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朴飞。
今天给大家带来一个全新的故事,作者白骥。
前段时间,白骥写过《小钻风考编记》,讲一个西游世界里的小妖怪参加天庭考试。这次,小妖怪没有了,但考试还在。
只不过考场从天庭搬到了北宋。
我怀疑,白骥多少有点跟考试杠上了。
不过中国古代的科举,确实越查越有意思。尤其是作弊这件事,古人把许多聪明才智,都用在了完全不该用的地方。
真要比较谁的作弊装备最夸张,清朝绝对很有竞争力。
有人把整套经书做成火柴盒大小,往里面塞进几十万字;有人把六十多篇八股文密密麻麻写在坎肩上,脱下来就是一本作文大全。
但要论作弊和反作弊一起往前“卷”,宋朝也很厉害。
怎么防考官认人?把考生的姓名和籍贯封起来。
怎么防考官认字迹?再找一批书吏,把所有答卷重新誊写一遍。
是不是听着很熟悉?
匿名阅卷、统一誊抄,今天许多考试还用的思路,宋朝人已开始琢磨了。
可规矩越严,想作弊的人越会钻空子。
夹带小抄、冒名替考、互传答案、提前打通考官,各有各的门路。到了汴京这种天下举子云集的地方,作弊甚至已经成了一门生意。
咱们今天的故事里,恰好有个路过的小官看见了一场作弊交易。
而这背后,居然和有人行刺圣驾有关系。
考场捉虫记
白骥/文
大中祥符九年,除夕夜,汴梁城外一芦苇荡突发大火,开封府即调二百潜火兵奔赴火场,在下风处挥斧砍伐芦苇丛,硬生生劈出一条隔离火道。卯初,大火扑灭。
祥符县衙。
外面天色青黑,铅云遮住了启明星,分不清是夜是昼。墙角火盆里,几块木炭烧得透红,却压不住刺骨的雪寒。木交椅上,县尉捻着羊胡,攥着墨迹尚未干透的火情呈状,紧盯着状上的一句‘大火形如金蟒,浓烟状若乌龙’,眉头紧锁不开。
一旁的文吏拘谨地站着,余光偷瞥县尉。
“小陆,你文笔很好,可是这里……”县尉指了指脑门,一字一顿道:“不开窍!”
“请问大人,有何不妥?”文吏怯生生地问。
县尉缓缓起身,在文吏身边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伸手按住署衙铜印,沉冷诘问:“我且问你,这火为什么在城外而不在城内?为什么在野湖里而不在岸上?”
文吏咽了口唾沫,似乎有了点思绪,抬眼间又见县尉面色凝重,活像铜印印钮上那只狞恶的狴犴,顿时吓得思绪全无,搓了搓汗津津的手掌,把腰骨又弯深了一寸。
县尉有些光火,把那铜印猛地按倒,露出印面,又问:“这么大的火,为何一个伤亡都没有?”
县尉接连发问,文吏越发慌张,后背竟渗出了冷汗,穿堂风一激,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就在这时,他忽然扫见铜印印面上‘祥符县印’四个朱红篆字,双目陡然生光,脱口道:“祥符!哦不!祥瑞!大火降于城外野湖,不伤屋舍、不扰生民,正是因为那是一场……瑞火!”
史书老典里,从没有把‘瑞’字置于‘火’字之前,文吏口拙了一会儿才吐出这个怪诞的词,言毕又惶惶地看着县尉。
县尉闻言眉心倏地一展,大喜道:“此言甚善!此言甚善呀!”说着,提起朱笔圈中那句‘大火形如金蟒,浓烟状若乌龙’,问:“这句话,应当如何润色?”
文吏灵窍大开,惶恐一扫而散,声音也拔高几分:“若改为‘大火形如灵芝,青烟状若祥云’,大人以为如何?”
“好!好!甚妙甚妙!”县尉连连抚掌,帽翅簌簌乱颤。赞罢,忽然又沉下脸,拿起铜签挑亮灯芯,低声自语:“这瑞火若是能烧出一份天书来,可就更妙了!”
话音刚落,堂门忽然被推开,卷着雪屑的寒风猛地灌进屋里。
来人是个衙役,手里捧着一张纸,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大人,火墟……火墟里发现一条船骸,船骸上……找到这封信!”
“莫不是天书?”
县尉急忙接过那封信,展开一看,笑容霎时僵住,脸色渐渐惨白,颤抖的双手,竟然承不起一纸之重……
飞来的美差
大年初一的汴京城,热闹劲儿仅次于上元节。四处积雪,潘楼街街面上却只剩湿漉漉的脚印,不见半点雪沫子。春闱在即,到处可见来京投考的士子。
赵吉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公服,拉着儿子夹在人潮里。已到不惑之年,昨夜又守了大半宿的岁,他脸上的倦意很明显,眼窝里蓄满困出来的泪。儿子赵魁跟在身后,略比父亲精神几分。
父子二人手里各把一物。赵吉人手里的是个巴掌大的暖手炉,炉身是粗铜打的,外身裹着防烫的旧棉。儿子赵魁手中摆弄的是个木质的六合方,那是他的至宝,几乎不离手。赵魁对读书无欲,却钟爱木工,立志追贤鲁班。
赵吉人瞥了一眼六合方,脸色一沉:“读书人要多摸经书,少碰那些破木头!”
