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最大“电力超市”正式营业：中国首个区域电力市场的这十年

▲南方电网海南电网公司与内蒙古发电企业通过全国统一电力市场，达成了跨电网经营区电力交易，让海南用上了内蒙古清洁电能。（云飞翔 摄）

10月的广州，炎热未退。中午12点，广东电网能源投资有限公司的电力交易大厅里，团队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电价、电网负荷曲线和算力调度队列。电价低于0.5元/千瓦时的负荷低谷时段一到，他们便一键将AI训练、离线批处理等非实时算力任务迁移过去。电价高时让服务器“歇一歇”，电价低时让算力跑满。

相距20余公里的广汽集团旗下自主电池企业因湃，正依托区域市场选购省外低成本绿电。电价哪怕只是微降，对这家用电大户而言，亦能带来年度百万元级的成本节约。而在贵州，吉利汽车通过市场批量采购绿电，为产品出口攒下“绿色通行证”。

这些曾是难以想象的场景。

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的电价像一张固定标准的价目表。电从发电厂送到工厂、商场和居民楼，全靠自上而下的行政指令安排调度。2002年，国家启动“厂网分开”电力体制改革，拆分原国家电力公司，组建国家电网、南方电网和五大发电集团；2015年，新一轮电力体制改革启动，电力交易机构相继组建，发电企业自主参与市场交易，电力资源配置逐步从计划指令转向市场机制。

如今，广东、广西、云南、贵州、海南这五省区、服务人口超2.7亿、年用电量超万亿千瓦时的南方区域电力市场，历经400余天连续结算试运行，于2026年10月24日转入正式运行——业内称之为“转正”。电价每15分钟刷新一次，发电、卖电、买电，像普通商品一样在市场上定价、交易。

2025年6月28日中午，广州电力交易中心的电子交易大屏上数字不断滚动：“云南天朗售电有限公司完成现货申报”“广西桂国能源销售有限公司现货申报再次更新”。从这一天起，南方区域电力市场正式进入连续结算试运行，发用电双方在五省区不间断、常态化交易电力。

一个区域电力现货市场从“试用”转为“正式”，要依序跨过三道门槛。第一道是模拟试运行，组织申报、检验系统功能、试按市场出清结果调度，并初步开展结算测算。第二道是结算试运行，按出清结果调度并结算，但规则仍处于边运行边修订的验证期。第三道才是正式运行，规则体系与风险防控、信息披露、信用管理等制度健全，市场连续不间断运行，发、售、用电等主体间业务衔接程序化。

南方区域电力市场的每一步，都踩在中国电力市场化改革的鼓点上。2017年8月，南方（以广东起步）的电力现货市场成为全国8个试点之一；2018年8月，全国首个电力现货市场在广东启动试运行，搭建起“中长期+现货”模式；2019年5月15日至16日，全国首次电力现货按日结算，发电侧190台机组，用电侧123家售电公司和3家大户参与申报，价格与负荷曲线方向一致，价格信号与供需情况吻合。

此后是日到周、周到月直至连续运行。2022年7月23日，南方区域电力市场启动试运行，云南、贵州、广东超157家电厂和用户达成首次跨省现货交易；2023年12月28日，广东电力现货市场转入正式运行；南方区域电力市场则于2024年11月30日完成首次全月结算，2025年6月28日转入连续结算试运行，2026年9月底具备转正条件。

据统计，南方区域电力市场的入市主体超过29万家。2026年1至9月，市场交易累计电量近9千亿千瓦时，占全网售电量比例超七成，新增售电量中有四成来自新能源；最大单日出清电量超40亿千瓦时。

撑起这个市场的，是一套完全国产、自主可控的技术底座。“天权”电力市场求解器覆盖7000余个电网节点，处理上亿条供需数据，兼容梯级水电、多端直流等复杂约束，实现能源资源“时空互补”。

