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朴飞。

今天继续昨天的故事,《白塔:打庙记》下篇。

上篇,一个屠夫为了救小女孩,杀了当地富豪家的一头猪。谁也没想到,这件事越闹越大,最后连教堂都被砸了,帮过屠夫的神父也被活活烧死。

白塔奉命来查案,听到的却是两套说法。同一个神父,在一个人嘴里是欺压百姓的恶人,在另一个人嘴里,却是为了保护信众,放弃逃命、折返回来的好人。

而带头闹事的人,虽然上了通缉令,照样过着自己的日子。

直到接替新神父来了,还带着两马车洋枪和三门大炮。

这回,酉州城里的几位大人物终于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谈了。

可事情没有停在饭桌上。

不久后,一支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来到教堂门口,轿子里装着的,不是新娘,是刀枪。

酉州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风雨。


白塔:打庙记

魏市宁/文


 4 
那日正午,贝掌铎撑着遮阳伞、骑着高马进了城,身后的一排敞篷马车上盖着麻布,枪口、炮眼都探在外头,吓得满城人都躲在门后,不敢睁大了眼看。
进了城再出城,就到了二里红溪。
这洋人满脑子坏水,还亲自设计了图纸,雇人把教堂的后门拿青砖封死,再把围墙码高、加厚、插满扎手的瓷器碎片,在正门外修了个瓮城,在箭楼两侧砌了方便交叉射击的女墙,又把两门大炮推上正门,摆上炮弹和火把,等到修缮结束,三圣堂就俨然变成了个碉堡。
修罢了教堂的贝掌铎又把溪村所剩不多的十几户信众请进庙里来住,以保证其“生命安全”和“信教自由”。
其后不过三五日,又有一匹快马从省城赶来,踩了一路的烟尘,远远的就听到“驾驾”的喊,到城门被差役拦住了,问上一句,说是三圣堂贝掌铎向省府申请了就地击杀通缉犯刘鹰、王手的军令状,现在已经批了下来。
那王手巧在州衙作客,听到消息饭也不吃,赶紧躲了起来。等那通风报信的差役赶到刘鹰家,见他老婆正瘫在门口哭叫,满衣裳都是土,身边倒了个篮子,红的辣椒、紫的茄子散落满地,说是晚了一步,人已经叫刘传福一伙绑去了三圣庙。
那差役就赶紧雇了马车去庙里劫人,幸亏来得及时,敲开正门,见刘鹰正跪在瓮城里,被刘传福揪着辫子拿鞋底子打脑壳,周围站着十来个溪民叫好。
几个差役一拥而上,噼啪一串响,扇了刘鹰几耳光,假模假样地骂,“好你个通缉犯,这些日子都藏在哪了?叫咱们一通好找哇!”而后又冲着刘传福笑,“多谢刘哥,帮兄弟们逮住这贼人,改日邀您喝酒!——押走押走!”
刘传福还没回过神来,差役就把刘鹰押出了瓮城,往马车里一推,一溜烟跑了。
出了这档子事,朱老爷就要开宴请客。
这次请柬下得有趣,竟是一纸状子,把那贝掌铎、刘传福都给告了。贝掌铎带着刘传福去州衙过堂,覃嗣放心不下,往袖口、腰间挂了不少刀具,也跟着去了。
三个人到了申明亭,过堂的摆设没见到,倒是见范掌柜正在张罗一桌宴席,宴席正中是头全猪,厨子正琢磨着猪嘴里的苹果、猪眼上的桂圆该如何摆放。
屏风后走出三个人,分别是朱得地老爷、马添武团练总干和龙治平知州。
朱得地老爷弓着腰,搭手扶着拐棍,辫子从肩膀垂下来,再探进马褂对襟里。
这朱老爷平日极少露面,即便是告状、下请柬,也无非是吩咐下人去办,如今真人露相,刘传福见了,就要挪挪脚步,用贝掌铎高耸的肩膀挡了自己,防止跟朱老爷接上视线。
马添武则人高马大,离得近了看不见额头,鼻子里喘的气直冲别人眉上。马添武为人干脆警觉,朝他们拱了拱手,说一句“失礼了”,随后就给三人搜了身。
贝掌铎和刘传福都是空手而来,搜到覃嗣身上,马添武就皱了眉,从那袖口、腰后、腋窝里摸出长短错落的三把尖刀,递给了一旁的乡勇保管,说宴后奉还。
桌上共有四把椅子,朱得地、马添武、龙治平先后入了座,刘传福、覃嗣站着,贝掌铎坐了,就听朱老爷开始鼓掌,说:“贝掌铎勤奋,一来酉州就干实事,又抓嫌犯,又修要塞。这州城的百姓看在眼里,那是又鼓掌又叫好,一个月下来,把手拍疼了,把嗓子喊哑了。老朽瞧您劳碌,斗胆借着告状的名义,好叫您有功夫歇歇脚。”
贝掌铎不会咂摸话外的意思,只是说:“也是逼不得已,都是为了信众的安全,防止打庙那类恶事重演——另外我也是贪生怕死的人。”
这话说罢,几个人就要客气地笑。
“我自罚,”龙治平举着酒盅站起来,仰头喝了,说:“打庙一事,错在我一人。全赖本官办事不利,没能及时拦下那些暴民氓流。贝掌铎这阵子雷厉风行,修墙也,抓人也,闹得州城震荡,治得河清海晏,给了龙某不少启发,贝掌铎是真豪杰——”