“呦!经书是什么做的?”儿子把玩着六合方,头也不抬地反诘。
赵吉人闻言像被鱼刺卡了喉咙,噎得半晌说不出整话。他这儿子,逞起嘴能来,无人能出其右。他驳人时,喜欢先用尖厉的单字声口开道壮势,紧接着再用一句藏锋的暗口直戳七寸,就像歹徒行凶时,先用刀尖把人捅个对穿,继之刀锋一横,开膛破肚。
“把那破木疙瘩收起来,否则今晚就拿它填灶膛!”
“为何?”
“因为我是你爹!父命不可违!”赵吉人一把夺过六合方,没收于囊中。他自知舌战讨不着便宜,索性用父威压他。
赵魁目光追着六合方,假吃一惊:“呦!爷爷当年是不是让你从军来着?”
赵吉人闻言一怔营,苦思欲辩,孔孟圣人的话在脑子里捋了一遍,老脸憋得血红,却没筛出一句顶用的,只好干咽了这个瘪子,强压住邪火,丢下儿子大步朝前走去。
赵魁追上前道:“为何过年一定要给先生送礼?要我说,空手去就行,心至则礼至!”
“由不得你!”赵吉人冷硬道。
“就是你们太重礼节,把讲学之地变成了求利之所!”
“榆木脑袋!”
“同样是以木喻人,先生就比你儒雅的多。”
“先生还能夸你是栋梁?”
“栋梁倒是夸过,不过不是夸我。”
“索命无常,早晚被你气死!”
“爹要是死了,我一定倾尽毕生所学……”
赵魁话至此处忽然顿住,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睑肌挤压了泪囊,两眼泛起泪光。赵吉人听这话茬像是好话,扭头一看,儿子竟泪眼涟涟,顿时心头一暖,不由得竖起耳朵,期待着一句贴心的话。
“为你打一口最好的棺材!”赵魁抹泪道。
赵吉人闻言脑袋骤然嗡响,抖手一把,脉息尽乱。未免气出好歹,他再不想理会逆子,转而抬头看向街面。
街尾巷弄里,一堵塌了半截的断墙后,正在进行一场见不得光的交易。一白衣书生拿出一个肥满的钱囊,从野郎中手里换了一块粗麻布。麻布刚到手,书生便迫不及待地拿出火折子,用力一晃,蹿出火苗,将火头悬在麻布下方烘烤了片刻,用手指在滚烫的布面儿上轻轻一搓,看了一眼指腹,满意地点了点头。
“放心,货真价实!我这人最讲原则!”野郎中码开钱囊里的铜子儿,一文一文地掐着数,数的比绣花还认真。
书生将粗麻布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囊,道:“再来个策论!”说罢,又从腰带上摘下一个钱囊,丢进野郎中的怀里。
野郎中嘴角一扬,摆正药箱,把铜钱悉数倒在箱盖,来回数了几遍,忽然抬起头,黑着脸道:“少一枚!”
书生一惊:“两件货,六百个子儿,让一文都不行?”
野郎中把眼一瞪:“丁是丁卯是卯,讲好的铁价,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我这人最讲原则!”
书生无奈,把全身翻了个遍,再搜不出一个子儿,只好作罢,收起钱囊,忿忿离开断墙,猫着腰走向正街,融进人群里。
闹街喧嚣,吆卖声此起彼伏。
赵吉人看着满目琳琅,不知该给先生买些什么。掂量了片刻,兀自嘀咕:“还是茶吧,好送好收,最是稳当。”
话音甫毕,忽闻街上靴声飒沓,抬头一看,却见一队身着青黑棉甲的逻卒铮铮跑来,个个手按腰刀,显得很紧张。队伍外侧,一黑脸男子背抄双手,神情冷峻,左腰悬着长刀,右腰挂着酒囊,眼神如钩子一般扫视人群。
“皇城司的人,定是出什么大事了。”
赵吉人小声嘀咕,冷不防一扭头,恰逢一白衣书生劈面撞来,两人都往后踉跄了半步。那书生站定后眉头一锁,恶狠狠瞪了一眼赵吉人,又见赵吉人身着青色公服,顿时惊慌,下意识地掖紧袖囊,忙拱手作了个揖。
赵吉人看了书生一眼,心头猛地咯噔一下,旋即又佯装平静,微倾身子还了个礼,目光却锁着书生的袖筒。书生直起身子,瞟了一眼那队逻卒,匆忙离开。
赵吉人抬起脚步,急忙尾随在那书生身后。不多时,那书生靠近了皇城司的逻卒,赵吉人深吸了一口气,垂头看了一眼暖手炉,突然揭开炉身上旧棉布,露出赤红的炉壁,打手一摸,烫的刺手。
赵吉人朝那书生蹒跚了两步,左脚一崴,佯装绊了一跤,扑向书生。书生吃了一惊,忙抬手去拦,赵吉人趁机把暖手炉猛地一丢,正好滚进书生的宽袖里,一时间炉盖震开,通红的碳块钻进袖筒、四散如星。
书生冒了身烟,猛地回过神来,惊跳而起,不知哪来的力气,将整截袖子连着肩线一把撕开,霎时间,手炉、铜盖和着七八粒猩红的碳屑纷纷滚落地面,沦为一片狼藉。
赵吉人从狼藉里捡起一块粗麻布,摊开后看了一眼,而后缓缓抬头看向书生,嘴角略略一扬。书生见他笑的怪异,倏地一震,全然乱了方寸,像只战败的细犬一般,朝着皇城司逻卒行进的反方向落荒而逃。
逻卒们听到异动,朝这边走来,为首的黑脸男子一把扶起赵吉人,赵吉人顾不上言谢,忙问:“大人可是在查应试举子?”
