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朴飞。

今天的故事依然来自老朋友,我们的签约作者魏市宁。

国庆之前的故事《白塔》里,那个查着皇宫盗印案、查着查着就住进青楼的大内密探,大家应该还有印象。

这次把魏市宁故事往前推了几百年,来到了北宋汴京。

说起那里,大家脑海里第一个图像,可能就是《清明上河图》。

没办法,这张画就跟照片一样,直接还原了当时人们的生活,桥上车马来往,河里舟船不断。

我小时候上学看着课本上的这幅画,就觉得这也太热闹了,想进去逛逛。

可真让一个外地人走进这座城,他能不能过得自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次故事的主人公叫杨鹿,是个铁匠。他进京的愿望很简单:看看皇帝修的万岁山。他家乡为这个园子出过人、出过钱,如今修好了,看一眼,不过分吧?

结果,他连路都没问明白,就被当地人教育了一通。想往下走,先学“规矩”,比如自费体验坐牢。

不用学“规矩”的办法有没有?也有,就是危险:假冒官差。

杨鹿弄来假腰牌假印章,每天上街挺胸抬头,谁多看他两眼,他就骂谁。

杨鹿究竟是怎么学会这一套的?他进京以后,又遇到了些什么人?

这篇《汴京野史》四万多字,本周二、三、四一口气更新完。

今晚刊发的是第一篇,咱们跟着杨鹿,进城逛逛。

汴京野史

魏市宁/文

 1 

北宋徽宗宣和年间,在汴西一带居住的百姓,总能见到杨鹿站在马背上,腰间别着用南阳独山玉雕刻的假腰牌,手里攥着铜锌合铸的假金印,屁股后面垂着一根铁索,在大街小巷四处游走,招摇撞骗。倘要佯充官吏,气场官威必不可少,所以杨鹿要挺胸收腹,下巴指天,嘴翘一角,目光严厉,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乱扔垃圾,随地吐痰。谁要是盯着他看,企图找到点破绽,杨鹿就会抖擞着身后的铁链,骂一声:

“看什么看!再看!再看剜了你的狗眼!”

吓得人家夺路而逃。

以上便是杨鹿出门的场景,虽然风光,却也辛苦,每晚收了工,他都是腰酸背痛,颈椎僵硬,嘴角抽筋,要去做半个时辰盲人按摩才能缓解。

那时候,每经过一个富贵人家,杨鹿都要隔着院墙朝人家院子里偷窥,看到奇花异石,就要敲门亮出腰牌,说是奉命鉴定,随后把人推个屁股蹲儿,闯进院里,举起凸面镜,把左眼放得比牛眼都大,围着花石转一圈,记两行笔记,扬言要征走给官家皇帝修建万岁山。假如住户不舍得那花石,就要塞给他二两银子,说丑花贱石不配进宫,大人还请另寻;假如对方不舍得二两银子,他就把手伸向腰间抽一条黄布,拽出来了有三尺多长,朝石头上一系,说以后派人来取,话毕拂袖而去。

杨鹿自然不是真走,过不了半个脚踹开了,闯进院里,气冲冲掏出铁链子,往人手腕上一锁,说:“触怒龙颜,罚银二两,交了罚金就撒开你这猪蹄子。”

杨鹿有一匹马,骑上去太矮,故而每次上街只能站在马背上。汴京院墙高约三米,杨鹿身高一米七五,再揪着马耳朵站到约一米四的马背上,能比三米的院墙高出一个头来,靠这个高度差来偷窥别人院内的花石。

景物是相对的,杨鹿是个破落的名门之后,祖上也曾官居兵部尚书,只是早三代就已经沦为市井草民。杨鹿没赶上好光景,童年还挨过饿,门牙不齐,腮帮子往里凹,后来做铁匠时又被烤得须发焦枯,脸上还有一大块深青色的胎记。摊上这么个丑人相貌,假使住户院里有人在玩耍,碰到杨鹿骑马过来踩点,就能看到他蓬头青脸的怪脑袋飘浮在围墙外,悄无声息,场景颇为诡异。

杨鹿脚下的马腿细长,走路颠簸幅度很大,所以准确来说,院中人所看到那颗怪脑袋是在围墙上一起一伏,呈波浪形前进,一会落到墙后了,一会又探出来,还晃晃悠悠的像个舞狮头。时逢清晨和黄昏,那时候光线不好,杨鹿若同院里的人进行一次对视,这情景就极可能把对方唬死。


当年初进汴梁城,杨鹿的目的倒也简洁,只是要瞧一眼万岁山,具体为何这么做,却委实记不清了。然而这人倒霉,刚进城门,一步走错到了当阳酒肆,随后就惹出了许多事端。

酒肆的掌柜叫汤头鱼,祖籍荥阳,往日偷税漏捐,触犯王法,因而吃了官司,被开封府施加膑刑,挖掉了一只膝盖。杨鹿在当阳酒肆打完尖儿,礼貌两句,准备向汤头鱼询问万岁山的方位。那汤头鱼听了杨鹿的口音,不等他道明来意便说:“外地人呀。实话说了罢,你既到了凤鸣街,最好先在本肆住下。”

杨鹿起疑:“这是什么营销套路?你这跛子,可别诳我啊。”

此时在那酒肆一角,杨击浊正在用麦杆吸豇豆汤喝,听了杨鹿的话,就要发起怒来。这杨击浊是凤鸣街上的保甲总管兼巡街吏,平日办差,心里放着二十个警惕,见到块砖变了颜色也会大惊小怪。这回听杨鹿胡搅蛮缠,自然就要站起来问个哲学问题:“你是谁,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杨鹿说:“我叫杨鹿,开德府人氏,要去万岁山。”

杨击浊一听,牙咬得咯咯响,举了蛇皮鞭,说:“撕了你的狗嘴!竟敢直呼万岁山,早饭吃了碗油煎狗胆不成?”

杨鹿说:“这话怎么讲?”

那杨击浊就说:“乡巴佬,听好了。‘皇恩浩荡万岁山,千古福地艮岳园。’万岁爷出的联,少念一个字就得扇你那青脸。”

杨鹿道:“这是什么时候下的规矩,我怎么不知道。”

杨击浊冷笑一声:“你这乡巴佬,不知道的多了。此事暂且不提,先说皇恩浩荡的万岁山罢,你这外地人信口开河,竟然说要去咱汴京福地,那就姑且说说你去福地的目的罢,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编出来什么鸡屎幺蛾子。”

杨鹿被这个问题问住,想了半天,说:“也没什么目的,就是去看看。”

杨击浊听后大怒,拿鞭子拍着柜台,引了酒肆四五个客人的注意,便说:“凤鸣街的街坊啊,快看看这外地来的青脸人罢,竟说要去咱千古福地万岁山,我问他是何目的,他又说只是去看看,这人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金北狄子派来的奸细,如此狡诈,你说气人不气人?”

