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梁——手刃权奸(069)
话说公元530年九月初一,洛阳皇宫内,孝庄帝召见了中书舍人温子升。告诉他已下定决心除掉权臣尔朱荣,并向他问了一个沉重的话题——当年东汉末年,司徒王允是怎么杀掉董卓的?
温子升把董卓被杀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讲了个清楚:王允如何用计,吕布如何下手,董卓死后西凉兵又如何闹事,最后王允自己也没落得好下场。
孝庄帝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王允当时要是能立刻赦免那些凉州兵,一定不会落到那步田地啊。”这句话说得很有深意——他在考虑的不是杀不杀尔朱荣,而是杀完之后怎么善后。
又过了良久,皇帝抬起头,看着温子升,语气沉重却坚定:“朕心里的苦衷,你是清楚的。这件事,就算要死也得干,何况还不一定会死!我宁可像高贵乡公曹髦那样堂堂正正地战死,也不愿像曹奂那样窝窝囊囊地活着!”
皇帝原本的打算是:只杀尔朱荣和元天穆,然后立刻赦免他们的党羽,觉得这样应该就没事了。可应诏王道习提出了不同意见:“陛下,尔朱世隆、司马子如、朱元龙这几个,那可是尔朱荣最信任的心腹,天下的虚实底细他们一清二楚。留着他们,恐怕后患无穷啊。”
城阳王元徽和杨侃也跟着说:“要是尔朱世隆有个三长两短,那尔朱仲远、尔朱天光岂肯善罢甘休?”这话有道理——杀了小的,大的肯定要来报仇。孝庄帝想了想,觉得两边都有道理,最后决定:杀尔朱荣和元天穆,至于尔朱世隆,先看看情况再说。
元徽又提醒了一句:“荣腰间常年带着刀,万一发起狂来伤着人,那可不得了。到时候陛下千万记得起身躲避。”这倒不是杞人忧天,尔朱荣这人脾气暴躁,杀人不眨眼,真要是临死反扑,皇帝确实危险。
于是,孝庄帝安排杨侃等十几个人,带着兵器埋伏在明光殿东侧。就等着尔朱荣和元天穆进宫,趁其不备一举拿下。
九月初二是皇帝的忌日,初三是尔朱荣的忌日。这两天按规矩都不宜行动。到了初四,尔朱荣总算进宫了,可没待多久就去了陈留王元宽家喝酒,喝得酩酊大醉,说自己犯病了,连着好几天没上朝。
这一拖,事情就起了变化。刺杀的消息走漏了风声,尔朱世隆听说后赶紧跑去告诉尔朱荣,劝他先下手为强。可尔朱荣压根没把皇帝放在眼里,轻蔑地说:“着什么急!”在他看来,皇帝不过是自己一手扶起来的傀儡,能翻起什么大浪?