黑脸一惊:“你怎么知道?”
赵吉人提快语速:“方才看大人巡街时,目光每经过一个书生时,都会稍作停留,所以斗胆猜测。那个破袖的书生意图舞弊,大人该速速捉拿!”
男子闻言猛地回身,见那书生已跑远,旋即喝令一声,众逻卒闻令而动,黑潮般抢进人群,不多时便将书生拿住,押解至黑脸面前。黑脸用剑鞘抵住书生心窝,冷厉盘诘:“姓名!乡贯!”
书生吓得浑身颤抖,却缄口不言。
黑脸男子正要发怒,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我们千里迢迢来赴考,还没进场屋,倒要先进牢房!”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中的举子们纷纷站了出来,你一言我一语,言辞越发激烈,近乎哗变。就连围观的人群也被煽动起来,纷纷跟着大声鼓噪。
黑脸男子搓了搓眉心,一脸无措地看向赵吉人。
赵吉人比他淡定的多。
却见他走向街边炊饼摊子,买了一块刚出火鏊的炊饼,不疾不徐地展开那块只有寥寥几字的粗麻布,将炊饼盖在上面,烙了片刻,再摊开时,那块粗麻布上,竟印满了密密麻麻虻虫大小的字。
细细一看,便知那些字大有玄机,全是历届科场奏捷者的程文。这种文集,坊间称为黄背书,应试举子几乎人手一份,但抄录在粗麻布上,俨然是为了作弊用的,只有黑市里才买得到。
赵吉人把麻布呈示众人,顿时激起一阵唏嘘。那些方才还义愤填膺、大声叫嚣的举子们,此刻个个哑了火,臊着大红脸作鸟兽散。
待众人散去,黑脸怒目看向书生,骂道:“朝廷抡才大典,岂容你这宵小作祟!押走!”
逻卒正待押解,岂料那书生忽然暴起,挣扎开束缚,夺过逻卒腰间短刀,敞声叫了一嗓,猩红着眼直直刺向赵吉人!
电光火石间,黑脸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猛地抬手格挡,刀刃划过他的掌心,登时直血暴流。黑脸怒叫一声,拧胯蓄力,腿出如铁鞭,重重踹向那书生。书生似被驰马当胸撞上,只听得一声骨裂,捂着心窝,挣扎不起。
赵吉人余惊甫定,忙谢救命之恩,定眼一看,黑脸男子的手掌豁开个三寸长的大血口,正汩汩冒红。
黑脸看了一眼血手,也是吓了一跳,却佯装镇定,左手一挥:“无碍无碍,皮肉小伤!”
话虽这么说,可赵吉人看的分明,他那血手,此刻正抖得像农妇手里的筛糠,劝道:“天寒地冻,易招邪风,还是包扎一下吧!”
“用不着!拿皮肉磨刀的武人,最不怕就是金疮!”黑脸说罢,解下腰间酒囊,屈指一挑,去了塞口,咕咚咕咚如牛饮涧,晃了晃酒囊,余的不多,悉数浇在血口,又俯下身子捏了一撮碳灰撒在伤口上,一阵奇疼顿时钻彻百骸,黑脸眉头一皱,两排牙直打战,抬起头时又强忍死撑,抿嘴笑笑:“这种土方子最有效,看看,这不就止住血了!”
黑脸说罢,把伤手藏在背后,面带微笑地看着赵吉人,期待他嘴里能吐出一句赞赏的话。
赵吉人似乎洞穿了他的心思,忙作揖道:“大人英……”
话没说完,却听黑脸身后一逻卒扯开嗓门叫喊:“头儿,你的伤口又开闸了,哗哗迸血!”
这逻卒兜着齿,开口说话时,下嘴唇总抢在上嘴唇前头。
黑脸闻言抬手一看,却见那只伤手已血糊糊一团,笑容登时僵住,抽搐着嘴角道:“算个毬!想当年澶渊之战,膀子中了冷箭,三寸箭头咬进肉里,照样挥刀杀敌!”说罢,抬头看向赵吉人,一脸云淡风轻:“还有要务在身,先行一步!”话没落地,转身要走。
“大人且慢!”赵吉人唤住他。
黑脸脚下一顿,脸皮抽了抽,回过身来,哭笑难辨:“还有何事?”
赵吉人凑近道:“大人得把这事告诉礼部贡院,看看那名书生的结保人,是不是也参与了作弊!”
“知道了!”黑脸道罢,拔腿便走。
“大人且慢!”赵吉人又喊了一声。
黑脸咬牙一顿,眼窝里疼的冒出泪花,塌着嘴角也不回头:“还有何事?”
“这个书生只是个买家,大人应该顺藤摸瓜,揪出背后的卖家,才能绝除后患!”
“知道了!”