杨鹿见客人都瞪圆了眼,便说:“往日敕建万岁山,我开德府也出过男丁女眷,还提前纳了税捐,超额献了牛羊,如今这万岁山叫你等都看腻了,叫我看一眼,你们就那么不乐意?”

杨击浊道:“你在这里放的什么狗屁!实话说了罢,在座的街坊,屠户多宰一只羊,厨子多炒一盘菜,就算是为建设万岁山添砖加瓦了,说要去福地看一眼,怕是梦里也没想过。你这来历不明之人,号称吃着大宋的米面,却又站在这汴京城满嘴屙屎放屁,真是气死人了啊。”

杨鹿和杨击浊说不清朗,便要汤头鱼赶紧找了零钱,正要离开,又听那杨击浊在身后说:“你这是要去哪?”

杨鹿不快道:“大爷去哪,也要归你这巡街吏来管?”

杨击浊道:“你这形迹可疑之人,方才提到我大宋福地,自然应当提防。如今我把话撂这儿——你要往回去,我不管,你要往福地万岁山去,想要再往西走,怕是还要过一些程序啊。”

杨鹿说:“什么程序?”

杨击浊说:“当真什么都不懂吗?话不多说,看你也算个聪明人,那就先准备一个木枷罢。”

杨击浊所说的木枷在汴京城很常见,男性年过十四,女性年过十六,几乎人手一把。

汴京城是一国之都,官家的治安口号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故而百姓走在街上,难免因为说错一句话而遭到监押观察,如此一来,就要在大牢住下,直到查证无罪,方能开释出狱。

那监押嫌疑人的大牢也有三六九等,如果你出得起钱,就能住在一室两厅的高档牢房里,配备桐木囚枷,夏天取冰消暑,冬日烧炉取暖,饮食起居还会有女吏服侍。

以上是特殊牢房,普通人出不起钱,只能住在干草堆砌的栅栏监牢里,简陋如牛棚,狭小如鸡笼,配有二手屎尿盆,粗糙的柳木枷,烂红薯稀米粥,不过嫌疑人有权要求更换配置,叫狱卒提供干净的屎尿盆、轻软的桐木枷、宣德门大街刚出笼的肉包子和羊肉胡辣汤。嫌疑人只要呼喝一嗓子,那小吏员就会高声答应,而后拔腿跑去取货,像个热忱的服务员,当然到了出狱时你便会发现,这消费也是贵得骇人,能叫普通人倾家荡产。往日汤头鱼蹲牢房时叫了碗炒凉粉,出狱时付完账,后悔得恨不得回去把屎吃了再消化一次。

普通人坐牢,都是不点菜,不叫货,这样下来,便能挺到出狱时不花钱,但是饭菜、便溺器可以不要,囚枷必须要戴,考虑这点,聪明人就提前定制了囚枷,放在家里,倘若某天被抓了要监押观察,直接戴着提前定制好的囚枷坐牢便是。于是时间长了,就成了一种地方习俗,与之相应,也就有了定制囚枷的行业。

汴京城定制木枷之风一起,便是红红火火,后来就出现了木枷作坊一条街。那日杨击浊拿鞭子威胁杨鹿,他就乖乖走了汴京城的程序,一来住在当阳酒肆,接受街坊邻居的监督考察;二来去木枷作坊订了一个囚枷,以备不时之需。

 2 

杨鹿去定制囚枷那天,汤头鱼特意架着拐把他送出酒肆,领到了街口。杨鹿见这汤头鱼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就要心里起毛,说:“汤掌柜为何变了个红白脸?”

那汤头鱼道:“昨天是你不懂规矩,问东问西,按官家的意思,就不能给你好脸。现如今,你表现得好了,又是我当阳酒肆的顾客,那就不能怠慢了。”

说着两人来到街口,见四个老轿夫倚在墙角,身边丢着一架肩舆,那肩舆除了平行杠还算光滑,其上的座椅表面满是虫蛀的粉末,像一件正在消失于历史车轮下的弃物。

据那汤头鱼所言,二十年再以前,这四个老轿夫抬过凤鸣街的凤鸣贵人,深得凤鸣贵人赏识,便在官家有了备案,每月都能去开封府领银饷,职责是守在凤鸣街口候命,什么时候凤鸣贵人回凤鸣街老家探亲祭祖,就要由他们专程接送。

这都是理想状态,其实凤鸣贵人自从进宫以后,数十年来从未回过一次老家,四个轿夫从中年等到老年,也是再没抬过贵人,期间捕风捉影,听闻先帝驾崩后,贵人随之自尽了,不过大家又都知道,小道消息向来都是讹传,官家提倡不信谣不传谣,四个老人也都乖得很,肚子不舒服了时常用双手去掰臀部,屁都不敢放出声来,生怕屁长了拐弯儿,出了人声,再放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虽然贵人进宫以后再未露面,但这对轿夫们来说并无太大影响,因为开封府从未扣留过他们的银饷,不过二十多年来,汴京城的物价翻了数倍,轿夫们的银饷却从未变动,想要申请加饷,又怕官家一查,贵人真的死了,再扣了原来的饷银,于是就要按兵不动,在街角一站二十几年无怨无悔,闲来无事,便要结交街上的商家,商家店里住着外地客,让他们当中介,介绍外地客过来,轿夫们带他们逛鬼市、游汴梁,最后强拉硬拽进特产商铺,用些威逼利诱的手段推销点汴京特产,挣些钱来补贴家用。

那日汤头鱼带杨鹿来到街口,叫轿夫带杨鹿去木枷作坊定制囚枷。等谈好了导游费,轿夫们就会派其中一个人领着杨鹿去作坊,起初,杨鹿还以为是四个轿夫要抬他前去,就不好意思道:“叫你们四个爷爷辈儿的人抬着,怕是不好罢。”

那轿夫一听,就说:“别说这讨杀的胡话,我们这肩舆,只能抬宫里的贵人,你要是不小心从上面跨过去了,都是大逆不道的死罪,还敢说坐,舌头不想要了吗。”

汤头鱼听了赶紧来打圆场,说:“四位先生别介意,外地来的乡巴佬,不懂事儿。昨天还说要去福地万岁山呢,把杨巡吏气得不轻。”

轿夫们听了集体摇头叹气,想这人若不好好改造,恐怕早晚害死自己。

汤头鱼走后,那杨鹿就和一个老轿夫来到木枷作坊一条街。

这条街繁华如激流,两旁排满了木枷店,竞争激烈。所有木枷店都找了模特,有精壮的小伙子,也有年轻的小姑娘,一般都是站在门头底下,戴着有贵重雕饰的木枷,用金链子锁着双手,朝行人摆弄风情。

