另一些县域的产业可能正在上升期。这种多样性构成了一种天然的“风险对冲”——不会一荣俱荣,也不会一损俱损。
更重要的是,县域经济承载着中国最广泛的就业和民生。县域约占全国九成国土面积、五成常住人口、四成的经济总量。这意味着,县域的稳定就是中国基本盘的稳定,县域的活力就是中国内需的活力。
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经济的韧性,不在于少数明星城市的“尖峰表现”,而在于千百个县城的“平均水位”。水位稳了,大盘就稳了;水位涨了,大盘就有了持续向前的动力。
未来趋势
当前,县域经济的短板依然明显。产业相对低端、人才留不住、金融供给不足、营商环境有待改善,这些问题不会因为几组漂亮数据而自动消失。但与此同时,县域经济未来仍然呈现趋势性乐观。
虽然全国大部分县域依旧是人口净流出,但流出幅度显著收窄,出现局部、分化式回流,为县域经济解锁巨大增量潜力。过去数十年,人口持续向一线、省会城市集聚,支撑了大都市的快速扩张。近年来,大城市生活成本、竞争压力持续抬升;与此同时不少县域基础设施、营商环境、产业配套持续改善,返乡创业政策不断加码。人口流动半径收缩,省内就近就业占比提升,部分县城出现返乡回流,一部分务工人员、创业者携技术资金回乡,释放出新的增量空间。
县域经济发展方向已经清晰:县域不是城市的“背面”,而是中国经济多元结构中的独立单元。它的价值不在于变成“小城市”,而在于找到自己的不可替代性。当一批县城在细分领域领跑全球,当县域消费的增速持续跑赢城镇,当政策资源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向县域倾斜,一个判断正在被验证:中国经济的下一个增量,很大程度上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县城里。
辽宁省长海县“因地制宜”推动特色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图为游客展示海钓季期间收获的大鱼。图源:长海县委宣传部
“十五五”开局之年,县域经济的号角已经吹响。那些在镁合金炉前挥汗的工人,在黄鳝交易市场里议价的养殖户,在叉车转向桥生产线上打磨精度的技术员——他们或许不会出现在宏观经济报告的头条里,但正是这些具体的、日复一日的劳作,构成了中国经济最真实的韧性。
作者:孙文凯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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