黑脸嚎了一声,扭头便走,迎面撞到一物,抬头一看,是一面‘包治百病’的招幌,幌子下,一野郎中正摇摇欲坠,手中串铃铛铛乱响。黑脸眉心一展,一把扶稳野郎中,偷声疾呼:“快!来副止血的膏药!”
野郎中心虚,却不敢不从,一边应承着取药,一边颤抖着道:“三……三十文!”
黑脸一把抢过膏药,撕开衬纸,朝膏面哈了几口热气,猛地往伤口上一糊,重重舒了口气。再睁眼时,脊梁重又挺拔,目光恢复犀利,像是一只丧家之鸟,陡然变成了雄鹰。
“三十文!”野郎中弓着腰堆着笑,又提醒了一遍。
黑脸掏出钱囊,见囊袋枯瘪,干脆将所有铜子儿悉数倒给野郎中,而后迈着不可一世的步伐转身离开。
“大人且慢!”野郎中喊了一声。
黑脸再不惧此话,转过身用目光慑他。
“钱不够,差七个子儿!”野郎中几分不悦又有几分忌惮。
“让个价儿!”
“货到地头死,定好的铁价儿!”野郎中拔高了嗓音。
黑脸眉头一锁,缓缓抽出佩刀,用指腹荡了荡刀刃,一脸淫威道:“当真不让价儿?”
野郎中胸脯一挺,眉头拧个死结,双眼瞪得像铜铃,扯开嗓门喊:“丁是丁卯是卯,少一个子儿都不行!我这人最讲原则!”
黑脸一怔营,看着眼前的犟牛,竟有些慌了神,众目之下又不好动手,只好打个幌子开溜。
野郎中见状登时急了眼,胡子一炸,撂了招幌,一把扯住黑脸。黑脸发了怒,扬手一挥,那野郎中吃重不起,踉跄了几步,不偏不倚栽倒在药箱上,药箱翻了花,里面的物件悉数滚落出来,零零散散铺了半幅街面。
黑脸和赵吉人看到异样,几乎同时走了过来。却见这药箱里面设了个夹层,夹层外是实打实的药品,夹层里却俱是作弊的用具,有写满了芝麻大小细密文字的夹襦,有小至两寸见方的蝇头书,还有不少底部镂空的砚台。当然,最令二人瞩目的,还是那沓和书生袖囊里一模一样的粗麻布。
赵吉人捡起麻布一看,旋即拱手作揖:“恭喜大人,破案了!”
黑脸懵了一脸,还没回神,却见野郎中伺机要跑,急忙拔出佩刀,重重一挥,刀背磕在郎中膝弯,不偏不倚正中麻筋,力道虽说不重,那郎中的下半身却像灌了铅水,半步也挪不得。
七八个精壮逻卒蜂拥而来,黑脸刀鞘一指,逻卒纷纷唱喏,绑了郎中,押解而去。
人群散开,黑脸抬起血手,见伤口已不再流血,疼痛也减了几分,暗戳戳笑道:“这膏药倒是真货,见骨的伤这么快就封口!”言毕抬头,与赵吉人的目光撞到一起,忙朝他走去。
“你怎么知道那个白衣书生是个点子?”黑脸问道。
“点子?”赵吉人惑然。
黑脸淡笑一声,换了种说法:“你怎么知道他有问题?”
赵吉人略作沉吟,坦言道:“那书生朝我作揖时,我见他的手指上有棕褐斑印,很像是银染,所以猜测他有可能摸了银盐。文人胆小,做了坏事必然心慌,心慌就会露出破绽。我见那书生一直护着袖囊,袖口处又有银染,所以猜他定是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银盐?”
“银盐写字后隐形不见,但只要遇热,便会变黑显影。这对于冷季的春闱来说,是上等的作弊手段!”
“所以你故意把暖手炉倒进他袖管里?”
赵吉人点了点头。
黑脸叹道:“只消一眼,就判断出他要舞弊?高人,真是高人!”
赵吉人道:“大人才是高人,抬手之间,便揪出了那个野郎中!”
黑脸连连摆手,笑得像花:“小技,小技!不足一提!不足一提!”
赵吉人又问:“不知大人是如何判断出那郎中是个…点子?”
黑脸闻言猛地心虚,怯怯看了一眼赵吉人,见他正眼巴巴等着自己,心中有些发慌,手指刮了刮刀柄,呜呜啦啦地闷了几声,委实想不出好辙,只好故作高深道:“纯粹是……经验使然,经验使然!”
赵吉人拱上一揖:“佩服!”
黑脸暗自松了口气,背抄双手站得挺拔:“在下雷剑,皇城司都头。”
“在下赵吉人,御史台台院主簿。”
“御史台…”雷剑若有所思,大氅一振,蜻蜓点水般颔了一首,领着众逻卒没入长街。
赵吉人正神游,一石子从天而落击中肩头。抬头一看,却见赵魁正孤零零立在街边一茶摊前,脸色幽怨。赵吉人这才想起有要事,急忙朝那茶摊走去。
茶摊前竖着木牌,上面写着:建阳腊茶,三十文一两。
赵吉人粗看了一眼那茶,色泽青褐带白霜,茶饼紧实如壁,是正经腊茶。可当他看见那茶是用粗制陶罐盛装,顿时兴致全无,拉着赵魁直往前走,三转两转,来到一牌额高阔的‘春芽茶行’。
进了茶行,挑的仍是建阳腊茶,只不过包装用的是檀木匣子,匣子里还衬着杭绸,体面极了。
“摸摸这木料,如何?”压抑了半上午,赵吉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读书人不摸烂木头!”赵魁敞声道。
赵吉人闻言笑容猝然消失,恶狠狠刀了赵魁一眼,把手摸向怀里。赵魁见他要掏钱,背过茶行掌柜,凑到父亲耳边偷声道:“从茶摊上买茶,去木器行买木匣,能省一半。”
“君子言必诚,行必忠!”赵吉人虽然拮据,深知送礼含糊不得。
“可是……”
“闭嘴!由不得你!”