汴京城的囚枷饱含学问,男人戴着的叫乾枷,木板上除了固定脖颈和手腕的三个洞口,两个锁手的洞口中间还有一根阳具状的铜饰,能分辨出龟头睾丸,稍贵重点的则是金银玉翡质地,而且更大,直撅撅、亮晶晶的,叫阳气钉,象征着永不衰落的阳刚之气。

女人戴着的则叫坤枷,两个锁手的洞口中间有一个凹槽,里面也要镶着铜金玉之类的装饰,形状像个女阴,叫阴气池,象征着源源不断的阴柔之气。

总而言之,别管多无聊的东西,到了汴京城里都会多出许多学问。

老轿夫把杨鹿带到木枷作坊一条街,走过了许多作坊,都不要进,拐了两次弯,终于来到一户院里。院里的男主人四十岁上下,是个木匠,光着膀子,正在刨木头,脚边满是蓬松的木花。

老轿夫和木匠打了招呼,便领着杨鹿进到了屋里。

杨鹿到了屋里,见到两个中年妇女,红衣妇女坐在椅子上,紫衣妇女手里拿着布尺,正给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量脖子。紫衣妇女见了杨鹿和老轿夫,说道:“先坐罢,量完她就来量你。”说着敲了敲桌子,一个丫头闻声从里屋跑出来,还提着茶壶,过来给杨鹿沏了碗茶,而后鞠一躬,又急匆匆地跑回去了。

那紫衣妇女给姑娘量完脖子,又去量手腕,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本子,记下尺寸,忽然用笔杆敲了敲脑袋,对那椅子上的红衣妇女说:“这尺寸巧了,本处正好有个桃木坤枷,温玉阴气池,鸳鸯轻浮雕,配双鱼锁,要不叫令媛试试?”说着敲了敲桌子,叫道,“请来,桃木坤枷,双鱼锁。”

一声嘶喊,里屋那小丫头提着一把青色的木枷,像斯巴达人举着盾牌,拖着一条双鱼锁链走出来,把东西递给紫衣妇女。紫衣妇女把枷锁展示给姑娘看,姑娘摸摸浮雕,擦擦装饰,看了半天说:“试试罢。”

得到姑娘的同意,那椅子上的红衣妇女就站起来,接过木枷,把锁脖颈的地方打开了,叫紫衣妇女站在椅子上,从上面保护好姑娘的发髻,接着让姑娘把头伸过去,再合上木枷,套好了脖颈,姑娘整理了下衣襟,就把手从木枷前的两个洞口伸出来,红衣妇女叫那丫头递过来双鱼锁,打开了,从前面把双手铐住,再把脖颈和双鱼锁都锁好,这就算大功告成了。

杨鹿正看得新奇,被那姑娘的母亲骂了一声:“看什么看,没看过戴枷吗!”把他吓了一跳,那老轿夫赶忙解释说:“别跟他一般见识,这人是东漂来的,刚到汴京一天,没见过世面。”

那姑娘戴好了木枷,在两个妇女面前转了一圈,说:“好看不好看?”

那紫衣妇女说:“好看极了。”

那红衣妇女表情严肃,让姑娘又转了一圈,说:“还行罢,磨脖子不磨?”

那姑娘晃了晃木枷,说:“不磨。”

那妇女又问:“手腕呢,磨不磨?”

姑娘说也不磨手,紫衣妇女正高兴,又听那姑娘说:“都挺好,就是这木枷是方的,要是能刨成鲤鱼形的,和这把锁搭配好了,那才漂亮呢。”说着跑到门后去了,那里放着面大铜镜,姑娘在铜镜面前摆了几个撩人的姿势,说:“就是,叫木匠师傅把这枷板刨成鲤鱼形的罢,把浮雕也去了,雕成鱼纹,再漆成蟹红色。”

紫衣妇女在本子上匆忙记了几笔,说:“传统的方木枷还是最方便,用到老不用换。不过现在的年轻人都追求新潮,今天在谈恋爱,就定个心形的枷板,还有的更绝,发誓有难同当,要定成双人枷。结果呢,明天失恋了,又要换成圆形的,把那双人枷打中间裁开……”正啰嗦,被那红衣妇女瞪了一眼,就改了口,晃着纸笔说,“我这里都记下了哦,其实鲤鱼形也算传统花样,所谓年年有余。那好,付了账后天中午来取罢。”

紫衣妇女送走了两母女,就要向老轿夫嘀咕,说:“现在的客户,都不好伺候。做好现成的都不要,非要你再费点工夫,仿佛不改一些地方,木枷就不值钱了似的。”

轮到杨鹿,他就听着指挥,叫那妇人把脖颈、手腕、臂展和肩膀的尺寸都量好记下了,便听她说:“要什么木头,哪种锁?装饰花纹都要不要,还有乾枷上的阳气钉,要什么质地?”

杨鹿一听,就要犯晕,那妇人撇着嘴说:“我们这里有各种枷木,从杨木、柳木到鸡翅木、紫檀木,说得出就拿得出。浮雕花纹有自然纹理,也有飞禽鸟兽,奇花异石,春宫画孝义图。阳气钉有金银铜铁各种质地,尺寸有五寸到一尺不等。”

杨鹿说:“要个杨木枷,方形的就可以,我自己懂雕塑,浮雕花纹就不要了,阳气钉要一尺长的,质地用铜锌合金,按三比一浇铸。”

那妇人惊讶道:“哎呀,懂得不少哇。锁链呢,要什么样的?”

杨鹿说:“也是铜锌合金,普通的样式就好。”


杨鹿的木枷第二天就做好了,去作坊领木枷时,那老轿夫就和杨鹿攀谈起来了。老轿夫说:“我还是很好奇啊。你这开德府的铁匠,到汴京城来干什么?”

杨鹿说:“去万岁山看看。”

老轿夫捂了耳朵,说:“能不能不提福地。”

杨鹿说:“怎么,万岁山不能看吗?”

老轿夫说:“你是苏州应奉局特派来的花石纲督监制史吏吗?”

杨鹿说:“什么局?什么纲?什么吏?”

老轿夫就说:“不是制史,那就去不了万岁山。”

杨鹿说为什么。

老轿夫谆谆教导:“制史吏者,是咱汴京福地万岁山花石纲的官方搜寻、押运差役也!只有押运了鸟兽花石的制史吏,才能进得去福地。”

杨鹿说:“我怎么不知道,这制史吏,平日里都干些啥?”

老轿夫不耐烦了:“你耳朵眼子漏字儿?为官家搜寻、押运奇花异石!”