“龙老爷说得好,今天就着这桌酒,我也论论何为豪杰,”朱得地站了起来,驼着背说,“龙知州,在本城任职七年,可谓日理万机。七年里,这州城没出过一起冤假错案——龙知州不是凡人;马总干,自幕乡勇剿贼平患,保一方安定,旗兵办不成的事,他办得成——马总干也不是凡人;不过恕我直言,这真豪杰,却是三圣庙里的掌铎先生们。杨掌铎是豪杰,贝掌铎更是豪杰。往日那杨掌铎慈悲为怀,为人宽厚,在本州传福音也就罢了,还会赠一吊钱给新入会的教民,此等情怀,无人能出其右。然而打庙一案,也非无风起浪,俗话说‘箭有靶,车有路’。杨掌铎是成也这吊钱,毁也这吊钱。溪民多无业,就因为这吊钱,有些无赖见其有利可图,就混进了三圣庙,得了地位之后四处逼人进教,闹得怨声载道,这才酿成民乱——”
这话一说,刘传福就转了脸,拿辫子对着饭桌。
“不过上次打庙,双方各有死伤,贵教里的蛀虫,都在死者之列。也算是箭上了靶,车上了路,三圣庙也算是因祸得福,正了本也清了源。——至于那杨掌铎之死,只能怪那个卖驴肉火烧的潼关人。”
“对对,朱老爷的话在理!”朱得地的两炬目光烫到身上,刘传福的嘴就禁不住要附和。
龙治平一拍桌子,站起来宣誓一般:“往后这潼关人呐,一律不准入我酉州境内!”
贝掌铎开了口:“三位一体的天主才是真神,那驴仙一说只是你们中国的民间迷信。用你们中国话说‘人命关系着天’,惩办凶手的事,不能马虎。”
朱得地一拍桌子,叫了个好,说:“不能马虎,贝掌铎说的是千真万确!驴仙一说,在座列位那是谁也不信,仅在表面一提,其实是为了安抚民愤。私下里,这龙知州、马总干,都在加紧缉拿搬柴纵火之暴民。据我所知,是姓徐的两个溪民无赖,现正朝东逃窜。贝掌铎放心,此二人一旦抓获,当即打入死牢!有劳二位——”
说着朝龙、马二人各拱了拱手,喝下一杯,又说,“出力的活都叫龙老爷、马总干给担了,老朽没本事,断案不在行,抓犯人、保安定更不在行。唯有年轻时塌实肯干,行了好运,就攒下了些小钱。如今打庙一案,咱们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老朽愿意再奉上白银一万两,有劳贝掌铎代替安抚那受了苦的信众。”
范掌柜伺候在桌前赔笑,刘传福捣蒜似的点头。
“吃吃吃,”龙治平接过话茬,拿了筷子满桌子指,说,“菜品不行,贝掌铎见谅。在咱酉州城的宴席上,只有两道主菜,一为地炉烤全猪,二为泥坛子烩马肉,今天幸有贝掌铎捧场,再加一道羊舌汤也未尝不可。稍稍想一想,就美得很——咱们靠猪吃肉,靠马踢人,靠羊教化,三道主菜各司其责,美得很美得很!——所以往后那动武的粗活儿,就不劳掌铎大驾,让马总去干。咱们也学学外国,搞个‘三权分立’?那谁——马总干,粗活都叫您揽了,不知马爷您意下如何?”
马添武朝贝掌铎拱手:“贝掌铎一声唤,我两千乡勇任您调遣!”
“就这么着?”龙知州问了一句。
“不止两千乡勇,还有我老马,也归您调遣!”
马团练说罢,满桌大笑。
“咱这一张饭桌,也归贝掌铎调遣,”朱得地笑罢凑上脸,“贝掌铎,这羊舌汤,上吗?”
刘传福迈开一步,拿手背碰了碰贝掌铎的肩膀,弯了腰:“都做好了,那就上桌?”
贝掌铎点了头,那范掌柜赶紧给帮厨使了个眼色,一个老伙计就端了一小盆羊舌汤上桌,又接过一柄勺子,往四个小碗里盛。
盛好了汤,四下分好,帮厨递过来一把小黑铲子、一只木锤,老伙计把铲子抵上猪身,用木锤往下凿,凿穿了就换个方向继续,换了三次方向,就凿出四四方方的一小块猪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滴着油往盘子里盛。
“今天就算我龙治平面子大,三位能在我这州衙小聚,煮酒论豪杰,真是蓬荜生光辉——老范,去去去,添两条凳子来,别叫人总站着。”
须臾间,变戏法似的,帮厨从身后拎出两条圆凳,放到刘传福、覃嗣屁股后面。
“上筷!”朱得地喊了一声。
厢房门的帘子掀开了,王手打里面走了出来,拖着块四方的布,上面躺着两双金筷子。
刘传福坐了,接过两根,用双手虎口托举,不敢单手拿了去夹菜。
“列位看,这么的,事算好了吗?”朱得地说。
覃嗣没抬手,那王手就拿布包了余下的两根金筷子,笑嘻嘻地朝前递。王手小指上戴着的戒指扎眼,正泛着金光,覃嗣细瞅了,又见中间镶着一块十字形的玉。
见他不接,王手就有些不耐烦,把那筷子朝覃嗣胸口递了又递,露出狡黠的笑。
覃嗣的嘴里似有磨骨的响,眉头一拧,抬了手又猛的甩下去,一把匕首从袖里坠到手心。覃嗣一挥小臂,刀柄甩出,跳进羊舌汤里,刃口随即闪过,又是扇子似的一片光,马上就听到王手凄厉的叫。
“还有刀!”龙治平叫了一声。
王手把右手攥到胸口,五根手指跌落桌面,上岸的鱼儿一般跳跃着打挺,小指上套着的戒指挺沉,唯它像只蛹一般蠕动。
院里的差役拔了刀,乡勇都举着铳子。覃嗣丢了匕首,拿小臂箍住王手的脖子,又取一根筷子抵进王手嘴里,骂了一声:“人家丢了性命,死了个不明不白!叫你这贱狗赔一只手,算便宜了!”说罢松了箍脖子的胳膊,再把筷子往喉咙眼里一拍,一脚踹开了。