“转正”不是一个仪式，而是一场从“建机制”到“强功能”、从“探索起步”到“定型立规”的质变。广州电力交易中心党委委员、副总经理陈玮打了个比方——以前是“边试边改”，现在是“先立规矩再办事”。

据他介绍，市场规则优化落在四个方面：输电权交易从无到有，通道资源转向市场化竞价配置，“路权”成为可交易的市场要素；跨省区“点对点”绿电从小范围试点，变为常态化的多送电类别集中交易；跨省优先计划从刚性曲线保障，调整为日前市场“保电量、不保曲线”，在守住电量底线的前提下让现货出清有了优化空间；新能源配储可联合报价一体化参与现货，独立储能辅助服务与电能量分开结算，分布式新能源试点通过虚拟电厂聚合入市，经营主体的参与方式更加灵活多元。

与之配套的，是市场体系更加健全。中长期、现货、辅助服务、绿电绿证、容量补偿等多品类市场协同推进，逐步从单一电能量交易，走向“电能量+调节能力+环境价值+容量保障”的多维价值体系。

工作程序也更加规范。今后任何市场规则调整，都要走“影响评估—征求意见—不少于3个月试运行—审定发布”的流程，修改规则本身也有了制度约束。

试运行中暴露的问题，也在正式方案里逐一有了答案。比如，调整力度最大的，是跨省绿电交易与现货的衔接方式试运行时。试运行时，绿电合约被当作省间外送约束，以电量下限优先保障，在现货出清时搞了差异化处理，多重优先顺序纠缠在一起影响公平。正式方案改为绿电与其他市场交易同权，交易环节不再保障电量，结算环节按“三者取小”落实，既保住了绿电溯源的权威性，又避免了人为干预市场公平。

另一个重要变化，是取消省间利益平衡的临时调整，试运行期间实行的50%逐日回收被取消，兜底性调节机制退出，价格信号更真实、更灵敏。

“这些调整说明，市场规则不是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在听取主体意见、解决实际问题中逐步成型的。”陈玮说道。

“转正”是政策时间表、市场运行成熟度、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建设需求三者交汇的结果。

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于2025年印发的《关于全面加快电力现货市场建设工作的通知》明确：“电力现货市场连续运行一年以上，且经第三方评估满足《电力现货市场基本规则（试行）》规定的正式运行启动条件的，可按程序转入正式运行。”南方区域电力市场自2025年6月28日转入连续结算试运行，已跨过规定的时间门槛。

2026年2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完善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实施意见》（以下简称《实施意见》），提出2030年基本建成、2035年全面建成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目标，南方区域电力市场的一体化建设运营被写入顶层设计。

转正不是“到点就转”，而是“合格才转”。一组数据为“合格”二字作了注脚。

连续结算试运行一年以来，南方区域电力市场交易规模实现稳步扩大。市场日成交电量从试运行初期的28.62亿千瓦时增至44.22亿千瓦时，增幅超过五成。参与交易的主体从1797个增至2961个交易单元，其中新能源交易单元达1203个，较2024年增长4.4倍，储能、虚拟电厂等新型主体164个，较2024年增长超30倍。

价格信号同样经得起检验，准确反映了供需形势。2025年下半年以汛期为主，清洁能源电量占比高，全网均价244元/兆瓦时；2026年以来极端天气频发，价格波动区间在70—580元/兆瓦时之间，多数时段落在200—400元/兆瓦时区间。整体呈现“晚峰高位波动、午间低谷常态化”的分化特征。

市场韧性也写进了成绩单。试运行期间，市场先后经受清洁能源大发、汛枯急转、超强台风、冬季寒潮、夏季高温、春节期间新能源高渗透率等多重复杂工况考验，始终保持连续稳定运行。今年以来，南方区域电力市场支撑全网及南方五省区用电负荷28次创新高。

▲南网超高压公司大理局运维人员对±800千伏新东直流线路开展自爆玻璃绝缘子更换作业，消除输电线路缺陷，提升设备健康水平，确保西电东送主通道安全稳定，全力保障电力供应。（南网超高压公司供图）