杨鹿说:“怎么个搜寻法儿,不妨具体说说罢。”

老轿夫皱了眉,提了嗓门:“烦死个人!具体个球!搜寻个屁!不就是以花石纲的名头,挨家挨户敲诈勒索吗!——怎么回事,刚才谁放的人声屁?嘿——这可都是咱汴京官家的隐私呀,你就非要打听吗?你这是人傻胆壮,啥都敢问。要是咱俩初次见面,你说这话,我就叫杨巡吏拿了你——这话不能乱说。”

杨鹿说大惊小怪了罢您。

老轿夫呵斥:“别嬉皮笑脸的,异地人公然打听官家隐私者,依法当擒,我若是不检举你,弄不好改日,你就会检举我,告我个知情不报之罪。”

杨鹿嘿嘿笑:“哪会,哪会。”

老轿夫说:“哪会?在咱汴京城,这事稀罕吗?”

对话告以段落,两人到了木枷作坊,见那木匠依旧在刨木头,身上、地上满是蓬松的木花。两人话不多说,直接进屋取了货。

 3 

当日夜幕降临,杨鹿吃了晚饭回房,刚刚坐下,就听到汤头鱼在外面敲门,边敲边说:“杨客官晚上不出去了罢?”

杨鹿开了门,说:“问这话什么意思?”

汤头鱼说:“杨客官既然定了木枷,守了规矩,就是良好进京百姓。对待好好配合督改工作的外地人,咱汴京城也是宽容以待,所以按照程序,杨客官在汴京城的身份已经有了实质性的改善,现在可以说已经进入了正式的考核阶段。”

杨鹿听了觉得新鲜,就说:“新鲜啊,进京还要考核。”

汤头鱼说:“对喽,就是这个理儿。我多嘴问你一句,河里的鱼腥不腥?”

杨鹿说腥,汤头鱼又说:“碗里的鱼腥不腥?”

杨鹿说不腥,汤头鱼说:“为啥?”

杨鹿说拔了腥线了呗,汤头鱼说:“这不挺明白的吗,道理都是一样,这考核说白了,就是去去你这外地人的腥线。”

杨鹿说:“我是外地人,可我不腥呀。”

汤头鱼说:“张嘴闭嘴万岁山,福字儿也不加,这还不腥?腥了两条街了!”

杨鹿说:“那你说,这考核完成后,有什么好处?”

汤头鱼说:“外地野夫,考核之前,恣肆狂妄,言语放荡,令人憎厌;考核之后,温文儒雅,循规蹈矩,有如新生哇。”

杨鹿说:“那你说说,怎么个考核法。”

汤头鱼说:“从现在起,考核正式开始,为期一个月,白天出门,杨客官要戴着木枷,一举一动都要接受街坊邻居的监督。到了夜间,杨客官的房间要落锁,从日落到日出,都要把你单独锁在房里,叫你一个人反思进步,以便能够更快地完成督改工作,更早地融入汴京城。”

杨鹿一听,就要发急,说:“白天戴着木枷,晚上还要被锁,你这是在开玩笑吗?”

汤头鱼说:“我没有开玩笑啊。我忙着呐,没什么事就落锁了啊。”说着掏出一把铜锁,就要关门。杨鹿往门缝里支了一只脚,往外瞪着一只眼,愤愤说:“我从开德府赶来汴梁,一路上从没违法乱纪,为何要戴枷落锁?你给说说清楚!”

汤头鱼说:“你说笑吗,外地人就是分不清好孬,那违法乱纪之人,能有这么好的待遇?”

杨鹿不听劝,伸手把门缝拉开了,猪一样拱着个脸,说:“好待遇?这我就不理解了,你给我分析分析。”

汤头鱼说:“哎呀,哎呀。这是怎么啦,白天还好好配合呢,晚上这是又犯病了吗?我还忙着呐,有什么事明天找杨巡吏说罢!”说着把门一关,上了锁,就架着拐笃笃笃下楼去了。

到了半夜,杨鹿在木枷上雕了只精卫鸟,掸去大腿上的木屑,听到街上有风吹铁链的声音,便收了雕刀,隔着窗户往街上看。凤鸣街上阴着天,黑漆漆的还刮着风,不远处的小巷里飘出一只提着油灯的拳头,像只馒头大小的萤火虫悬在黑夜里。

杨鹿眯了眼,才看见是杨击浊提着油灯在巡街,眼下正从当阳酒肆前路过。杨鹿朝杨击浊喊话,顶着风喊了三声杨巡吏。杨击浊抬头看到杨鹿扒着窗户,上半身伸在空中,披散着头发,脸色发青,白衣飘荡,先是吓了一跳,看清了就批评道:“这是干嘛呐,头缩回去!给我缩回去!嘿!你缩不缩?把窗户关严喽!”

一双手伸出来,取下支撑竿,窗户就缓缓关上了。

杨鹿隔着窗户缝喊:“我这是客房又不是监狱,我这是外地客又不是强盗贼,为何到了夜晚要被锁住?”

杨击浊说:“我这么仰着脸说话,脖子很酸啊,你就这么不体谅人?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罢!”说着低了头,提灯而去了。

杨鹿见那杨击浊走远了,小巷里重新黑成了一团,愤愤道:“妈了个巴的,平白无故把人锁了,叫你解释一下还嫌脖子酸。”

次日一大早,汤头鱼就和杨击浊一起过来给杨鹿开锁了,杨鹿在屋里锁了一夜,这一夜无聊得很,他就把家具统统换了位置,床挪到了门口,衣柜倒在了墙角,桌子凳子四脚朝天,就连铜脸盆,也让杨鹿忽然从床上跳起,静悄悄走过去,拎起来踮脚,小心翼翼支在门框上面。后来汤头鱼过来开了锁,一推屋门,铜脸盆就扣在了头上,咣的一声,震得他耳鸣了半个月。

当时的汤头鱼顶着眩晕,挥舞着拐杖,责备杨鹿破坏了当阳酒肆的风水,还吵着要罚钱。杨鹿听后一脚踹翻了尿壶,说没用这只尿壶来砸你一头尿,你就谢天谢地吧!平白无故把爷爷锁了,还不让搬搬家具?说着来了气,刚要闹,被杨击浊拦住了,说:“想干嘛?搞事?还去不去福地万岁山啦你?”

杨鹿说去,杨击浊就说:“那就得按规矩办事啊,你这么不配合,叫本吏很为难啊。”

杨鹿听后乖乖戴上了枷锁,说:“见怪,见怪。哎呀对了,听那汤掌柜所说,这枷要戴一个月?”

杨击浊说:“一个月只是参照,具体要戴多久,还是要看你的实际表现。”

杨鹿说:“那我该怎么表现?”

杨击浊说:“好好表现,守了规矩,讨得了街坊邻居的欢心,让凤鸣街上的群众都夸你,那枷就能拿下来了。”

杨鹿说:“拿下来了就能去万岁山了吗?”