王手踉踉跄跄迈走几步,跪地上吐了筷子,带出几口血。人没大碍,不过从此再说话,嘴里总有些咕噜咕噜的杂音。
“这么的,事算好了吗?”覃嗣反问一句。
朱得地唬得离了席,拐杖也没捉,脚还抬着。马添武倒是镇静,夹菜的筷子尚未离手,悬在一盘蒸鱼之上。龙治平摆了摆手,叫差役都收了刀。马添武见那覃嗣没有再伤人的意思,就也给了个眼神,叫乡勇们收了铳子。
“王手,事算好了吗?”朱得地回到席上,坐下来了,“好了就赶紧去医馆瞧瞧吧!”
王手咬着牙点头,慌忙跑出去包扎了。
龙治平吩咐差役收了手指,拿手绢包了,赶紧给王手送过去。范掌柜吩咐帮厨的清理了饭桌,擦了血迹,收下散乱在地上的杂物。那覃嗣依旧不坐,再给他递一双竹筷子,倒是接了,却不下箸。
朱得地喝了勺羊舌汤,起身朝贝掌铎打了个拱,就离席回府了。
 5 
同治六年,白塔在酉州城查访一宗打庙案,经同行的李钦差提议,他就绕开了当地的官宦,独自到民间探查案情,结果听到溪民李顺、酒肆范掌柜各执一词,因而就有些摸不着头脑。当天夜里,白塔在范记酒肆睡下了,次日起得晚,隐隐约约的,就听到一阵喧闹。
那喧闹从街上进了酒肆,一通桌椅磨蹭的响,范掌柜就跑来敲白塔的门了,说:“楼下有个野妮子,烈得很,聋子似得不进人言,捆着个瘦人招摇过市,引了满城早起的人围观。听口音像是北京来的,差役也不敢拦她,就这么一路走来,把咱打烊的正门都敲开了,闯进大堂里上窜下跳。我问她有何贵干,她说是来找您的。”
白塔下了楼,见那大堂中间,一个紫衣绿裤、矮个子的女孩正叉腰站在桌子上,手里攥着根绳子,另一头牵羊似的,拴着个男人的脖子。
不必细瞧了,那女孩正是小鱼无疑了。
小鱼是同治四年,白塔查访太平天国金印失踪案时,阴差阳错间从妓院背出去从了良的雏妓。
小鱼从良后没了生计,白塔就安排她住在了外城柳叶胡同,不定时周济她一些银两,因而这女孩儿就赖上他了,起先一起出门,总要搂着他的胳膊,声称二人是対小夫妻,后来一次走在街上,小鱼瞧这白塔唇上不长毛,想起他对女人兴趣也不大,就疑心白塔是条阉驴,脑子里过了道电似的,赶紧撒了手,从此就改口说是表堂亲之类了。
那天两人相见,白塔让小鱼从桌上下来,她倒也顺从,只是伸了只手出去,要让白塔去搀扶。
等白塔扶小鱼下了地,就要呵斥:“你怎么这么远跑过来捣我的乱!”
“捣乱?换一句吧,猜你就会这么说!给你送来个大活人,有这么捣乱的?——你自己不是说当天走了当天回吗,算算这都几天了?”
“光赶一趟路,就得走个两三天——你绑人家干嘛,再说,这人能帮什么忙?”
“哼!昨天晌午,我从省城搭牛车,那车走斜了方向,领我到了卯州。夜间到客栈打尖,隔着道窗户,就听见这家伙喝醉了在茶馆里吹牛,说前日里,帮那酉州的团练老爷弄死了个洋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至今无人知晓……我想你那案子不就是在酉州吗,因而就抓他过来,送给你审审,”小鱼一截一截地收绳子,把那男人拉到跟前,揪了领子,“快点吧,把你昨晚放的那些个狗屁,都再复述一遍罢。”
那男人躲在桌下,说:“复述啥子,我可什么都没说哟!”
那小鱼脾气差,见这男人抵赖,二话不说,揪了他的辫子就拿脑袋往桌角碰,碰一下喊一声:“我叫你什么都没说!我叫你什么都没说……”
围观的群众一阵唏嘘,白塔瞧不下去了,先是斥令小鱼停了手,而后领他二人去了后院。
后院里摆着座小磨盘,看那掉在地上的残壳碎屑,像是在磨那晒干的死螺。小鱼见了,把捆人的绳子一丢,蹦蹦跳跳的,过去推了几圈磨,还仰了脸学驴儿叫。等她玩够了,往磨盘上一座,正要开口,一个生脸的伙计在门后鬼鬼祟祟地探望,终于走了进来。
“范掌柜正应付门口的差役,叫我自己过来取仙粉,钱还是先记账上。”
伙计说罢,从那磨盘后的窗台上,取了一个小布袋。
“这螺粉是干嘛用的?”白塔问了一句。
“不干嘛,不干嘛。”那伙计只是笑,提了布袋装进肩上的褡裢兜里,正要走,就叫那小鱼跳过去擒住了。
小鱼剪了他胳膊,往上一提,那伙计就像鸭子似得呱呱叫了起来。
“你爹你娘问你点事儿,你也这么糊弄着答?”小鱼再问,伙计就招了,说这螺粉又叫仙粉,是做蜜糖垛子糕用的调料——等糕发开了,进蒸笼之前,朝上边撒些仙粉,能提鲜增味;等糕出了蒸笼,再用木刀把上头的那一层粉刮掉,就看不出来撒过东西了。
“不老实!买个增味粉,要这么鬼鬼祟祟?完事还要偷偷刮掉?”小鱼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就再下手捉了伙计的耳朵拧。
“这是范掌柜研发的私方子,便宜,有效,也不断货——就是……”
“就是什么?”小鱼拧耳朵的手一圈圈转,像是在给那伙计的脑袋上发条。
“就是有些个人吃了,容易闹肠胃病,要拉稀放屁。”