跨经营区电力交易走向常态化。2026年1至9月，跨经营区交易电量突破194亿千瓦时，创历史新高；入夏以来江城、云霄直流通道利用率达到87%，夏季高温期间，华东电力用满云霄直流通道，为广东增供200万千瓦，在保供紧张时发挥了“四两拨千斤”的作用，助力全国电力高效互济格局加速成型。

南方电网公司市场总监、市场营销部总经理李敏虹表示，作为国内首个区域一体化电力市场，经过一年多连续结算试运行，南方区域电力市场经受住了“真金白银”的交易实践与多场景工况的历练，显著提升了电力优化配置效率，夯实了电力保供基础。

“实践表明，以市场化方式调度配置电力这一特殊能源商品不仅路径可行、运行高效，更推动实现政府‘有形之手’与市场‘无形之手’协同发力。”李敏虹说道。

市场的核心功能是让电价真实反映供需，能涨能跌，高峰贵、低谷便宜。改革的落点，从来不是让电价更“刺激”，而是让电价更“诚实”。

普通人的电费账单，不会因为市场“转正”而剧烈波动。但“转正”看似遥远，实则与普通人的生活息息相关。

“淘宝式”绿证商城支持24小时交易，2025年居民自主购买绿证近157万张，同比增长33%；“车网互动”实现跨省联动，电动汽车变身“移动储能”，车主在电价低谷充电、高峰放电，可在中间“赚差价”。更重要的是，市场机制让保供更有韧性，西部清洁能源通过价格信号精准支援东部用电高峰，2025年南方区域全年未发生拉闸限电。

而对企业来说，“转正”是一场经营能力的升级战。

发电企业最先感受到变化。广东一家发电企业负责人表示，过去最关心“发好电”，现在每个交易日都在研究“如何卖好电”。市场从一省扩到五省区，电价每15分钟波动一次，现货市场创造的增量收益已成为企业的新增长极，但市场对企业的风险管控要求也前所未有地提高。

售电企业则从“中间商”向“能源服务商”蜕变。据广东淘能科技董事长胡伟恩介绍，过去一年依托跨省交易机制优化中长期与现货交易组合，全年实现稳健盈利，年度综合利润率达到5%。随着市场转入正式运行，企业将持续优化跨省交易策略、深耕绿电赛道，推动AI应用与数字化风控体系协同升级。

位于云南的富源粤电则主动拓展省外业务，深挖绿电资源优势，绿证交易量连年翻倍增长，该公司总经理谭伟力坦言，企业告别“政策推着走”模式，转向主动搏击市场，迈入专业化深耕的发展新阶段。

▲云南文山丘北宝池储能站。（姚雨君 摄）

用电大户学会了“按价用电”，实现降本增效。中国石化海南炼化年用电量逾20亿千瓦时，预判电价要涨，就在中长期交易时多买；反之，就在现货市场交易时大量买入；根据浮动电价调整经营策略，一年可节约用电成本上千万元。

而广西柳钢早已用上全国首创的“碳电寻源”系统，精准溯源每一度电的发电来源，该企业安全环保部能源室经理文旭林表示，这不仅为企业分析自身用电结构提供可参考、可核查的途径，也帮助企业监测自身碳排放变化、做好碳资产管理。

最精彩的蝶变在新型主体。中广核安顺关岭月亮湾储能电站是贵州省首个试点参与南方市场的新型主体，2025年3月试点参与“中长期+辅助服务”交易、5月进入电力现货市场，截至2026年3月，该电站月均增收超200万元，将储能从“成本中心”变成“利润中心”。

数据中心正从“用电巨兽”变成“灵活资源”。中国联通韶关、中国移动广州及湛江的数据中心集群，依托虚拟电厂参与现货交易与结算，根据电价高低增减算力任务，通过算电协同让机房里的每一瓦电力，变成账上的真金白银。

