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作者 | 徐亦佳
编辑 | 赵 慧
周六上午,从曼谷甘烹碧(Kamphaeng Phet)地铁站出站,人流便像被吸进一个巨大的旋涡,涌向乍都乍市场(Chatuchak Market)深处。这里号称全球最大的周末市场,拥有超1.5万个摊位。空气里漂浮着布料、樟脑、潮湿和漫长航运混合后二手衣物的特殊味道。
一家不足20平方米的小店门前,几只remake的背包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深蓝、浅蓝、做旧白色的丹宁布被重新拼接,很难让人相信它们曾属于不同的人、不同的衣柜。它的吊牌价是3000泰铢(约合615元人民币)。店主告诉我们,这些背包的原料来自市场里的旧衣堆。而就在几百米外的旧衣批发区,很多店铺按重量出售等待分拣的旧衣物,每公斤不过几十泰铢。
不同于东京下北泽式的精品古着店,乍都乍更像一个巨大的“服装矿场”。每到周末,数以万计的人来到这里。他们中的一些人在寻找便宜货,一些人在寻找独一无二的vintage(注:保存完好且具有时代特征的经典服饰),另一些人则在寻找下一批能够被改造成新商品的原材 料。
这个看起来喧闹而混乱的市场并不是这些旧衣物的起点,甚至不是终点。它更像是全球旧衣贸易网络中的一个重要节点。2022年到2024年间,每年约有12万吨旧衣通过海关进入泰国。这些被压缩成数百公斤一包的旧衣,从日韩、美国,以及全球旧衣分拣枢纽巴基斯坦,经海运接连抵达泰国后,再向周边国家分发,运输成本相对较低。
过去几十年,快时尚产业的繁荣大大提高了服装的消费速度。一件衣物的生命周期越来越短:美国消费者平均穿着次数下降,欧洲每年淘汰大量服装,日本的服装更新频率极高。一件T恤往往只穿几次就被淘汰,大量衣物流向了回收箱、慈善捐赠机构和二手回收系统。许多人以为这些衣服会被直接送到贫困人群手中,但现实更像一门成熟的国际生意:旧衣会被回收公司按品相分级,打包、拍卖,再装进集装箱出口海外。
对于出口商来说,最重要的问题是谁能够稳定接收、分拣和消化这些源源不断的旧衣。早在1966年,菲律宾就因公共卫生原因立法禁止二手衣物进口;1999年更是以保护环境和本土纺织业为由发布行政命令,收紧慈善审批渠道,堵住以公益名义进入市场的漏洞。目前,市场上存在的旧衣多依赖灰色贸易和走私渠道。印尼则于2015年起禁止进口二手服装,理由是保护本土纺织业和抵御卫生风险;近年来也不断加强政府执法力度,多次公开销毁查获的旧衣。相比之下,泰国未对旧衣设置进口禁令或特别许可要求。只需完成海关申报、商品编码分类、缴纳相应关税,履行正常商业进口手续,二手服装即可合法进入当地市 场。
泰国的旧衣贸易最早可追溯至1980年代的泰柬边境。1979年柬埔寨政局剧变后,大量柬埔寨难民涌入泰国境内,经联合国机构与国际慈善组织送入难民营的救济衣物,一部分被倒卖至市场,产生了二手服装交易。战争结束后,救济物资退出,合法的进口贸易逐渐成为二手服装新的来源。2023年,柬埔寨仍是泰国旧衣第四大来源国。进口旧衣与本地服装产业产生的库存、尾货共同形成了边境贸易货源,持续流向泰国市场。泰国随时代变化逐渐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旧衣流通生态,进口商、分拣商、批发市场、零售店、裁缝作坊和独立设计师彼此相连。
在曼谷郊区的一个批发仓库里,工人们正在处理那些堆成山的旧衣包裹。在这里,交易单位不是“件”,而是“公斤”或“吨”。一件旧衣服进入泰国后,价值不会一次完成跃升,而是在产业链中经历了一次又一次重新定价。第一次价值增长,就发生在对这些按重量购买的商品完成分拣之后。