“那不就是黑心垛子糕?还说成什么,蜜糖垛子糕!”小鱼一掌掌拍着他的脸。
“哎呀呀,疼!——在这酉州城,垛子糕是开封人做得好,三五家合起来伙,就霸占了糕点市场。俺掌柜那是小本儿生意,不这么弄稳赔钱呐!小奶奶撒手吧,耳朵叫您拧成朵牡丹花儿啦!”
白塔见那伙计可怜,就劝小鱼放他一马。
“方才打街上走,还打算尝尝那蜜糖垛子糕呢。幸亏没赶上开板营业,也就没买,这要是晚来半个时辰,吃到了你家的黑心糕,岂不要了姑奶奶我的小亲命?”小鱼说罢,手上一使劲,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就把那伙计的一条胳膊提脱了臼,像掰断根黄瓜,这才善罢甘休。
伙计脱了身,顾不上疼,晃荡着胳膊跑了。
“还是说正事吧!”
小鱼话锋一转,就朝那绳捆的男人走去。那人目睹小鱼掰断别人胳膊,再瞧她伸了鹰爪子似的手来捉自己,就吓得嗷嗷叫,老实交待了一切。
据那男人所言,自己名叫孙拐,是卯州人氏,那参与劫杀洋人的本是他的堂哥,孙拐只是一时兴起,揽到自己身上过一过嘴瘾罢了。白塔问他那堂哥现在哪里,他说虽然是酉州从卯州借的人,异地动武,但是死了洋人,大家就全躲了避风头。
再后来,孙拐的话就与范掌柜说的事接上了茬。
州衙的宴席让那覃嗣搅得不欢而散,第二天晌午,一架四人花轿晃晃悠悠出了酉州城。
花轿前头是两排唢呐,一面锣,一面鼓,吹得聒噪,敲得欢喜;后头是一匹骆驼,驼背上搭着木架子,铺着块四方彩毯,毯上四个侏儒面朝四方盘腿而坐,手里或吹彩陶埙,或弹小琵琶,或敲金铙铃,或拍小皮鼓;再往后是两排仪仗队,懒懒散散的样子,走得断断续续,远远望去,像山羊赶路时拉地上的粪串子。
花轿到了三圣庙,在瓮城门口落了地,人堆里挤出来个老婆子,见了刘传福,说这是马老爷家的迎亲队伍,新娘子是三圣庙里的教民,劳烦庙里把人送出来,好让这新人上轿完婚。
对方报了新娘的名字,刘传福勾手,叫了两个人来耳语。老婆子拿手掌罩了耳朵听,听不清。
“大点声!叫她能听见!”刘传福呵斥。
那俩人就异口同声地喊:“咱庙里没这么个人!”
老婆子气得跳:“你说没就没了?姑娘的爹娘分明见那孩子进了庙,敢情你们是把人卖了?”
刘传福回骂:“无凭无据的,你在这里放什么狗屁!”
老婆子嘴里没停,“要么就是你们把人捆了、卖了,要么就是那女孩迷了心窍,不肯出来。婚娶之约,爹娘为证,怎能因为个妖宗邪派,就要逃婚毁契?”而后又指着那十字架骂,“什么传福音救苦难,把自己说得像观音菩萨,背地里却干那拐人的勾当,我——呸!”那老婆子说到最后,一个“我”字拉得极长,把腰也往后仰下去,突然呸出来,身子就弹直了。
“你呸谁?扇你那屎糊尿灌的粪坑嘴!”张传福揪了那老婆子的衣襟,朝脸上刮了几巴掌。
人群里尖尖地嚎了一嗓子:“三圣庙打人啦!”
老婆子挑了挑嘴角,从张传福手底下挣脱,同那花轿前后的乐队一齐散开,朝州城的方向跑掉了。
仪仗队打起精神,跑到轿子前,七手八脚地掀开窗帘、门帘,各自从里面取了趁手的刀斧、鸟铳。那花轿里早就备足了兵器,人手一件,不多不少。
枪炮一时四响,众人就把三圣庙给围了。
这事一出,刚出大狱的刘鹰就骑了匹马,出了朱家后门,咯咯哒哒跑去了马家。
到了马家,刘鹰刚开口,就让马添武一脚踢倒在地上,说我跟你这贱种说得着话?刘鹰会了意,赔着笑爬起来,回了朱府,不过半刻钟,就骑了头驴子出来,跟在骑马的朱老爷身后,朝马家赶去了。
见了马添武,朱得地老爷就说:“马总干还不晓得吗?天杀的三圣庙,人家娶亲,他们扣了新娘、打了媒婆,惹得州民围了庙门讨人。本是唇齿之争,那信众竟又开了枪。城西火并,马总干再不发兵,怕是要出大乱子!”
马添武喝退了听差的伙计,凑上去说:“朱爷,咱把话灯挑亮了说——您要打庙,小马我是一千个同意,也愿意帮您使把劲。只是现在,不是我不发兵,实在是没有借口,要不您给想一出?”
朱得地拍马添武的肩膀,说:“早就办稳妥了——迎亲的队伍说了,那喜事的新郎,就是贵弟马增文,你去打庙,再合适不过。那三圣庙不懂规矩,羊舌汤上了桌,金筷子也接了,却不肯撤下枪炮,脖子硬给谁看?——还不是硬给你马总看?这等人如不教训几回,长此下去,日后必生事端。话不多说,我愿出十万两白银,助马总打庙,如何?”
马添武皱了眉:“朱老爷说得明白,只是这借口怕是不能行吧?谁都晓得,我弟增文早就结罢婚、育了儿啦。”
朱得地一愣,改了口:“那就是妾,要娶一房妾。”
马添武摇头:“我弟增文好女色,妾也有过两房。再说,妾身轻贱,也值当出那么大的迎亲排场?”
“值当!别人家的妾轻贱,老马家的妾,不轻贱。”
“不轻贱?”
“千分万分不轻贱!恕我舌长,这马家的妾至金至贵,若非要折个价,好歹值他个——”朱得地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两!”
马添武低了头:“三十万两?要说三十万两,那也确实金贵。”
