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乌兰察布,又一次站在了聚光灯下。
7月下旬,彭博社报道称,DeepSeek计划在乌兰察布建设一座巨型AI数据中心,其规划的算力规模,可与OpenAI和Anthropic等公司在美国布局的AI基础设施比肩。
早从今年4月以来,乌兰察布凭借其可再生能源充足、电价较低、气候利于自然冷却等条件,就已经成为阿里、华为、快手等多家互联网公司算力竞赛的重镇。
猎聘等招聘网站上持续释放出月薪从15K到55K的驻地岗位,比当地平均工资高出5倍。
乌兰察布由此成为许多打工人的下一站目的地。
招聘网站截图
这座小城的走红并非个例。
随着“东数西算”这一国家级战略布局的推进,贵州贵安、宁夏中卫、甘肃庆阳等地级市逐渐成为西部算力网络的重要枢纽。
在上一轮互联网产业竞争中一度掉队的中部省会武汉和合肥,也凭借光电子、半导体芯片等产业兴起,在这一轮技术变革中后来居上。
放眼全球,AI所引起的技术革命,在掀起新一轮创富神话的同时,也深刻塑造着未来的全球城市格局。
AI浪潮下,哪些城市将成为下一个风口,并影响着这届年轻人的发展路径呢?
身处内蒙古中部的乌兰察布,过去更多以草原旅游为人所知,是一个地广人稀的旅游城市。
这里年平均气温约4.3摄氏度,夏季凉爽,平均气温也只有18度左右。
乌兰察布大草原/图源网络
今年4月,DeepSeek以“月薪最高3万,一年14薪”的条件在当地招聘数据中心高级工程运维师。
自此,社交媒体上有关乌兰察布的讨论便一路攀升。
除了DeepSeek,其它公司如阿里、腾讯、世纪互联、万国数据也发布了驻乌兰察布的岗位信息,月薪从15K到55K不等。
而据官方数据统计,2025年乌兰察布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仅3万元出头。
乌兰察布居民可支配收入
消息一出,不仅有众多求职者发帖询问岗位的工作内容、福利待遇;更有围观者发问:“去大草原上看机房,你愿意吗?”
至于当地居民,则是调侃“乌兰察布不是草原,去我们那儿也不用骑马,城市景观和普通五线城市差不多”。
在数据中心落地之前,这座略显神秘的北方小城产业结构以农牧业为主。
当地盛产马铃薯,GDP常年在内蒙古省内排名靠后,持续面临着人口外流和产业基础薄弱等城市发展困境。
转变最先发生在2013年。华为将其全国第二座云计算数据中心落在乌兰察布。
此后七八年时间里,阿里、苹果、快手、中金数据、世纪互联等企业也相继进入。
“AI算力的尽头是电力。”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乌兰察布风电能源充足,电价成本低,且每年有近10个月可自然制冷,适合高能耗算力产业。
曾经被视为发展限制的冷凉气候,如今反而成了乌兰察布吸引数据中心落地的独特优势。
当地政府也开始主动发展云计算、大数据等新兴科技产业,截至今年6月底,已有89个数据中心项目签约了乌兰察布,总投资逾5000亿元。
乌兰察布现状。图源网络
如果说以乌兰察布为代表的西部小城在这轮AI红利下,一跃成了国家算力基础设施的枢纽,那么武汉和合肥等中部省会的崛起则像是城市竞争中的另一种“爽文叙事”——互联网时代失去的,在下一个时代要通通拿回来。
2026年7月27日,国产存储芯片巨头长鑫科技于科创板正式上市,总市值一度突破3万亿元。
长鑫科技的招股说明书显示,其最大股东正是以合肥市半导体投资基金为代表的合肥国资,持股比例约33.1%,上市后账面浮盈超过1万亿元,接近合肥市去年全年的GDP总量,被网友调侃为“合肥赚了一个合肥”。
长鑫科技主要股东构成
这不是合肥在资本市场第一次“赌”赢。
2008年,合肥市政府拿出60亿元押注京东方;2019年,蔚来股价跌至1美元时,合肥国资以70亿元战略投资换来蔚来总部落户。
几次看似大胆的出手背后,是一套逐渐成形的产业投资机制,也被称为“合肥模式”。
而在这一模式跑通之前,这座中部省会长期被困于薄弱的产业基础、持续的人才外流和落后的城市基建,一度被戏称为“中国最大的县城”。