这边皇帝听说计划可能泄露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参与密谋的大臣们也都吓得脸色发白,生怕哪天尔朱荣带兵进宫,大家都得死。
这时候,城阳王元徽想出了一条计策:“就说皇后生了太子,以此为由召尔朱荣进宫,趁机干掉他。”孝庄帝一听,皱起了眉头:“皇后怀孕才九个月,能行吗?”元徽笑着说:“妇人不到月份就生的多的是,他肯定不会怀疑。”这里得说明一下:皇后是尔朱荣的女儿。孝庄帝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毕竟机不可失。
九月初六,一切准备就绪。孝庄帝在明光殿东边的厢房里埋伏好了士兵,然后对外宣称皇后生了太子,派元徽骑马飞跑去尔朱荣府上报喜。
尔朱荣这天正和上党王元天穆在府里赌钱呢。两人赌得正欢,忽然听到门外马蹄声响,接着就见元徽笑嘻嘻地闯了进来。元徽也是个能演戏的主儿,他一把摘下尔朱荣的帽子,拿在手里又是欢呼又是跳舞,绕着圈儿地转。外面殿内文武百官也都跟着嚷嚷,催着尔朱荣快进宫道贺。
尔朱荣一看这阵势,信以为真了。他哪里想得到,这满堂的欢天喜地,背后藏着的却是刀光剑影?他和元天穆连衣裳都没换,骑上马就往宫里赶。
消息传到宫里,孝庄帝听说尔朱荣来了,脸一下子白了。旁边的温子升看得真切,低声说:“陛下,您脸色变了。”
皇帝自己也察觉到了,连连叫人拿酒来,一口气喝了好几杯,这才稳住心神。您说他怕不怕?当然怕。尔朱荣是什么人?那是杀人不眨眼的屠夫。
皇帝又让温子升起草大赦诏书。温子升提笔刷刷刷写好,拿着刚出门,迎面就碰上了尔朱荣。尔朱荣一抬眼,看见温子升手里拿着文书,随口问道:“这是什么?”温子升脸色不变,平静地说:“敕令。”(就是皇帝的诏书)。尔朱荣也懒得拿过来看,大摇大摆地就进去了。他哪里知道,这份赦书是为他自己死后大赦天下准备的。
皇帝坐在明光殿东厢,面朝西。尔朱荣和元天穆进来后,走到御榻西北边,面朝南坐下。按照规矩,这是臣子的位置。这时候元徽走了进来,刚拜了一拜——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光禄少卿鲁安、典御李侃晞等人抽出刀来,从东门冲了进来!
尔朱荣久经沙场,反应极快。他一见不对,立刻站起来就往御座那边跑。他是想挟持皇帝当人质。可惜,晚了。孝庄帝早就把刀横在了膝盖底下。见尔朱荣冲过来,他猛地抽刀,迎着尔朱荣就是一刀!
这一刀,结结实实地砍在了尔朱荣身上。后面的鲁安等人也赶到了,刀斧齐下,一通乱砍。元天穆也没跑掉,和尔朱荣一起当场毙命。两个权倾天下的人物,就这么死在了皇宫大殿之上。尔朱荣死的时候,身上被砍了多少刀,史书没细说,但想来一定惨不忍睹。
与此同时,跟尔朱荣一起进宫的还有他的儿子尔朱菩提、车骑将军尔朱阳睹等三十来人,也都被伏兵杀了个干净。
皇帝杀了尔朱荣,第一件事就是捡起他的手板。这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手板上密密麻麻记着好几条奏报,都是关于朝中官员去留的名单。哪些人要留下,哪些人要赶走,写得清清楚楚。凡不是尔朱荣心腹的,全在“赶走”之列。皇帝看完,后怕不已:“这小子要是过了今天,我就再也制不住他了!”
您想想,要是再晚几天,尔朱荣把这些名单上的事办了,把朝中反对他的人一扫而光,那孝庄帝就算想反抗也没机会了。这真是千钧一发。
消息传出宫外,整个洛阳城都沸腾了。老百姓奔走相告,百官纷纷入宫道贺,欢呼声震天响。这个压抑了太久太久的都城,终于出了一口恶气。您说这尔朱荣有多招人恨?他当初发动“河阴之变”,把两千多朝廷官员赶到黄河边活活淹死,朝野上下无不切齿。如今他死了,谁能不高兴?