朱得地后退一步,拱手说:“马总劳心,老朽这就吩咐,马上送来三十万两饷金——那,马家出团两百?”
“不够不够,我出五百!人多好办事!”
事情谈拢了,朱家人打道回府,一马一驴并排走在路上,刘鹰瞅着朱老爷并不高兴,就要问个为什么。
朱得地一通摇头:“你这人粗鄙,晓得屎尿?那三圣庙中有百人,马添武出兵打庙,他若出人两百,乘着两倍气势,自然夺城攻杀;如今他出五倍,兵家有云,‘五倍而围之’,像要打的样子吗?马添武阴毒,他有算盘要打。我倒想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说罢了,朱得地夹两下马肚子,就走到了驴子前头。
如那朱得地老爷所言,这次出兵果然不同以往。马添武并未露面,而是命胞弟马增文领了乡勇前去打庙。五百人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围了三圣庙。瞧着挺热闹,却是只放空枪,不进不退。
围城到了第七日,三圣庙里断了口粮,开始有人饿毙。
期间,马增文回了趟家,找马添武商讨对策。马添武抓着碗茶轻呷,说:“死几个溪民不足挂齿,所谓围城,可不就是要饿死人?只要那洋鬼子不死,就没大事。别慌别乱,继续围着……”
这时候,又听马增文说:“事就出在那洋鬼子身上。庙里缺粮不两日,死了俩本就临了的老骨头。出了这事,那贝掌铎就开始装仁义,把他的口粮都分给了体弱的信众,如今自己饿得站起来直晃悠,得有人扶着尿尿。若是再围下去,怕是就轮到那‘人脸羊’蹬腿了。”
马添武一听,就弃了茶碗,恨恨地说:“这洋人就是贱格,什么这宗那教,无非就是挑个争权夺利的幌子,他自己身为掌铎,竟还真信了,贱谬得很!”
抱怨一通,事情还得解决,马添武就出了个倒贴应急的主意——叫马增文瞒着外人,拿饷钱买了粮,偷偷运送到三圣庙后门,再打墙上凿出一个豁口,趁着夜深人静,朝里头灌粮食。
在那庙中被围之人看来,这事就颇稀奇:
那几日,每天早晨,后墙根的草地上都会莫名出现冒尖一个白米堆,过秤九十多斤,吃了也不坏肚子,大家就要欢喜。墙内搬米的信众以为这是基督耶稣显了灵,围着米堆又磕头又祷告,让那偷偷灌粮进来的乡勇们听到了,在墙外一通窃笑。
不过墙内另有些信众觉得事有蹊跷,就派了人蹲守。到了半夜里,听到墙外一通车轮响,忽见墙上砖头松动,叫人打墙外抽开了。一个竹管子从墙洞外伸进来,不一会儿,就开始流淌出白花花的大米,在草地上屯了一堆。够了大概一袋九十斤的量,那管子就收了回去,墙洞也被人重新填上。
墙内这边,一个人指了那墙洞要说话,马上被旁人捂了嘴,听对方嘀咕说:这神迹不能说破,当年耶稣把仅有的一个面饼子掰开了,一块块递给众人吃,竟喂饱了两千余人,靠得就是没人多说闲话,这时候你若问一句“为何”,那神迹就不灵验了。
这么送了九天米,加起来也花了不少银两,到了第十天,马增文就领着架轿子去朱府,抬了朱得地老爷去马家赴宴。
宴会到了一半,马添武就说:“三圣庙易守难攻,我弟同那五百乡勇围了大半月,虽没攻破,却也把那三圣庙的士气给围死了。事到如今,我那五百人差不多该撤了呀。”
朱得地蘸了酱吃着涮好的鸡肠子,说:“此次打庙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马总若肯细细去看,就知万事都可拆分——那三圣庙里有三人至关重要,哪三人?刘福、贝掌铎、覃嗣。细细看来,那刘福是小人,见利忘义,可重金收买;贝掌铎是洋人,脑子一根筋,有他没他一回事;唯有覃嗣一人不通事故,把风气带坏了,这类杂草,必须铲尽。我那三十万两给你,说白了,只为买他一条人命。”
“朱老爷分析得好!您是咱酉州城的这个,”马添武伸了拇指,探了又探,说,“只是那次州衙宴会之后,覃嗣和他那寡妇姐姐已然失踪,或许去了外地,或许已经死了——既然没了踪迹,您就当他死了可好?”
朱得地弃了筷子:“马总说得倒也在理。只是这人死了,可是要见尸呀……”
马添武给朱得地夹菜:“也好办,照办。只是现在,那覃嗣不知人在何处,寻觅一番,也需时日。我叫增文先收了兵,而后加急寻杀,不出两个月,必然送尸上门。”
朱得地听了就要笑,笑罢了,凑上去低声说:“先杀人,后收兵——您那儿没的消息,我这儿有。据说覃嗣本人就在庙中,此人为报往日三圣庙袒护之恩,买通了你家的几个兄弟,一日之后,凌晨丑时从瓮城放行,让他驾车外出买粮。”
马添武摆手不信:“买粮?不能够,三圣庙就不缺粮。”
“马总围城半月,庙中竟不缺粮?”朱得地问。
马添武假装不知缘由:“据我所知,不缺。”
朱得地拍马添武的肩膀:“马总高见,那三圣庙确实不缺粮!这覃嗣骗了你家兄弟,此人驾车外出,买粮是假,搬兵是真。此事刻不容缓,若等省府的兵真的到了,你我都是不好脱身。马总可趁此机会,带乡勇劫杀此人。”
马添武即刻表了态:“马上就办!搬兵路上,劫杀覃嗣!马上就办!”