在这一点上,20多年前的武汉和它面临的是相似的困局。
武汉光谷。图源光谷科技大厦
武汉高校众多,本科院校数量位居全国第二,每年稳定培养大量毕业生,却长期面对着人才向沿海城市流动的问题,1000多公里之外的深圳正是最有吸引力的目的地之一。
2001年,国务院批准在武汉建设的“中国光谷”,因其宽松的企业注册和孵化政策,让披着“高新”外衣的皮包公司有了可乘之机。
然而,一时的阵痛并没有动摇武汉押注光电子信息产业的决心。
据《长江日报》报道,光谷72家上市公司中,有11家由华中科技大学校友创办或控股,超10万名华科人扎根光谷创新创业。
光谷空轨。图源光谷科技大厦
到了2020年代,存储芯片、光电子信息、新能源汽车成了武汉经济增长的核心支柱。
长飞光纤总市值已达2500亿元,在光纤光缆领域已连续10年位居全球第一;随着长江存储正式启动上市辅导,武汉有望迎来首家万亿市值上市公司。
伴随着AI风暴的席卷,当年的冷门产业一夜之间成为时代的胜负手。
在消费互联网时代未能挤进一线阵营的合肥与武汉,通过当年堪称“豪赌”的半导体与光电子产业布局,终于在AI时代迎来了属于它们的春天。
新一波技术革命对城市的洗牌,不仅局限于中国大陆。
台积电全球总部所在地位于中国台湾的新竹科学园区。40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待开发的土地。
1980年园区成立后,半导体企业、高校和科研机构逐渐在这里聚集。
最初它只是一个模仿美国硅谷的“代工科技园”,经过三四十年的发展,台积电不仅是苹果iPhone芯片全球唯一的代工厂,更凭借无可匹敌的优势,垄断了全球90%以上的最先进芯片制造。
如今,随着台积电芯片成为全球AI供应链的“底座”,新竹(包含市县)这座人口刚超过100万的城市,已经成了发展程度不亚于台北的“科技之城”。
科技产业不仅带来了高收入人群,也持续改变了当地的房价、消费和人口结构。
2025年以来,含有“新竹”字眼的新闻报道总是和财富有关。
比如“新竹已成全台家庭年收入最高的城市”“竹科科技厂招聘起薪8万台币(折合人民币1.5万元)每月”“当地大型购物中心12天内创造台币32亿元(约6.8亿人民币)销售额”等等。
足见新竹地区居民的富裕程度。
更能印证城市“创富”趋势的一点是,在人口老龄化不断走高、生育率屡创新低的东亚地区,新竹在全台最年轻的人口结构外还叠加了一个优势:抚幼比(每100个工作年龄人口抚养的15岁以下幼年人口数)全台最高。
2025年,新竹市抚幼比22,1%,位居全台第一;新竹县为21.1%,紧随其后。
这意味着新竹吸引了大量30至40岁正值生育年龄的高薪家庭迁入。
局部婴儿出生潮甚至带来了教育资源不足的现象。
据《纽约时报》报道,新竹近年来的出生人口多到现有学校无法满足需求,该地区的公立高中现在只招收考试成绩足够高的学生,竞争趋于白热化。
在地球的另一边,AI产业也点燃了疫情后一度降温的科技经济。
2020年至2023年曾是“硅谷”的至暗时刻。
一方面远程办公在谷歌、Meta等头部大厂全面普及,数以万计的高薪工程师举家搬迁至西雅图或迈阿密;另一方面由于传统互联网行业迎来寒冬,各大科技巨头的降本增效举措引发了高达数十万人的裁员潮。
美剧《硅谷》剧照
据美国普查局统计,这期间美国“硅谷”所在的旧金山有超过6万名常住居民流失,餐饮与零售业大面积倒闭,市中心写字楼空置率一度飙升至历史高位。
随着OpenAI、Anthropic等AI公司的快速扩张,这番景象在2026年中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薪资。根据劳工统计局最新数据,旧金山2025年的年平均薪资要比2020年高出了43006美元。
居民收入的提高直接导致了房地产市场的繁荣。
美国在线房地产经纪公司Redfin的一份报告表明,旧金山2026年4月的房屋价格中位数突破了170万美元,远高于约45万美元的全美中位数。