赵吉人暴喝一声,茶行里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未免众目下失控,他匆忙选了个五两装的匣子,将怀里的五百钱悉数掏空,拎着茶盒快步出门。
先生宅门前一片雪泥,赵吉人顾不得脏,撩起袍脚涉过。
先生刚送走一拨‘客人’,正欲收起笑容,抬眼间又见赵家父子劈面走来,便又挤出三分笑,也不迎前,立在门下等候。
赵吉人老远便堆满笑,作揖而来:“先生新禧!”
先生仍是三分笑,扭头瞥向一旁的赵魁时,嘴角忽然塌了两分,弧度几乎不见,暗暗嗫嚅了句:“朽木!朽木不可雕也!”
赵吉人见先生不悦,忙去看赵魁,见他两眼涣散、半死不活,登时光火,将右手架作弩机,狠狠袭弹了一下他的后脑,闷响声好似敲在空心榆木上。赵魁叫了声疼,这才不情不愿地抬手作了个揖。
赵吉人尬笑两声,忙捧出礼物遮丑:“犬子愚钝,还要仰仗先生多费心。”
先生抬手去接礼盒,动作却慢如老龟爬沙,接住后又扫了一眼‘建阳腊茶’四个字,露出一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不知是对礼物不满,还是对人不满。
“学生的课业,不只是书院的职责,你们家长也要扛起半副担子。赵主簿是个久惯闱场的老兵,虽是同进士出身,却也曾苦读过,平时也要多辅导辅导!家庠共育,双向发力,收效更快!”
科举分解试、省试、殿试三个阶段,殿试结束后会分甲赐官,按甲次分别赐予及第、出身、同出身三种头衔,同出身位列最末,授官多为末品,所以先生才用了个‘虽’字。
赵吉人久在官场,当然能听出这话里藏着的暗口,不过对于他这种九品小吏来说,听得进冷嘲、压得住怒火是基本功,淡笑之间便可抛之脑后。令他没有料到的是,原以为书院先生只会传道,不想传毬也是好手,三言两语间,便将教习之责踢还给了家长。近来蹴鞠之风盛行,看来书院也已深得精髓。
这时,一架四人抬的青缯暖轿正向这边靠近,于宅前雪泥外停驻。轿夫半压前杠,一双皂靴率先探出轿帘,紧接着,轿厢里泻出一袭绯色官服,腰间鱼袋很是惹眼。
赵吉人看清来人面貌,身躯一紧,急忙垂头作揖。
一旁那位高冷的先生,嘴角突然扬至极限,顾不得地下雪泥,急忙忙箭步迎去。
唯有不谙世事的赵魁,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宛若一根歪歪扭扭的榆木桩。
“你们先生是不是不喜欢腊茶?”赵吉人望着那个被随意丢放在门角的檀木匣子。
“先生眼利……一眼就看出那不是檀木。”
“那是什么?”
“榆木。”
“你不早说?”
“咦?茶行里谁让我闭嘴的?”赵魁顿了顿,煞有介事道:“父命不可违!”
赵吉人闻言直觉心头噼啪火响。若不是为了血脉存续,真想一把薅了这根独苗蒜!
他猛地别过脸,索性把目光挪向那顶暖轿。却见鱼袋官正递给先生一个茶盒,先生双手捧过,如获至宝,满脸惊喜之色。
赵吉人定眼一瞧,那檀木匣上刻着‘建阳腊茶’,下押‘春芽茶行’四个字,竟然和自己送的礼物一模一样!他怔了片刻,心头猝然一寒,不禁哑然失笑。
“那厮是谁?”赵魁问。
“御史台台院侍御史,刘高。”
“比你官大?”
“大一点。”
“呦!看着比你年轻。”
赵吉人强压怪火,良久吐出一字:“嗯。”
刘高与先生短促寒暄了两句,转身便欲上轿,扭头间,瞥见一青衣小吏站在先生宅前,目光顿了一顿。
赵吉人急忙阔步上前,乌靴踏进雪泥,污渍斑斑。
“台院主簿赵吉人,拜见宪台!”赵吉人停步打拱道。
刘高一惊:“你就是赵吉人?”
赵吉人亦惊,俯首:“正是卑职。”
刘高上下打量一番,道:“巧了!正有要事找你……明日巳时,哦,巳时约了王承旨饮茶,未时吧,到台院找我!”