 6 
再往后的事,则是由范掌柜、小鱼和孙拐三人的话相互勾连而成。
先是据那范掌柜所闻——
覃嗣驾牛车半夜出了三圣庙,后边跟着两排信众,这一干人等,鬼也似得进了夜雾。到了巳时,东斜的太阳辣辣的,原路赶回来的竟变成了马车,后边跟着的两排人也都换了头脸。赶车人是马增文,右手胡乱包扎了,洇着一团血云。
马车到庙前停稳了,几个人从车篷里抬出来黑乎乎三样东西,摆在了庙门口。庙里的刘传福站瓮城上往下瞅,瞧明白了,吓得心朝嘴里跳——分明是两筐脑袋和一具焦尸。
覃嗣的车队,到底是在半路上叫人劫杀了。
酉州尽人皆知的“马增文打庙”历时二十天,在三圣庙被围的那二十天里,虽有数十人去州衙报官,但那龙知州都以出公差为辞躲着不见。等那庙里的牛车遭到劫杀,脑袋、焦尸摆了出来,当天晌午,龙治平就带着差役骑马赶来。
龙治平缴了庙内外双方的械,而后开始宣讲案情:
打庙一案,缘起三圣庙扣押马增文新妾,打人在先,方才招致民愤,自食其果。
廿一日丑时,三圣庙信众秘密出城,用意不明,州民拦截质问。三圣庙覃嗣率先行凶,致刘鹰中枪身死,马增文右肘中弹。双方火并,三圣庙九名暴徒悉数毙命,群众激愤不平,火烧覃嗣尸首,已为焦尸矣。
因打庙双方各有死伤,特准先行料理后事,日后再做审理。本案双方皆应引以为鉴,禁绝再生事端。
案子结了,兵器缴了,围城也就散了。
第二天,庙里的刘传福又来报案,说是贝掌铎无端失了踪。
龙治平接了这宗案子,分析一番,说那贝掌铎言行奇诡,或许是贪生怕死,在打庙期间混出三圣庙,去了省城避难;或许是一时思乡,招呼也不打,就回了法国老家。分析罢了,也就把这事搁置不议了。
当天傍晚,马添武吩咐下来,用辫子捆辫子的法儿,把那两筐脑袋编成一鞭,从筐里提出来,头尾三四米长,一整串悬挂辕门之上,以便溪民家属前来认领。与此同时,又在脑袋串子下边的墙上贴了张出售蒜疙瘩的告示,说有新出土的蒜头九枚待售,每颗售价二十两,欢迎来购。
此后每过一夜,辕门上的头颅就少些许,三夜之后,头颅全都没了,蒜头便也宣告售罄。这时候,在那围城期间,马家给三圣庙买粮食所费的钱资,也就双倍奉还了回来。
辕门之下,仅剩覃嗣焦尸一具,孤零零躺在鹿角上无人认领。
贝掌铎人间蒸发,事情传到省府,法国公使、省城主教对这案子提出非议。几番交涉得不到回应,于是就发生了前文“法国公使甩脸总理衙门,法国军舰开往汉口码头”那档子事儿。等紫禁城下令派遣钦差入蜀,第三道圣谕也就到了蜀地总督府上。
圣谕下达,命总督亲力亲为,协助即将赶来的钦差排查打庙案。其后又有条尾巴:前日负责本案的川东道台冉大人停俸三月,酉州知州龙治平摘去顶戴,结案后再做赏还。
那龙治平免了顶戴,案情的发展就不好掌控。省府的差役下来抓人提审,马添武联通朱得地,两个人上下打点一番,说了不少好话,安排马增文躲了。往省府上报时,就称他被覃嗣用火器伤了手臂,伤口化脓,因贪嘴吃了半个羊头,火气逼上金疮,人就发死了。
既然打庙主犯刘鹰、马增文双双身死,那就只能把《金龙灭羊调》的编者——祖德医馆的伙计老肖抓走替了,押去省府大堂凑数。到了堂上,审也不审,问也没问,直接拿筹子打了他半刻钟嘴巴,再用夹棍夹了夹十指,就扔回到了大街上——这用刑的顺序不能颠倒,假使先夹手指,人因骨折变得晕晕乎乎,再打嘴就不觉得疼了。
另有几个在州城胡混的氓流泼皮,也趁着这机会,被一并押去抵罪,统统判了个流放伊犁。
等那紫禁城里的钦差从北京来到省府,这案子差不多已经了结,仅剩下些赔偿条件需要三方商讨。
范掌柜说到这里,小鱼就插了些话——
那钦差李鸿章刚到省城,不过两日,天津就出了更大的乱子,打了场仗似的,死了十数号法国人,因而眼下的事就显得有些不足挂齿。
紫禁城里催促李鸿章赶紧结案,一刻不能耽搁,马上从蜀地赶去天津。于是他连夜召集蜀地总督、省城主教,主动让了好些步,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把销案的条件谈妥了,随后就动身去了天津。
次日临行,和总督、道台商讨收尾的后事,李鸿章说,那贝司铎失踪多日,一个洋人那么久都没消息,怕是如公使所言,已经死了山沟里——洋人脑子不转弯,赔他们再多钱,见不着尸首,也是不肯罢休。
这时候,一旁的冉道台拿了个主意,建议把酉州那具扔在鹿角上泛蛆的焦尸运来省城,给法国人抵了——那尸首烧得面目全非,管他本来是谁,你硬说是贝掌铎,那就不是也是了呀。
李鸿章听了舒展开眉头,直夸冉道台高慧,也就吩咐着这么办了。
至此,满了三方的意,打庙案算是结了个稳妥。
等李鸿章上了马背,拽了两把缰绳,给马头调整好方向,突然又皱了眉,说自己好似忘了什么事。一时半刻想不起来,也就出发了。
听小鱼这么一说,白塔就骂:“你说他忘了什么?他是忘了我还在这鸟不撺屎的酉州呀!”