杨击浊想了想,说:“这是你到凤鸣街要走的程序,出了凤鸣街,就不归我管了。”


杨鹿到了汴京城凤鸣街,守了规矩,就要在出门前让汤掌柜锁了自己,把钥匙放进口袋,转身道谢,说劳烦您来锁我,感激不尽。出了酒肆,在街上游荡时,逢见街坊便要说好话,给老轿夫们卷纸烟,扶盲人横穿大街,帮些力所能及的忙,倘若讨得了对方的欢心,那街坊就会说:“来罢,我给你把枷锁打开。”

杨鹿听后虽是由衷高兴,然而还要恭维一番,说:“别介,哪敢呀。”

街坊则说:“打开罢,你是良好进京人员,可不能怠慢呀。”

这时候杨鹿虽高兴,但是还要再推辞一下,说:“好意心领了,不过,还是别了罢。”

此时街坊就要面露不快,说:“不让解链子,我可生气了啊。”

最后,杨鹿就要说:“切莫伤了和气!好罢,恭敬不如从命,劳烦,劳烦。”说着扭了腰,把口袋往外探,让街坊掏出来钥匙,帮他把枷锁打开。

杨鹿从枷锁上解脱出来,双手自由并不见得就是好事,因为没有了束缚,他就不能再卷纸烟、扫垃圾、扶跛子们过街,而是要帮建筑队抬椽木、给大相国寺砍柴担水、替劁猪客按住百十斤重的伢猪。干这类的重活,才小半天,就能累得像一滩牛粪贴在地上。故而杨鹿每天都要产生矛盾心理,戴着枷锁要向往自由,开了锁又要怀念清闲。

幸好程序上有挽回之地,按照惯例,开了锁,干了重活,他就要赶紧凑到街坊跟前,恭维几句,把丑人说美,将矮子拔高,讨得了人家的欢心,就从背后取来枷锁,说:“考核之人,不能贪恋洒脱,您手指受累,还请把我再锁起来。”

街坊也是不好意思,说:“不要了吧,杨先生帮我这么些大忙,觉悟也高,不用上锁,背着枷象征一下就行了。”

杨鹿当然不肯,就要把枷锁往前推,说:“不敢贪恋洒脱,还是锁了罢。”

街坊说:“锁起来多不方便,还是别了罢。”

这时候,杨鹿就要把枷锁递到人家手里,自己伸了脖子,举了双拳,说:“都解开好半天了,还是锁了罢,不锁上心里没底呀,您心疼心疼我。”

街坊推辞不过,就要小心翼翼把杨鹿锁起来,把钥匙放进原来的口袋里,说:“钥匙就放在这里,杨先生可别弄丢了。”

如是忙了半个月,杨鹿就开始烦腻,帮老轿夫们修理肩舆时,那两片贱嘴就要抱怨,说:“轿夫老叔,肩舆好修,囚枷难解啊!要不,您给我指点个捷径?”

老轿夫听了一通摇头,说:“这监督考核本来就是一个过渡期,所谓潜移默化也。本来已经移了一半,化了五分了,你这么一抱怨,就等于又回到了原点。”

杨鹿说:“这是怎么个情况,你给我分析分析。”

老轿夫说:“你这心态就有问题,进京考核者,真正能取下枷锁的,脑瓜都不这么想。”

杨鹿说:“那,不这么想怎么想?”

老轿夫说:“怎么想?能取下枷锁的人,考核之后,都反而不想取了。这么说罢,你越想取下,就越不能取下。等你知道戴这木枷的好了,不想取了,谁让你取你就要批评谁,就像前两天你那股子劲就好得很。到了那时候,这枷锁才能取下。”

杨鹿听得天灵盖子嗡嗡响,天地打着旋儿,默默回家消化这轿夫的谆谆教导去了。

 4 

杨鹿遇见玉梨花是在一天中午,那时候他出门归来,在当阳酒肆的大厅里吃糖炒板栗。一连吃三颗都走了味儿,正要骂鸡公山上的信阳人不地道,忽然两个人从门外探出头来,勾手叫道:

“快来看呀,女制史上街啦。”

话音刚落,酒肆里的顾客就丢了碗筷,急匆匆上街去了。汤头鱼也是把算盘账本一摔,架起木拐,急匆匆、兴冲冲地跟了过去。

杨鹿到了街上,见人群缓缓移动,吆喝着起哄,使劲挤进去了,才见中间是个女人,坐在八人抬的肩舆上,威风凛凛,上下起伏,发髻都颠散了。那女人见杨鹿站在路中间,像个人皮路障,还胡乱戴着把没来得及上锁的木枷,就把手一招,命肩舆停了下来。

女人拢了拢头发,郑重说:“前方青脸之人,你我可认识?”

杨鹿说:“你是何人?”

那女人说:“我乃应奉局特派花石纲押运制史吏,玉梨花也!你我可曾见过?”

杨鹿一听,忽然就想起一些事来。两个月前,有个叫玉梨花的女子路经开德府,和自己谈得投机,便许下来京相见的约定,说要一起建设福地万岁山——这确是实打实的事儿,就像从相集里掉出的一张老照片。想起这事,杨鹿说:“原来是玉梨花啊,我是开德府南乐县的杨鹿啊。”

玉梨花跳下肩舆,上前握了杨鹿的手,说:“你就是曾经许诺,助我寻找八音太湖石的杨鹿兄台啊!啥时候进的京呀,也不通报一声!——那八音石可有眉目?”

杨鹿说:“初到京城,就要守规矩,最近正在接受街坊的监督考核,还没来得及寻找。”

玉梨花听后忽然变了脸色,朝群众伸了脖子,鸭子一样嘎嘎骂:“你们这群王八蛋!造反了吗?这条街叫什么名字?”

围观的群众吓得集体后退,瓜子撒了一地,红薯烂在脚下。杨击浊从后面挤进来,单腿磕了个头,说:“此地乃凤鸣贵人故居住处,人杰地灵,皇恩永垂之地,凤鸣街是也。”

“住了嘴罢,”玉梨花指着杨击浊的脸,道,“你这个鳖老头子就是这儿的巡街吏?”

杨击浊点头说是,玉梨花骂道:“瞎了狗眼吗,出过贵人,住过皇帝吗?连制史也要考核?是不是连我也要戴了枷,叫你这个鳖老头子监督改造?”

杨击浊听后赶紧磕头,说:“误会了啊,这位青脸的杨制史初来凤鸣街时,并没有透露身份,所以才要严加考核。戴枷督改,这是所有外地人进京都应当遵守的正当程序,咱老汉也通融不了呢。”

杨鹿的身份有了变化,心也变宽了,就说:“都是误会,就不要计较了,这枷锁是我自愿要戴的。如杨巡吏所言,我这外地人既进了汴京城,就要守这汴京城的规矩,不然如何成就方圆呢。”

那玉梨花消了气,指着接访群众说:“谅你等无知,就暂不加罪,若再有差池,叫我碰见了,数罪并罚,看看你们每人有几颗脑袋可砍!”说完跳上肩舆,勾了头,冲杨鹿嘱咐道:“还请劳烦,建设福地万岁山意义重大,刻不容缓,杨兄虽然戴着木枷,行动不便,却也不能因此延误了官家指派的任务呀。”

杨鹿听了连连点头,枷上的链子哗啦啦响。

玉梨花又说:“杨兄台办事我当然信得过,只是还请说个期限,叫我心里也好有个底呀。”

杨鹿伸了三根指头,说:“官家派下的任务不敢儿戏,非一朝一夕能成,要我看罢……三个月如何?”