“谨遵台旨。”赵吉人不假思索地说。
刘高微微颔首,旋即上轿离开。赵吉人也未多待,笑脸辞别先生,接踵离去。
“明日不是约好要回老家吗?”赵魁打着哈欠道。
赵吉人沉默片刻,说:“你也听到了……上官一口唾沫,下属一个变数,身不由己。”
“爹,你不是君子。”
“为何?”赵吉人扭过头来,面带愠色。
赵魁嘴角一扬,边走边道:“因为君子言必诚,行必忠!”
赵吉人望着赵魁的背影,喉头一阵发紧,按捺不住,涨红脸咳得山呼海啸。
汴京城寸土寸金,赵吉人家贫口众,自然买不起动辄万缗的房子,只能从店宅务赁了一间公屋,地处城南宜男桥一带。虽然地段偏远,抬脚出城,但胜在赁金低廉,院落尚算宽敞,一家四口不至于蜗居,还有余地养鸡。
店宅务的公屋都是一个样儿,但赵家的院子一眼就能认出来,因为赵家有两个醒目的标记,一是院子里的一棵五六丈高的皂荚树,二是门口的一棵合抱粗的大梧桐。
赵家之所以选择这间院子,原因就在于这棵梧桐树。风水先生说,凤凰非梧桐不栖,家门前有梧桐树,就更可能引来凤凰。那风水先生又引了前朝的诗句,“凤衔金榜出云来”,说这是金榜题名的好兆头。
赵吉人早已鱼跃龙门、金榜题名,因此这好兆头并非自求,而是为了他那个不省心的儿子。
门前,一妇人正在埋头浣衣。赵吉人见了那妇人,绷着的脸倏地一展,大步流星地走去。
刚走近,树根上一只磨喙的芦花鸡受了惊,扑棱着翅膀仓猝逃开,一头扎进妇人的怀里。
妇人一扬脸看见了赵吉人,双眼顿时亮的像星、弯的像月,“噌”地跳了起来,花雀儿般朝赵吉人扑去,咧着嘴哧哧地笑:“找鸡的人回来啦!”
被她这么热乎乎地搂着,赵吉人一天的疲惫、愁绪登时消散。
这个妇人是他妻子,叫木南。院里另有个倚着墙根晒暖的老妪,是他母亲。加上身后那个榆木脑袋,便是赵家全口。
其实赵吉人还有过一个女儿,五岁时夭折了。心头肉被老天爷剜走,每每想起,心中便会一阵惨痛。
赵吉人偶一转头,看见院角一堆大包小囊,指着问:“这是做甚?”
母亲温煦地笑了笑,老眼里闪着欢喜的光:“明日不是要回老家吗?说近不近,提前把行李拾掇好,便是漏了些零碎的,过后想起,也好顺手补上。”
木南闻言高兴地直蹦跶,拽着赵吉人的衣角晃:“回老家就能吃蜜三刀了!我都馋了好久了!”话毕吸溜了一口涎水,喉头一滚,咯咯傻笑。
赵吉人沉默了一会,讪笑说:“刚接了个急务,回老家的事……怕得往后推推。”
这盆冷水兜头一泼,木南顿时不乐意了,脸一阴,眼巴巴地问:“那要等到何时?”
赵吉人未及开口,身后的赵魁阴阳怪气地说:“嗐!等不了多久,横竖不过二三十载,便该告老还乡了!”
“二三十载?”木南闻言一惊,瘪着嘴要哭。
赵吉人忙软声哄:“莫听畜牲乱叫!后日去!后日一定去!”
木南破涕笑了笑,刚要开口,忽然眉头一蹙,凑到赵吉人身前,用力抽了抽鼻子。
赵吉人暗道不妙,刚要借口遁走,却被木南一把揪住,气呼呼地盘诘:“身上一股子腥气,莫不是去河里捞螺了?”
赵吉人赔笑:“天寒地冷,河水封冻,哪里来的河螺?”
木楠嘴一噘,掐着腰嗔:“明明就有螺腥味,快脱下来洗洗!”
赵吉人忙讨饶:“娘子饶命,四季的衣服都在水盆里泡着,这是最后一件能穿的了!”
木南哪里肯依他,手一探便解了绦子。赵吉人慌了神,撒开丫子便跑,木南举着捣衣杵子在后面穷追。不知跑了多久,两人纷纷力竭,撑着墙牛喘。
老娘见状只得出言调和。儿子、儿媳,一个手心,一个手背,不好偏帮,只好取了个折中的法子。
赵家这公屋虽是赁来的,院里几处房间却全是砖墙木梁,屋里家什尚算俱全,足够安身度日。
书房里,赵吉人神情悒郁地坐在案前,上半身穿得周正体面,可下摆一垂,竟只剩一件见膝的短裈,露着两条光溜溜的腿,正索索地抖。
“成何体统!老娘也是,岂能这般折中!”赵吉人兀自嘀咕两句,站起身来,翻箱倒柜地找裤子。
“爹!”敲门声又急又响。
这一声爹,不啻于一道惊雷。
叫门声执着,赵吉人横竖躲不过此劫,只好捏紧衩缝,两膝夹的像鸳鸯交颈,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蹭,扭捏了半天,终于硬着头皮开了门。
赵魁说是来问书,话里话外不离六合方。
赵吉人支不开、撵不走,偏生芦花母鸡又来闹,先啄他白晃晃的腿根,又叨紧短裈直往下拽,三番五次的,赵吉人终于压不住火,抬起腿一脚照头踢飞。
赵魁瞪圆了眼喊:“爹!那白不呲溜卷毛毛的是什么?”说着掀开他的下摆,按捺不住喷笑:“嚯!爹!你没穿裤子!”