事情看似了结,实则那场半夜劫杀的大戏就留了空白,小鱼听了觉得不过瘾,命那孙拐做个补充。而那孙拐的话,果然就把这缺口填了个圆满。
据孙拐所言——
那夜丑时,三圣庙的牛车出了瓮城,进了夜雾,一连赶了两个时辰路。行路的脚走软了,趁着晨光熹微,正在郊野的山脊上歇息。不一会儿,望风的慌慌张张跑到车前,说有几十号人,挑着灯笼,端着火把,赶着辆马车追了上来。
马车上了山脊,人分左右两拨,一齐冲将下来,围了三圣庙的牛车。
刘鹰、马增文先后下了马车,见三圣庙牛车的牛没了,就剩下架篷车。知道事有蹊跷,刘鹰拉了篷车的窗帘,没见覃嗣,倒是贝掌铎正拿着把手枪,嘴里怪叫了一声洋文:“你姑施吧!”(Ne bougez pas法语:别动!)
刘鹰没见过这洋玩意儿,暗想你拿个笛子指着我干球?枪管都抵到鼻尖子上了,他还要下手揪那贝掌铎的领子,质问覃嗣人在哪里。贝掌铎手下一颤,点了火绳,一枪打到刘鹰脸上,鼻子的位置崩出来耗子洞大小一个血窟窿,他人就一声不吭倒在了地上。
车里开了枪,马增文举着刀冲过去,冲到车前,叫那贝掌铎一枪打到手肘,顿觉狗咬了似的疼。
马增文到底是个武夫,忍了疼,跑上前一刀砍进窗子。刀刃咬进洋人的肩胛骨,走得畅通无阻,直劈到心口方才止住。再屏了息使一把劲,把那刀往外一薅,血珠子四下崩散,溅得满车大红,一股子腥膻味炸开,这贝掌铎就死了个神仙难救。
马增文砍杀了贝掌铎,想起马添武交待的话,渐渐后怕起来。与众人商讨几句,他就吩咐着割了那九个信众的脑袋,首级入筐,掩了尸体;又把牛车连通贝掌铎的尸首一并焚毁,相互串了口供,说那焦尸就是覃嗣,这趟劫道,根本没见洋人。
兑好了口供,就带着两筐脑袋一具焦尸,凯旋归城了。
依那马增文的计谋,把覃嗣与贝掌铎的身份调换了,自己就免了杀身之祸。可到了实际操作层面,就颇有些难度。那覃嗣不知踪影,怕他哪天突然回来,纸就包不住这团火。马增文找了马添武商讨,叫他想个法子,偷偷寻杀覃嗣,把这谎坐实了。
马添武倒是淡然,说:“当年刘备为建蜀汉,嘴上就说献帝被曹丕所弑,为延续刘汉血脉,他只能自立为帝。这么一说,在这蜀地,献帝就真的死了。可实际上呢,献帝本人十三年后才染病而终。懂吗?把活人变成死人,用不着费力寻杀。”
讲罢了故事,马添武就给马增文出了个新奇的计谋——
先是安排一人,与那覃嗣音色相仿,夜半跑到辕门高歌:
魂游混沌兮,蝠无枝附。
食炭饮火兮,悔不当初!
而后再安排几个人,拿着捕鱼的网,逮猪的棍绳,装鸭的竹笼……跑到辕门底下闹闹动静,说在擒拿恶鬼,结果仅撕下了半截裤腿,让恶鬼逃了。
这么一闹,街巷里就传出了覃嗣鬼魂显灵一说。
第二天,马增文大张旗鼓地请来道士驱鬼——驱鬼一事步骤繁琐,传到坊间,就多了不少趣味:
那宽袍大袖的道士来到酉州,赶活儿似的,匆忙布了阵、点了蜡烛、烧了黄纸,口中念咒,脚下生风,拿着一把剑东刺刺、西捅捅,不过半个时辰就做毕了法事,而后笃定地下了结论:此恶鬼实为洋教邪魔,需要先立牌位镇压,其后再做定夺。——牌位做好了,拿到城西宗族祠堂,歪放到大堂里,关好门,拿红线绑了门鼻子——事毕,道士与众人在祠堂外静候。
不过片刻,大堂里开始有了些磕磕碰碰的声响,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忽一阵骤风刮出,在门上闯了个大洞,黑压压地朝城外刮去了。
道士赶紧拆了红线,领众人进了大堂,只见覃嗣的牌位倒扣在门口,满屋牌位各有损伤,地上散布着些零碎木片。
那道士解释说,自己方才开天眼,见关门之后,这祠堂之内,覃嗣牌位晃晃荡荡直立起来,在供桌下跳来跳去,一副军前叫阵的架势。
供桌之上,众牌位忽的一番晃动,又重新落停下来,先是一个小辈儿的牌位跳下供桌,开始与那覃嗣的牌位缠斗,几个回合罢了,非但没斗过这恶鬼,反被打得天庭、底座都掉了,只得狼狈归位;其后又是三个四个中辈的牌位跳下供桌,围绕着覃嗣的牌位辗转腾挪,伺机奇袭。
几回合下来不分胜负,仅是蹭掉了它些许漆皮。众牌位奈何覃嗣不得,也都灰头土脸地归了位;最后还是祖师爷道行高深,那覃嗣的牌位连赢两场,嚣张跋扈,正是不可一世,祖师爷的牌位伴着团青烟而起,飘下供桌,并没动粗的打算,轻微那么一颤,忽的一团金光映得满堂生辉,仅靠气势,就镇住了这厉鬼。那覃嗣的牌位自知修行尚浅,一阵猛退,倒扣于地,就归化臣服了。
“那洋教邪魔被逼出牌位,化作一股阴风夺门而逃了,”道士咳了咳,补充说,“下边儿的话都听好啦,一个字儿也别漏:虽然咱们祖师爷破了那邪魔的道行,但那恶鬼却也未死。从此往后,它只能化为人形,是为覃嗣模样。诸位上街留神,若见覃嗣,切莫被花言巧语所欺,此人实为邪魔化身,可报官处理或就地击杀,立功有赏。”
等这道士的话被那马添武拟成告示,贴了满城,覃嗣这活人,从此也就变成了死鬼。
 7 
咸丰、同治年间,在酉州城,有个人称“韩牛夫”的老汉,本是个赶牛、养牛的老鳏夫。这人驾驭牛的技巧空前绝后,风闻给他两头牛,此人能指挥着它们跳一出芭蕾舞。