而房地产数据公司CoStar数据显示,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旧金山的平均公寓租金超越了纽约市,达到了每月3728美元。
然而,并不是身在旧金山的所有人都能享受到AI红利。
从事其它行业(如传统互联网行业中非核心岗位)的居民群体不得不重新打量这座城市。
7月,《纽约时报》发布了一篇报道。27岁的软件公司客户经理卡特琳年薪18万美元,和她的伴侣、同为软件工程师的亚当收入不相上下,两人试图在旧金山寻找一间月租5000美元的一居室公寓;
花了3个月看了大约30处房产,却发现所有房子都“太贵太抢手”——一处月租5200美元的房源,在上线一小时内就有30人排队预约看房。
美剧《硅谷》剧照
相比于其他城市,旧金山的生活成本同样水涨船高。
其公共事业费用(水电气网和垃圾处理费等)比全美基准高出约41%,交通费用高出约43%,杂货食品开销比全美其他地区高出约19%。
最终,卡特琳决定留在旧金山与两名室友合租,亚当则搬到了生活成本较低的加利福尼亚州卡内利安湾。
当我们从互联网时代进入AI时代,城市内部的人才结构正在暗暗发生着变化。
少数岗位获得了更高的溢价,而更多的职业面临着收缩和外迁。
2026年以来,社交媒体上不断有杭州居民抱怨滨江、余杭等AI重地房租上涨情况。有网友总结了“杭州抽象租房现状”:
大量回迁房隔断改造、小区阿姨带看直租、房源真实性难以保证,甚至坐地起价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当互联网巨头的AI板块纷纷往余杭“跑”,租客增加,但当地租房市场还没有跟上。
但与此同时,另一组数据却截然相反。
五年间,杭州常住人口年增量从2020年最高峰的55.4万人,暴跌至2025年的7.6万人。
有“网红第一站”之称的丽晶国际公寓曾是无数MCN公司和主播的孵化地,在直播电商时代,一栋楼能够住进几万人。近几年却屡屡爆出租金腰斩、空置率居高不下的消息。
同一个城市,呈现出两个方向。居高不下的房租与离开的年轻人,看似矛盾,却也符合杭州当前的产业结构变化。
杭州无疑是中国互联网时代最具代表性的城市之一。它不仅是阿里巴巴的总部所在地,还一度引领着国内直播和内容电商的风潮。
而今天,以DeepSeek、宇树科技为代表的“杭州六小龙”,让这座城市在AI时代依然留在牌桌上。
但新旧产业的交替,从来不是无缝衔接。
随着直播电商降温,传统电商运营、基础前端开发、HR和行政岗位的需求随之收缩。
这些岗位曾经吸纳了大量外来年轻人,如今他们的收入增长放缓、岗位稳定性下降,开始搬到更远的城区,或者彻底离开杭州。
另一边,AI带来的高薪岗位,如算法工程师、大模型研究员、数据标注管理等,正在把一批新的高收入群体引入城市核心板块。
他们愿意为此支付更高的房租,也推高了这些区域的居住成本。
也就是说,杭州目前经历的“逃离潮”,和旧金山遵循着同一个逻辑:适者生存。
拿着高额股权或算法岗位高薪的“AI新贵”住进来;而原本生活在同一街区,从事传统互联网岗位的普通打工人,则由于收入增长跟不上房租涨幅,被一步步挤到城市边缘,或者决心离开。
《危险边缘》第四季剧照
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早在10年前,北上广等一线城市就因房价高昂、户籍难获得、通勤时间长等不利因素出现“人才溢出”现象。只是如今,这个“逃离”的对象成了杭州。
从旧金山到杭州,AI的升温,正以高昂的房租和生活成本的形式被普通人感知。
算法岗位拿走了时代最高的溢价,而留给非AI从业者的空间正在被压缩。
AI带来的城市繁荣该如何分配,AI红利能否从少数公司和岗位流向住房、公共服务和更广泛的就业机会,这可能是城市建设者们下一步要思考的问题。
作者 | Randy、三金,来源:十点人物志(ID:sdrenwu)
图片 | 视觉中国,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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