赵吉人当即臊个大红脸,捂住他的眼,按头一搡,重重关了门。
他坐回案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七年前,木南因头风病损了神窍,心智褪成了七八岁的稚童。更可怜的是,她得了种叫‘幻嗅症’的怪病,总嚷着鼻子里转着股螺腥味,也因此染上了‘洗癖’,一天到晚总是不停地浣洗,还逼着赵吉人在院子里种了一棵皂荚树。
赵吉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遍访群医,却都束手无策。翰林医官院的圣手或可一试,但那些医官只接五品官的诊帖,像他这等九品小吏,一旦张口就会沦为笑具。
眼瞅着时候不早了,赵吉人吁了口气,一把摘掉幞头,从屉格里拿出‘河北路嘉苗祥瑞’的措置,细细翻阅起来。
他笃定刘高明日约他,就是为了此事。
自天书降世以来,官家东封西祀,各地诸司争相呈报祥瑞。仅冬至以来,大内接到的祥瑞,便一个接着一个:鸿胪寺进献的麒麟驹,京西北路转运司上报的黄河清,都水监打捞的汴河石龟,礼部进呈的紫帛天书,还有枢密院的锡山苍龙臂鳞、三司的五色澧泉……最得便的当属司天台,自从改了年号以后,天象就再没凶过。
对于祥瑞狂潮,御史台一开始还是持反对态度的,曾经几度弹劾。奈何官家一听祥瑞就圣心大悦,一听弹劾就板着龙脸,御史大夫审时度势,只好和光同尘了。
今上最看重两件事,一是农事,二是科举,所以御史台准备迎合官家,做一个‘河北路嘉苗祥瑞’。但御史台负责纠察官邪、整肃风宪,主动上报祥瑞,有些扎眼,怕惹下非议,御史中丞一番琢磨,想了个好点子,与司农寺捆绑,来个“共襄盛举”。
计划是这样的:
先是河北路劝农官上报了‘一苗九茎’的嘉苗异象,司农寺担心地方伪造祥瑞,于是行文请御史台核验。御史台为尽职事细细核验,甚至亲踏田畴探访,结果发现嘉苗祥瑞千真万确!如此一来,这个祥瑞就显得更加真实、更有说服力。
按照分工,御史台负责本次祥瑞的措置。这种工作,上官一般会交给手脚麻利、肯下力气的后生们来做,但赵吉人收到风声后,三番五次地请缨,动用了不少人脉,终于揽下了这桩差事。到底是积年老吏眼光毒辣,这事儿看似是桩苦差,实则暗藏晋身的机缘,只要办得妥帖,胜过三五年中规中矩的打熬。
上面对这措置催逼甚急,因为祥瑞必须在琼林宴之前成形。
琼林宴,本来是官家为新科进士举办的庆功宴,但不知哪一年起,有官员在宴会上向官家进献了瑶草九株,官家大悦,重重封赏了他,自此各署官员纷纷效仿,再后来,献瑞,就成了琼林宴上最重要的节目,时称‘百司献瑞’。
赵吉人毕竟年龄大了,比不过台院里那些少壮后生,平日里紧忙也觉得力不从心。他担心上官嫌他效率慢,把这项任务半途转委他人,于是拼命压榨自己,每日下直后,便缩在屋里埋头笔耕,常常听到四更梆声才肯上床歇息。
如今措置已赶了七八成,但手稿凌乱无章,字迹潦草难辨。为了确保明日奏报顺利,赵吉人决定将手稿一笔不苟的重新誊录一遍。
许是家里容易犯困,他打了声响长的哈欠,却无暇补觉,伸出双手干洗了一把脸,起身从陶罐里捏了一大把粗茶。这种粗茶叶片粗老,茶梗杂陈,冲泡后口感苦涩,土腥味很厚,但格外提神。
一杯茶汤入肚,赵吉人清醒了几分,点了碗灯,提笔夜战。
次日,御史台台院。
赵吉人提前一个时辰到的台院。他把破晓时才誊录好的措置认真梳理了一遍,将侍御史可能会问及的关节,用朱笔打了标记,组织好腹稿,默诵了好几遍。见时间差不多了,猛灌了几口浓涩的粗茶醒了醒神,将措置卷紧,掖进袍服内侧的暗袋里。
他揣测今天召见是嘉苗祥瑞的事,但毕竟只是揣测。若是侍御史果真问起,他抬手就能抽出措置。若不是此事,他便不能贸然拿出来,其间分寸必须拿捏好,不能激进,更不能怠慢。官场之中,这一分一寸,都关乎前程。
安置好后,赵吉人习惯性地拿起手簿和毛锥子,一路小跑到侍御史的官廨。门外候了片刻,接到书吏通传,他才拘谨地进门。
岂料脚刚踏过门槛,赵吉人便吓得一顿。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僚属召见,没成想厅房里阵仗吓人。赵吉人眼风一扫,急忙垂下头,厅上几位的身份大抵有了数:
主位上,自然是台院侍御史刘高。左首的那位,身着五品章服,服饰像是皇城司的。右首那位是礼部郎中,赵吉人曾见过一面。最下首处,还坐着一位面白无须、手指纤细的内臣,正慢悠悠地品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几位官员刚才还有说有笑,一见赵吉人走进,纷纷板住脸,端起了架子。书吏把赵吉人引进以后,向众官行了个标准工整的‘拜岳礼’,旋即退出门外。
拜岳礼,泰山封禅之后风行的礼仪。泰山为五岳之首,故名‘拜岳’。施礼者须俯脊如折,垂首贴肘,塌腰缩颈,整个动作如犬侍主,一副谄媚讨好之态,因此许多人暗地里称之为‘犬礼’。
赵吉人虽然深谙摧眉折腰之术,但对犬礼十分鄙夷,即便此刻被这阵仗吓得不轻,但仍只行了常礼。
几位高官虽有几分不悦,但很快便把情绪藏了起来。
“吉人,坐吧!”刘高面带微笑,指了指一旁的方杌。
“卑职不敢。”赵吉人有些不安,摸不准今日是凶是吉。但上官突然和颜悦色,单就经验来看,凶多吉少。
“坐吧,不然几位大人,可要笑我苛待下属了!”