分拣者会从成堆旧衣中挑出真正具有价值的vintage单品。一件看似普通的旧衣,可能因为生产年代特殊、图案稀有、版型经典或保存状况良好而被单独挑出。经验丰富的分拣者甚至能在几秒钟内判断出一件衣服的年代和市场价值。带有稀缺性的收藏品,能够与其他旧衣服拉开数倍乃至数十倍的价格差距。
但更多的衣服没有那么幸运。它们太普通了,既不稀有,也没有值得收藏的品牌价值。对于传统二手市场而言,这些衣服几乎没有太大溢价空间。然而对于remake设计师来说,它们是另一种等待被重新发现的原材料。
一件磨损严重的外套,可能被一位设计师以几十泰铢的价格买下。几天之后,它会出现在某个工作坊:袖子被拆解、衣身被裁剪、下摆被拼接,不同来源的布料被摊开比较颜色和纹理,最后以完全不同的样子重新进入市场,变成一件售价数千泰铢的remake单品。过去,它们按重量出售;现在,它们开始按设计潜力获得定价。
在曼谷,很多设计师都没有自己的工厂,完成设计后,他们会把样衣送到熟悉的小型加工厂或个人手工业者手中,几天后再把成品取回来。这种看似松散的合作方式,实际上依赖于泰国延续数十年的服装制造体系。自1980年代开始,泰国承接了大量国际服装品牌的生产订单,形成了一套成熟而完整的成衣制造体系。从裁缝、打版师、缝纫工,到面辅料市场、小型加工厂和遍布城市的服装作坊——这些技术、工艺和供应链没有随着产业转移而消失,而是以更加灵活的形态保留了下 来。
这套成熟的制造能力恰好契合了remake产业的生产逻辑。设计师无需建立完整的服装工厂,依托现有的加工网络(它们甚至可以承接几件到几十件的小批量订单)便能够将创意快速转化为产品。
长此以往,设计、生产与零售之间的边界渐渐模糊。泰国售卖remake的店铺拥有多种进货方式:有些店主本身就是设计师,他们会亲自去旧衣仓库挑选原料,再交给合作的裁缝或小型工作室,制作完成后拿到自己的店铺销售;也有一些店铺并不参与设计,直接向从事remake制作的加工厂采购成品。
在一家remake店铺的Instagram页面上,一件由旧牛仔裤拼接而成的外套售价4500泰铢(约合922元人民币)。深浅不同的丹宁布料被重新组合,原本属于不同裤子的后口袋被保留下来,像拼图一样散布在衣服表面。商品说明里写着“One of One”,即全世界仅此一件。
不可复制性赋予remake价值,却也成为该产业试图扩大规模时最大的障碍。与大型服装工厂追求标准化不同,remake制作保留着大量的手工环节。每一件旧衣的材质、版型、磨损程度都各不相同,需要重新拆解、设计、裁剪和组合。这意味着无法实现流水线式的大批量生产,只能依赖经验丰富的工人和能够快速响应的小规模工厂。
另一方面,旅游业为泰国remake生态提供了一个其他国家难以复制的优势。像夜市和乍都乍这样的特色市场,不仅拥有庞大的本地消费群体,每天还会迎来全球各地的旅行者。来自中国、日本、韩国以及欧美的游客穿梭于密集的摊位之间,他们既是vintage市场最活跃的买家,也是泰国remake产业链最前端的传播者。
对于许多小型remake商店而言,市场本身就是最好的展示空间,它们几乎不需要投入广告费用。只要产品足够独特,就可能被游客带回东京、首尔、上海、中国香港或柏林。
乍都乍DD Mall商场里的maDOdii就是这样一家店铺。它有多家档口,每一家都总是人头攒动。光是在中文互联网,比如小红书等平台搜索关键词,就可以看到大量用户分享探店攻略、穿搭照片和购物清单。不少帖子都给出了详细的信息,把maDOdii列为“乍都乍必逛店”。通过社交网络上的广泛传播,络绎不绝的旅行者专程来到泰国寻找同样的款式和店铺。