孝庄帝登上阊阖门,下诏大赦天下。又派武卫将军奚毅、前燕州刺史崔渊带兵镇守北中城(黄河上的要地)。安排得不可谓不周到。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当天夜里,尔朱世隆带着北乡长公主(尔朱荣的妻子)和尔朱荣的部曲,烧了西阳门,冲出城去,驻扎在河阴(黄河以南)。
这尔朱世隆怎么跑掉的?原来他当天没跟尔朱荣一起进宫,听到风声后立刻行动。他这一跑,等于给尔朱家族留下了复仇的种子。
有意思的是卫将军贺拔胜。他也是尔朱荣的旧部,和荣党田怡等人听说尔朱荣死了,急忙跑去荣府。当时宫门还没严加把守,田怡等人商量着干脆攻打宫门。贺拔胜拦住了他们:“天子既然敢干这么大的事,一定早有防备。咱们人少,怎么可以轻举妄动?先出了城,再从长计议。”田怡这才作罢。
后来尔朱世隆跑了,贺拔胜却没有跟着去。皇帝对他很是赞赏。这说明贺拔胜这人还算识时务,知道尔朱荣死了,大势已去。
还有一个叫朱瑞的,也是尔朱荣的亲信,但他平时在朝廷里左右逢源,跟皇帝关系也不错。所以他跟着尔朱世隆跑到半路,又偷偷溜了回来。这种两头下注的人物,乱世之中倒也能自保。
最精彩的要数司马子如了。这位金紫光禄大夫也是尔朱荣的旧交,荣死时他正好在宫中,见势不妙,从宫里冲出来,跑到尔朱荣府上,家都不要了,跟着尔朱荣的妻儿就跑出了城。
跑到半路,尔朱世隆想干脆北归老巢晋阳。司马子如拦住他说:“兵不厌诈。现在天下人心惶惶,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这种时候,千万不能示弱。要是急着往北跑,恐怕身边的人都会起异心。不如分兵把守河桥,再掉头回军打洛阳,出其不意,说不定能成功。就算打不下来,也让人看看咱们还有实力,让天下人怕咱们,不敢轻易背叛。”
您听听这话,多老辣!司马子如不愧是尔朱荣的智囊,危急关头还能想出这种以攻为守的计策。尔朱世隆听从了他的建议。九月初七,他们攻打河桥,奚毅等人战败被杀,北中城落入了尔朱世隆手中。
这下洛阳城里又慌了。孝庄帝赶紧派前华阳太守段育去安抚劝慰,结果尔朱世隆二话不说,把段育杀了,把人头挂起来示众。这明摆着是要跟皇帝对着干了。
北魏朝廷这时也做了些人事安排:任命雍州刺史尔朱天光为侍中、仪同三司(想拉拢他);任命司空杨津为都督并、肆等九州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并州刺史,兼尚书令、北道大行台,去经略河、汾一带。可这些任命能管多大用,谁也说不准。
再说说高敖曹。这位可是当时有名的猛将,尔朱荣活着的时候,把他抓来关在了驼牛署。尔朱荣死了,孝庄帝立刻把他放出来,好言抚慰,又是勉励又是赏官。
高敖曹的哥哥高乾也从东冀州快马赶到洛阳。皇帝任命高乾为河北大使,高敖曹为直阁将军,让他们回去招募乡勇,作为朝廷的外援。
临别时,孝庄帝亲自送到河桥,举起酒杯,指着黄河水说:“你们兄弟是冀州的豪杰,能让手下士兵卖命。京城万一有变,请你们在黄河边上为我扬起尘土(意思是一看到信号就来救援)。”高乾流着泪接受了诏命。高敖曹更是拔出剑来,当场舞了一回,发誓以死相报。这场景,倒也慷慨悲壮。
回头来看这场刺杀,可以说是北魏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幕。孝庄帝元子攸,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在权臣把持朝政、自己随时可能被废甚至被杀的情况下,选择了最激烈也最危险的反抗方式——手刃权奸。
他的勇气可嘉,他的谋略也不算差——借生子之名引诱入宫,伏兵殿内,亲自操刀。可惜的是,他杀了尔朱荣,却没能解决尔朱家族庞大的军事势力。尔朱世隆跑了,尔朱天光、尔朱仲远都在外面手握重兵。
他用行动践行了自己的誓言:“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可历史往往就是这样讽刺——慷慨赴死容易,力挽狂澜太难。但话说回来,一个傀儡皇帝敢于向权奸亮刀,这份胆魄,千载之下,仍让人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