刘高言毕,厅中一阵笑声,氛围倒缓解了几分。赵吉人不好不从,只好欠身落座,却将半边屁股悬在杌缘。
暗袋里的措置力透衣襟,露出棱角,他假装不理,拿出手簿和毛锥子,准备随时记下几位高官的训示。
刘高见状微微一笑:“今天叫你来,半公半私,不必拘谨。”
赵吉人顿时听出弦外之音,忙把手簿和笔收了起来。
“看看这个!”
刘高递去一物,赵吉人接过一看,是份敕牒,其上内容,竟是任命他为本届省试的巡铺官!
赵吉人先是一喜。
按照定制,省试的外帘官,诸如监门官、巡铺官、编排官等,多由御史台和谏院的台谏官出任。这些临时差事个个都是肥差,油水丰沛不说,只要不出岔子,年终磨勘便能占尽便宜。
巡铺官,行的是监考的差事,是外帘官里分量最重的职务,考评时有了这项业绩,审官院一般都会给个优评,毕竟科举是头等重事。
但作为一个经验老到的积年老吏,赵吉人很快就嗅出异味来。巡铺官是靠关系才能谋到的差事,往年他求都求不来,今天为何平白落到自己头上?不对,大不对也!
“科举是抡才大典,事关国家大计,卑职怕不能胜任。”赵吉人俯首道。
刘高还没开口,皇城司抢先道:“赵主簿过谦了。你弱冠时就开始参加科举,从太宗朝淳化三年壬辰科第一次投考,一直到大中祥符二年的封禅特恩科才中第,考了十七年。十七年来,你参加过十次解试、四次省试、一次殿试,对科举早已是了若指掌。”
礼部也附和:“我也早有耳闻,御史台有位老吏,终日钻研科举,是出了名的‘科举通’!两年前你上呈的《科场百弊全鉴》,礼部侍郎可是视为案头一宝!”
皇城司紧接话茬:“不只是礼部侍郎,这次铨选赵主簿,枢密院王枢相也深以为善。依我看,这汴京城里,没有比赵主簿更能胜任巡铺官一职的人了。”
赵吉人心头一震。
枢密使王钦若王枢相?此人可是官家最宠信的权臣!不过王枢相掌管的是军机大权,与科举素无瓜葛,拣选巡铺官的事,为何能惊动他?看来自己猜测的没错,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本届省试,绝对不太平!
“承蒙两位大人抬爱,只是家母近来夜夜呕血、贱荆也身体抱恙,春闱须锁院月余,家里没个担事的人……”
“吉人!”
刘高忽然喝断他,面露愠色:“你也说了科举是国家大计。为国效力,官者天职,不可率性推诿!”
赵吉人用余光瞥了一眼刘高,却见他也隐隐带着愁容,想必他也是身不由己。
赵吉人陷入战略性的沉默。
此时他好比面临一碗美酒,如果贸然喝了,不知后劲有多大。如果放肆泼了,定会得罪主家,弄不好连饭碗都不保。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通过沉默获取更多信息,进而见招拆招。
果然,刘高见赵吉人不再推辞,便又递给他一张被烧的半焦的残信。赵吉人接过一看,顿觉千瓢冷汗沾衣,一缕魂飞出舍。
却见那残信大片焦黑,几处墨痕被烧得粘连,能辨清的笔迹寥寥无几,却是字字如刀,刀刀诛心。
“伪装考生…场屋作弊…进入朝堂…殿试…朝见官家…灭皇…”
赵吉人紧紧盯着“灭皇”二字,双手瑟瑟颤抖。
信面的意思很明显:有一个刺客,意图伪装成参加春闱的考生,靠着作弊手段通过省试、跻身殿试,借着皇帝亲御殿试的机会,在朝堂上行刺!
赵吉人盼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一份能让上官看见自己的差事。
只不过这份美差,有点要命。
残信只剩几个词,没有姓名,没有相貌,甚至不能确定是真是假。几千名举子即将入场,他要找的那个人,也许正在背书,也许已经混进了贡院。
明天晚上22:00,我们跟着赵吉人寻凶的脚步,迈入贡院。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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