玉梨花帮他收下两根指头,说:“一个月罢,咱们汴京人要当地方百姓们的楷模,上头规定的时间长,咱们自己可要争取提前完成任务。”

杨鹿听了频频点头,这倒正中他的下怀,京城的官就这德行,叫你说时间,你觉得一天能办成的事,张嘴一定要说个三五天,给对方几天用来讨价还价,以示尊卑有别,假使杨鹿傻头傻脑说出一个月,那玉梨花就只能容他十天了。谈好时间,玉梨花就放下心来,扶上把手,咳嗽一声,那八位轿夫就抬起肩舆,往前走去了。

玉梨花走后,杨鹿回到当阳酒肆,被汤头鱼和杨击浊堵在房里赔礼道歉。

汤头鱼丢了拐杖,郑重地给杨鹿磕了个头,说前事莫提,往后酒食免费,住宿打折,来则欢迎,去则欢送。杨击浊则掏出蛇皮鞭,低了头双手奉上:“杨本家低调起来骇死个人,可见城府很深,喜欢愚弄蠢人。咱老汉往日多有得罪,要不,你打我两下消消气?”

杨鹿把鞭子往回推,说:“这就不必了罢,都有误会,按照咱汴梁的规矩,这枷我还是要戴的,您并没做错什么事。”

杨击浊往前挪了半步,说:“还是打两下罢,打两下咱心里踏实呀。”

杨鹿推辞不过,就举了鞭子,刚要打,那杨击浊就咧了嘴,喊:“不疼!”等那鞭子真正抽到背上了,杨击浊就惨叫一声,嚎着:“疼!疼呀!亲娘在哪儿嘞?你儿的肋骨断了啊!”


杨鹿变成制史后,虽然从官方到民间都已承认,但是身份可以凭空产生,凭证和信物就不能了。为此,杨鹿买了块独山玉,雕成腰牌,又用铜锌合金铸造了假印章,跑到铁铺,光了膀子铸造了一根长铁链,最后用麻袋包着头,在黑市上买了匹马,取名“驽驹”,从此在牛驴穿梭的大街上顿时显得高人一等。

说到杨鹿的马,谁都晓得,大宋朝缺马,好马只配给官宦和军队。所以杨鹿若想拥有一匹马,就只能去黑市购买。那黑市的马贵得骇人,杨鹿挑了匹最便宜的红马,这匹马年纪不大,但有严重的肠胃胀气,肚子圆滚滚的,像个长了四条腿的健身球,用手拍在上面,能发出敲鼓一样嘭嘭的响声。

买马那日,杨鹿刚要压价,卖主就皱了眉头,拍了下马屁股,要为他展示马的速度,结果那马跑得太急,叫脚下的半块磨盘绊倒了,就像颗保龄球一样在地上滚出好远,还撞倒了路边茶馆的好几张桌子,害得老板很没有面子,就带着气把它贱卖了。

杨鹿虽买了这匹最便宜的马,但是这笔支出花出去后,原本鼓囊囊的荷包里就剩下几根线头了,因此生计又遇到了问题。为此,杨鹿不得不把八音石的事放缓,跑去城郊河畔,拔了些半夏草,晒干、铡碎了掺进草料里,给马的肠胃通通气。等那马放了几天屁,打了几百个嗝,圆滚滚的肚子瘪下去了,像个枯老太婆的乳房那般耷拉着,杨鹿就骑着它去汴京外郊一带,打着为万岁山寻花搜石的旗号勒索些钱财,因此就出现了故事开头所说的那种情景。

杨鹿再次见到玉梨花是在一个多月后,那时候的凤鸣街上多了一些发传单的雇工,衣兜、腋下都塞满了传单,往墙上贴,朝街坊手中递。那传单内容就是悬赏征集八音石,故而对八音石的构造和特点都做了详细的说明。杨鹿出了当阳酒肆,来到凤鸣街,见玉梨花坐在四人肩舆上,正监督着发传单的雇工,就上前拦下她的肩舆,说:“梨花同僚,还请留个步。”

那玉梨花下了肩舆,打量杨鹿一番,说:“你这拦轿之人,可是来提供八音石线索的人吗?”

杨鹿见玉梨花忘了自己,便说:“怎么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开德府南乐县的杨鹿,曾答应你,帮你寻找八音石的制史吏杨鹿呀。”

听了这些,玉梨花就想起杨鹿了,说:“啊,原来是杨鹿兄台啊。”说着跳下肩舆,忽然流下眼泪,“杨鹿兄台,别提啦,眼看期限将至,若再找不到八音石,就要误了万岁山的建设,这可是天大的罪过啊,你我性命不足惜,辱没了圣恩,就是死也难瞑了。”

杨鹿说:“我也知道期限将尽,所以正在全力寻找,只是在此之外,还要向你打听个事情。”

那玉梨花低声说:“你问罢,只是千万要注意措辞。”

杨鹿说:“找到了八音石,是不是就可以去万岁山了?”

玉梨花皱了眉头,说:“杨鹿兄台这是在考验我吗?可不要说这大逆不道的话了呀。咱们是应奉局的制史吏,任务是搜寻八音石,现在本职工作还未完成,岂敢胡猜乱想。——不过这程序都是一道一道下达和执行的,或许找到了八音石,紧接着就是把它编成花石纲,再办个押运文牒,大概就可以押运去福地万岁山了。你若抱着勤勤恳恳完成工作、老老实实服从安排的好心态,自然有机会去福地看上一眼。”

玉梨花走后,杨鹿也回了当阳酒肆。

大堂里,汤头鱼正把个圆形方孔的木枷往脖子上戴,见杨鹿来了,就把枷锁递给他,说:“杨制史午安啊,帮个忙罢,感激不尽。”

杨鹿接过枷锁,把汤头鱼锁了起来,说:“汤掌柜为何戴枷?”

汤头鱼调整了囚枷的角度,相当于当代人整了整领带,腼腆道:“试试,以后少不了戴,我不能把这贱脖子养刁了呀。”

正说着,杨击浊就从街上来到酒肆,倒了杯茶,说:“又在这儿试木枷呢?哎,要试就进屋里试,站大堂里也不嫌晦气?”

汤头鱼走后,杨鹿就说:“这枷锁的事先不提了,说说那八音石的事罢。”

杨击浊说:“我是巡街吏,你是制史吏,各司所职,泾渭分明,不敢越权啊。”

杨鹿说:“为建设福地万岁山添砖加瓦,这是举国官民不可侵犯的权力,何来越权一说?”