maDOdii正是无数泰国remake商店的缩影:游客将它们的产品带离泰国,也将关于泰国vintage与remake文化的审美与创作方式向世界传播。市场、旅游业与社交网络彼此叠加,形成了一种低成本却持续运转的全球传播网络。旅游业让泰国remake在尚未建立全球品牌之前,便拥有了一条连接国际市场的天然渠道。
在泰国的市场里,游客很容易买到一件独一无二的remake产品。但离开市场后,很少有人能够说出这些产品背后的品牌名字。消费者的注意力只集中在最终成品上,完全忽略了背后的设计师和创作者。
漫步每一家二手店铺,不难发现大量remake产品都保留着原有服装的品牌符号,耐克的对勾、阿迪达斯的三道杠、拉夫劳伦的刺绣logo、Levi's的皮质标签,经常成为设计的一部分。对于消费者而言,这些符号意味着熟悉、品质和vintage文化,他们也更愿意为此买单。但对于品牌建设来说,这又是一种束缚。借助国际品牌几十年积累起来的文化资本,但其创作者很难建立属于自己的品牌认知。
当然,知识产权也会成为一道难以绕开的门槛。2021年,法国奢侈品品牌路易威登在美国得克萨斯州起诉了美国旧物改造商Sandra Ling Designs——后者将正品二手LV拆解改造成服装、包袋和配饰出售。“原料是正品”没能成为有效的抗辩:次年双方和解,被告接受永久禁令,并赔付60.3万美元。同一年,美国运动服饰品牌耐克起诉了当时在Instagram上拥有百万粉丝的美国球鞋改造商Drip Creationz——后者将正品Air Force 1拆解后替换材料、加装图案,再以高于原价的价格出售。耐克在起诉书中的担忧很直白:未经授权的改造越多,消费者就越难分辨哪些产品经过了品牌的批准,最终没有人知道哪些“改造”是耐克认可的。2023年,此案以合意裁决收场:Drip Creationz向耐克赔付,并接受永久禁令。
类似的诉讼至今没有出现在泰国,这或许与当地针对知识产权的执法现状有关。据知识产权纠纷律师事务所Rouse泰国业务负责人皮拉亚·塔玛苏贾里特分析,品牌在泰国的维权对象主要是假货:常规路径是品牌方调查取证后由警方查抄,再提起刑事诉讼,但侵权者通常只被处以小额罚款和缓刑,威慑力有限。
边界清晰的“打假”尚且如此,法律定性更模糊的remake自然更难成为品牌方投入执法资源的目标。在泰国,对于规模较小的小型加工厂或个人手工业者而言,这些风险或许并不明显。不过一旦品牌希望进入国际市场、建立稳定的销售渠道,商标、版权和知识产权问题便会成为无法回避的挑战。
当一个从业者希望建立自己的品牌,创造更高价值时,这种创作方式便会发生一些改变。泰国公共广播电视台(Thai PBS)曾报道过一家remake品牌Concur Patchwork,创始人Juh‑Husnee Samae在采访中表示,他们最初只是将卖不掉的二手服装拆开再重新拼接,后来则越来越少保留原有服装的完整形态,而是将旧衣通过拆解、织布、拼接等方式转化为一种布料,用来承载属于自己的设计语言。
如今,一些泰国remake品牌已经开始沿着两条路径展开探索:一条是像瑞士品牌Freitag那样,将二手衣物、废弃皮革等材料彻底拆解,只保留其材质特性,制作成包袋、配饰等全新产品;另一条则更接近日本服饰品牌KAPITAL的思路,以拼布等工艺建立稳定的视觉语言,让不同来源的旧布料经过重组后,形成可持续复制的品牌风格。
从全球旧衣贸易开始,一件衣服历经运输、分拣、挑选、拆解、重组,再被赋予新的价格和新的故事。原本只能按公斤出售的二手商品,在不同的人手中不断获得新的身份,也不断进入新的价值体系。那件被“拆解重组”的外套,以完全不同的样子被挂在了乍都乍市场的衣架上,等待着把它带去东京或柏林的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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