而那些没有专业交易团队的中小微企业，也不必直面复杂的“批发”市场，可以委托售电公司代理购电，并由其负责价格研判、现货申报与风险管控。目前，五省区均建有省级零售交易平台，广东、广西、云南还配套上线了APP和微信小程序。企业像线上购物一样浏览套餐、横向比价、电子签约。以往烦琐的线下业务，变成了便捷的“指尖购电”。

对市场化能力较弱的中小发电企业和用户，南方电网将开展专题培训、定向风险提示，让每一个市场主体都有能力、有工具、有渠道参与市场。

在南方电网市场营销部副总经理王坚看来，“十五五”期间，南方电网将持续攻坚，着力推进中长期及零售市场的一体化建设运营。

在中长期市场方面，将采取小切口、渐进式的改革思路，拿出约10%的省内中长期电量放到区域层面统一竞争，同时推动五省区交易品种与时序一体化，并探索跨省优先发电计划“刚柔并济”的市场化落实路径。‌

▲海南电力交易中心工作人员正在分析海南电力市场申报、出清情况。（袁卅 摄）

零售市场同步重构。南方区域已注册售电公司超1400家，比2022年增长约4倍。此前，省内零售套餐五花八门、跨省交易不够便捷等问题凸显。《实施方案》提出统一零售套餐库、业务流程、结算科目，建设“零售平台”，构建统一信用评价体系，其核心思路是以统一促规范、以规范治乱象。

陈玮表示，“两网”之间的制度接口正在逐项打通。跨电网经营区常态化交易实施细则力争年内正式印发，市场主体档案及编码标准正在统一，信用评价与风险联防联控机制同步构建。南方电网将持续打通“注册—交易—结算—披露—风控”全链条，推动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加快构建、高效运行。

跨境的故事也已经开始书写。王坚用“两个突破”概括跨境交易的发展方向。

第一个突破是港澳从“买绿证”走向“买电力”。2026年以来，港交所、苏黎世银行、百佳超市等超200家港澳企业通过南方市场累计认购绿证128万个，交易规模超过此前三年总和，还达成全国首批绿证跨境集中交易、联通香港国际绿色金融市场。

第二个突破是澜湄从“计划协议为主”走向“市场交易为主”。依托中老500千伏联网工程，老挝新能源首次参与南方区域市场，清洁能源累计交易电量超10亿千瓦时。

中国南方电力调度控制中心总经理黄河表示，市场转正后，将持续打破各类经营主体的品类边界，电源侧持续丰富新型主体等参与模式，需求侧面向用户逐步放开规模，调节资源侧将容纳新型储能等更多品类参与现货及辅助服务交易。

上海电力大学教授谢敬东认为，南方区域电力市场正式转入运行，绝非仅仅是一个区域市场的落地，更是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建设的标志性成果。

作为先行者，南方区域率先面向新型电力系统重构整套市场机制，依靠多元化电能商品交易体系盘活各类资源价值、激励经营主体；以高水平市场开放充分调动源、网、储、荷各类调节资源；同步搭建经营主体分层管理、运营监管协同联动的治理框架。“这套实践，沉淀出可复制、可推广的制度样本，为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建设探路。”谢敬东说道。

此外，南方电网公司不断拓展电力市场的外延边界，以电力市场为价值中枢，以建强新型电网作为六网协同融合的关键纽带，探索电碳算协同联动新模式。依托价格信号引导算力负荷动态调整，配套碳电溯源工具，兼顾数字产业、高耗能工业的绿色低碳需求，推动电力市场从单纯的电能量交易平台，升级为支撑产业绿色转型的综合载体。

每15分钟重新计算一次电价，背后是中国电力市场化改革十年磨一剑的决心。当西部的清洁电力通过价格信号流向东部的工厂和数据中心，当香港的写字楼和云南的水电站通过同一个市场完成交易，南方电力市场的“转正”，就不仅是一个区域市场的“成年礼”，也是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建设征程上的一座路标。市场这双“无形”的手，终将把电流送到最需要它的地方。

（黄雅熙、黄勇华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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