杨击浊安下心来,从袖口取出张传单,念道:“体态婀娜,遍布孔穴,迎风而立,音律绕梁。按照这传单所言,杨本家不妨赶去凤鸣中街柳叶小巷,打听一处庭院,叫枫林花院。说多了不成体统,先告辞了。”

说完起身离去,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脚,踉跄几步,又走稳了。

次日一大早,杨鹿就拿半夏拌草料喂了马,等那鼓起来的肚子泄了气,就起身上背,飞奔去了柳叶小巷。杨鹿下了马,走进柳叶小巷,向一个洗菜的妇女打听枫林花院,刚问完话,那妇女忽然把青菜扔进盆里,又捞起来朝杨鹿身上甩水滴,说:“青脸怪,打听这干嘛,不知道!”说完提着木桶进屋去了。

杨鹿拍了拍身上的洗菜水,见一家药铺前站着一男一女,便又过去询问,说:“街坊,你可知道枫林花院在哪?”

话音刚落,那女人就朝药铺大叫起来:“姐姐,有人向姐夫打听妓院啦!”

杨鹿吓了一跳,牵了马飞也似的逃遁而去了。

杨鹿找到枫林花院是在当天午后,核实了地点,敲了门,出来的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丫头,一米四五的个头,扎着羊角辫,肩披轻纱裙,趿拉着拖鞋,胸口隐隐约约露出一块紫青色肚兜。那丫头开了门,道:“你走罢,妈妈出门去了,这半月不做生意。”

杨鹿把头往里探去,见那院里果然摆着一块巨石,高一丈,遍布孔穴,轻风吹来,正在响着悦耳的旋律。杨鹿大喜,一把推开了那丫头,就要闯进去观察。那丫头被杨鹿推了个屁股蹲,一怒之下跑到柴房,从火炉里抽出一根火棍,冲出来,对准了杨鹿的脸颊,道:“日你妈,青脸狗,跑这儿撒什么野!”

杨鹿见那火棍上红炭白烟,烈火翻滚,就赶紧去腰间摸腰牌。那丫头挥着火棍道:“你这歹人!掏什么呐!”

情急之下,腰牌连同那方假印抖出袖口,掉在地上,杨鹿道:“小贱种!发什么疯!知道老子是谁吗?”

那丫头道:“就是亲爹亲娘,推倒了奶奶,也得锯你一条狗腿!”

杨鹿拾起印章,在地上盖出印文,道:“识字吗?自己念念这金印的印文!”

那丫头不去看印文,反而夺了杨鹿的印,放进嘴里啃了半天,咬得嘎嘣响,而后掏出来,指着上面的牙印,道:“假金!假的!”说着把那黄铜印往杨鹿头上一丢。

杨鹿大叫一声,捂着痛处夺门而逃。

 5 

枫林花院那丫头叫阿幺,因为长着一张童女脸,个头矮,就总被误认为是个孩子。那枫林花院的主人养了阿幺数年,发现这孩子像个吉娃娃,长不大,觉得赔了本钱,就费尽脑汁,为她量身打造了一项任务,叫她逢人便说自己十四岁。

等这年龄传开了,假使哪位客人欠钱不还,阿幺就要闯进那人家里,打砸一通,叉腿大骂,说不还钱就去官府告人家猥亵幼女,直弄得满街鸡飞狗跳。所以阿幺正式工作之后,枫林花院就再没赔过本钱,连以前赊了一两年的老账,也叫阿幺翻着账本逐一要了回来。

那日杨鹿怕了阿幺,闯出花院,骑上马,一路飞奔到酒肆。拴了马,添了草料,而后从酒肆摸出一壶酒来进屋了。喝了些酒,他这才发现金印、腰牌都掉在了花院,本欲找杨击浊帮忙,却又心虚胆怯,怕他看出了那印章腰牌都是赝品,不好解释。想到这里,杨鹿就要龇了牙花子,伸手挠太阳穴。

当天下午,杨鹿找来汤头鱼,帮他开了枷锁,而后向他询问枫林花院的情况。那汤头鱼果然有情报,一拍桌子,道明了阿幺的真实年岁,说:“那个小贱种啊,本是二十三年前,苏州人罗氏来京,同人私通后所生的孽畜,娃娃脸,长不大。”

杨鹿一听,就要起疑,说:“既然知道那小贱种是个骗子,汤掌柜为何不直接去官府检举,把她抓了?”

汤头鱼笑道:“抓不了,抓不了,那丫头虽然谎称童女,却是不算触犯大宋律法,何况此人同我有过节,我一检举,反要证明她是个清白。”

杨鹿不服道:“既是事实,还担心什么,拿出证据就是啦。”

说着出了门,牵马离去了。

杨鹿出了当阳酒肆,牵马来到街口,见那四个老轿夫正倚在墙上晒太阳,就走过去询问阿幺的身世,一个老轿夫说:“这事年月太久,说得准了,也是没有证据,还是等于空话一场。”

杨鹿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又上了马,往别处求证去了。

三日过后,杨鹿一个人来到凤鸣街上,取了牛皮喇叭,忽的大叫道:“凤鸣街的街坊行人请留步啊!初到贵地,便知贵地有一煞,哪一煞,不错,就是柳叶小巷枫林花院里的小贱货阿幺也!数年来,那阿幺的年纪从没有个说法,此时此刻,俺杨鹿凭着对真理和真相的一片热忱,就要给各位乡绅一个说法,把这事盖了棺,定了论,当个见面礼,也算为列位服务了。咳——据那《汴京大事纪略》记载,二十三年前,建中靖国年间,外地人扎堆儿进京谋生,跟商量好了似的,闹得咱汴梁城人满为患,百姓上街要叠罗汉,闹得街道茅塞不通,走路极其不便。次年中元节,户部下令在外籍新生儿屁股上烙字,以备京城驱逐外地人时有所凭证。而后不过两季,汴京城扩建,此事便就不了了之。虽律令废弃,那被烙之人却要终生留疤。诸位可知,那阿幺为建中靖国年间苏州罗氏女所生,屁股上肯定烙了字,以此可证此人并非十四,实则二十三了呀!”

这话一说,满大街都要沸腾,说要把那阿幺叫来,当众脱了裤子取证,杨鹿摆手道:“我知各位憎恨此人已久,然而光天化日之下,叫个姑娘脱裤子,也是极大的不妥。”

杨击浊也说:“这凤鸣街出过贵人,再怎么说,也不能叫个女孩当众脱裤子,所以屁股这事需要再议。”

于是大家商讨一番,叫杨鹿打头阵,杨击浊做副手,喊着口号,领众人来到枫林花院门外。汤头鱼跟阿幺有过节,记仇,架着拐也要跑在最前面,在门口用拐杖支稳了身体,轻声敲了敲。那门忽的就开了,阿幺正抓着茶壶喝茶。

众人把那事一说,阿幺骂道:“你们这群王八蛋,这是要看奶奶的屁股吗?”众人都低了头,阿幺一把摔了茶壶,道:“不错,奶奶二十三岁不假!只是要看奶奶的屁股,怕是想都别想。”而后指着杨鹿,道,“你这青脸狗,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看我不把你那颗七窍玲珑的狗心连着肠胃一并扯出膛来,就着鹅肝炒了下饭!还有你等,学会联合起来欺辱女人啦,我劝你等往后上街多加留神,看我如何每人剁你们一根手指,太阳底下晒干了,腌成两坛泡椒凤爪!”说着关了大门,还夹了汤头鱼的手指,痛得他嗷嗷叫。

听阿幺的脚步声走远,进屋去了,那些被她威胁过的人就大骂:

“这个贱种,还不该扒光了,抓去浸猪笼!”

这事过后,在凤鸣街上,巡街吏杨击浊就大大削减了威望。街坊们私下里都互相揪着耳朵说,此人当差十数年,前日里,花院阿幺横行霸道,他不能帮凤鸣街除此祸害,现如今,那阿幺都被杨鹿揭发出来了,屁股烙字,铁证如山,他又不能锁她半个月,叫她吃吃苦头,给大家解气,可以说是毫无作为,尸位素餐,当真辜负街坊们的期望哉。

杨击浊听闻风声不对,就要起身反驳,逢人就说:“此事实属个案,谁有意见,尽管去查阅全本最新增订版《宋刑统》,从前言逐字查到后记,倘若能查到个谎称年龄之罪,算我这几十年的执法工作白干。”

如是解释几次就要变成抱怨,说:“你等别得寸进尺,往日那小蝎子横行霸道,无人敢惹,如今叫我那本家拔了刺,消了毒,你等还有什么怨言,难道是想叫她再回来吗?知足罢!”

最后就要取了鞭子,在空气中抽出两声巨响,骂道:“奶奶个腿儿!给个鼻梁子蹬,就要上眉上眼吗?让我看看谁还在煽风点火,讨打不是!”

那阿幺被杨鹿揭穿以后,便是对他恨之入骨,用滚油炸了好几次写着杨鹿生辰八字的小面人,炸完还用一把针刺个浑身,不过这种封建迷信的方法终究不能解恨。

此事过后,阿幺虽然还是凤鸣街上的女霸王,但在枫林花院就受了冷落。

那花院的女掌柜从外地回来,一路上见那欠过账的熟客都是一张驴脸,不拿黑眼仁儿看人,心里就要起毛,回到家见阿幺把私房钱都铺在桌子上,钱财首饰堆在一起,一副请罪的架势,就知道果然是她闹的乱子,因而就要大喊大叫:

“叫你看个家,你又闹了什么乱子!”

阿幺叉腿坐在椅子上,说:“这下乱子大啦,往后的账可要不成了!什么乱子?叫人揭发出来啦!”

掌柜道:“什么叫人揭发出来啦?”

阿幺说:“年龄啊!好的狠,现在啊,整条街都知道我是二十三岁啦。”

掌柜赶紧问她:“怎么好端端的,就叫人揭发啦?”

阿幺说:“你们刚走没两天,就不知道打哪里来的青脸人,闯进门来闹事,叫我打跑了,那青脸人记仇,打听出老娘出生时屁股上烙了字,还领了街坊来对峙,就给揭发出来啦。”

掌柜气得跺脚,叉了腰,说:“这叫啥话?领了街坊来看你的屁股,这汴京有这么乱?还有人管吗?”

阿幺说:“看我的屁股?狗眼不想要了吗?”

掌柜叉腰的手耷拉下去,说:“什么意思,没看屁股,那怎么对峙?”

阿幺说:“老娘一时气冒了顶,就自己承认了呢。”

掌柜气得捂了额头,屁股下蹲,一条胳膊从两腿间伸到裆后,拽了条凳子坐下,数落说:“你就这么不经事?他们过来对峙怎么啦,还能叫你当众脱了裤子不成。咱汴京,猥亵未成年人者按法当诛,谅他们也不敢胡来,你就不会死不承认?”

阿幺把首饰银两一推,说:“说什么都晚啦,生面已然蒸成熟馒头了。”

掌柜叹一口气,说:“你先回房休息去罢,把你的东西收回去。”

阿幺就把东西收了起来,这时候那掌柜又说:“哎呀对啦,那个挨操的青脸狗是谁啊,往日里,咱家惹过他吗?”

那阿幺被揭发以后,没了上街要账的气势,因而只能在花院里打杂,重活干不了,脏活不要干,洗衣烧水时还要骂骂咧咧,说老娘身子骨嫩娇贵,你叫老娘天天干这个?有时候正洗着衣服,有蝴蝶从门口飞过,就丢了衣服追蝴蝶去了,掌柜到了洗衣现场,见衣服洗了一半,人跑了,等了半个时辰不见回来,就要气得一脚踢翻木盆,回去再给脚趾头擦紫药水;或者正在烧水,一生气,填了一膛柴火,就跑出去玩了,回来时满院子飘烟,进屋一看,水烧干了,锅都成了肉红色,像桀纣的炮烙,揪一团玉米须放进去,轰地一声就着了火。这么一来,掌柜就冷落了阿幺,要跟她冷战,叫送饭的丫头在阿幺的菜碗里偷偷加一把盐,或者训斥其他妓女时,结尾加一句:

“你就不学好罢,净学那长不大的小贱种。”


一天早上,那汤头鱼刚刚开了店门,就见阿幺弯腰背着一个小红包裹,远远地朝酒肆走来。阿幺进了店,叫汤头鱼伸手。汤头鱼不知道她在耍什么把戏,就把手攥紧了,插在口袋里不肯掏出来。

阿幺说:“胆子那么小,还想招财进宝?”

汤头鱼把手伸出来,阿幺从包裹里抓出一把糖来,放进他手里。

汤头鱼说:“这是什么意思?糖纸里包着的怕不是花岗岩?”

阿幺说:“什么花岗岩,这你奶奶我的喜糖,从此以后,我就跟了杨鹿了呢。”说着整理一下头发和衣襟,就上楼了。

 后记 

杨鹿学会了摆官威,街坊们果然客气了。

结果他偏偏碰上阿幺,假官印被对方一口咬穿,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场面也没了。

杨鹿揭穿她的年龄,算是扳回一局。可这个恨不得捅他两刀的姑娘,怎么提着喜糖上门,宣布以后跟他了?

杨鹿还没去成万岁山,他的日子倒先不由自己做主了。

明天22:00,咱们继续《汴京野史》,看看杨鹿该怎么办。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 ● ▬▬▬▬▬

We Promise

We Are Original


本文属于虚构,未经授权  禁止转载 
欢迎转发到朋友圈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