这名声外扬出去,同治初年,韩牛夫就被调去北京,干了几个月车裂长毛匪首的公差。这趟公差出罢了,再回到酉州,他就威风了一年多。
此后,韩牛夫的牛棚里常聚着一伙子人,要听他讲那北京城的奇闻异事。
韩牛夫话稠,修辞也丰富,说什么“也没什么奇闻异事,无非就是在京城菜市口,老汉我双手持鞭,指挥五头公牛。鞭子一挥,喊一声驾,就要掉一颗脑袋,洒一地肝肠……”还说什么“你们以为五牛分尸,分得像刀切那般齐整?我告实话说了,拉掉一条胳膊,必定连着肩膀,再掏带出来半嘟噜肺串子;腿掉了连着一瓣屁股,肝肾脾胃也带着往外流淌,大肠小肠都拉直了,像捋顺一团麻线;只有脑子一掉,只带出半根气管,算是没那么复杂……”真真假假掺和着,用舌簸箕往外倒。
街坊们听了连连叫好,当面奉承他,说韩牛夫见多识广,与万物通灵,故而跟牛能交流;私底下谈论则说,这老瘪头子熟谙牛性,都是半夜日牛日出来的好本事……说罢一通刻薄的笑,气氛一时不能更融洽。
话多了,就总有些不该说的漏出来。据那韩牛夫所言,打庙案结后不过七日,酉州城就出了档子怪事,这事,只有他自己与龙知州知晓:
某夜子时,覃嗣鬼魂显了灵,仗着一身好神通,先是劫持了马增文,出了马家;又是劫持了龙治平,出了州衙;最后劫了他韩牛夫,出了牛棚。
三更半夜,薄云钩月,覃嗣鬼魂把这不相干的三人绑去城东辕门之下,拿一盏玻璃油灯栽地上,就在那乌青的夜色里开了堂。
覃嗣言语干练,像是拟过腹稿,冲着那龙治平就是一串质问:“杀人罪叫我担了,牌位也给我立了。祠堂进了,案子也定了。真假人鬼,我也不再追问。不过于公于私,这马增文都是不该活着……”
三个人都只是觳觫着,不敢言语。
覃嗣就接着说:“马增文无端生事,围攻三圣庙,劫杀牛车。听闻这案子结了,也判了他个极刑?——龙老爷,吭一声呀!”
龙治平吓出个大颤,点了头说:“绞毙,绞毙。”
“先是绞毙,又是火上金疮,按说他该死了两回。如今他人却没死,老老实实跪在这儿,那该不该再绞一回?”
龙治平就说:“该绞,该绞。”
覃嗣点了头,转了身指着韩马夫问:“咱这州城,只有此人当过刽子手,找他绞人,合情合法吧?”
龙治平只是附和:“合情,合法。”
覃嗣听罢,取了根绳子丢在地上:“那就绞吧!”
韩马夫不懂得如何绞人,又不敢不配合,就劳烦覃嗣搭了把手一起试着绞。俩人把绳子套上马增文的脖颈,又在绳子两头各支了根粗树枝。一个往左拧,一个往右拧,绳子就一匝匝陷进肉里,马增文的脖子越来越细,脸也悄悄变成了块猪肝的颜色。绞绳越拧越紧,再绞十几圈,血就从那马增文的眼角、鼻孔、耳朵眼里滴答出来,头发丝儿上也渐渐积攒出一粒粒血珠,列队挂着,拿油灯一晃,明艳艳亮晶晶,像一串佛珠子。
绞毙了马增文,覃嗣就朝韩马夫拱手:“有劳了,半夜劫您过来绞人,见谅。”
说罢端着油灯,兀自走开了。
“你,到底是人是鬼?”
望着覃嗣的后背,韩马夫冷不丁问一句,问罢赶紧掩了嘴。
覃嗣停下脚步,噗的一声,把那油灯吹熄,不过片刻,黑夜里又响起了渐远的脚步。
此后有好事者,把鬼魂杀人一事编成评书,在卯州的集市上讲了几回,这事就十里百里的传遍了卯州境内。待其传出蜀地,传到紫禁城番役白塔的耳朵里,这宗打庙案已经结了一年多了。
后来某个春日,白塔偶遇李鸿章,把这旧事重提了。还没说上三句,对方就不愿意听了,说你这见我一回,就是为了讲聊斋故事?
再瞧窗外,两只肥大的麻雀正在桃枝间跳跃,捉咬着花瓣嬉戏。
那天白塔放了孙拐,告别范掌柜,和小鱼从酉州出发回北京。
车走在街上,突然就起了风。
一个急刹,原来是一盏大红灯笼叫风拽下了地,正顺着石巷子慢悠悠地滚。白塔和小鱼都探了头往外看,红灯笼从巷子里滚到街上,往来的路人车牛都让开道,瞧着它横穿了街道,像个逛街的人儿似的,大模大样地进了一家丝绸铺的门。铜铃叮当响,牛车继续赶路,小鱼突然拍白塔肩膀,说:“快!瞧那人!”
顺着小鱼指的方向,白塔就瞧见了鹅脖子李顺。
那天李顺提了三个纸包裹上州城送新螺,顺便跟范掌柜结了回账,路过菜市大街,拿贩螺的钱在街边买了两斤散装的开封垛子糕。回家才吃小半斤,他就拉了两天稀,跑了十数回茅房。
那两天在二里红溪,溪民们总能听到一阵稀里哗啦的浇洒声,其后就是李顺的叫骂:“日他娘!连吃进嘴的东西都造假,这良心是叫狗吃了吗?”
 后记 

故事最后,鹅脖子吃坏了肚子,骂卖糕点的人缺德。可糕点里掺的死田螺,偏偏就是他自己卖出去的。

我读到这里有点笑不出来了。他卖死田螺时只顾着挣钱,轮到自己吃下去才想起来,做生意得有良心。酉州城许多人也是这样,别人丢条性命都可以商量,只要最后别耽误自己的好日子。

所以,覃嗣这个屠夫才显得格外不合群。

他不是大人物,更没有绝世武功,只是一个带着点侠义精神的普通人。小女孩被猪伤了,得救人。神父帮过自己,得记着。这些都是很朴素的道理,但在那个环境下能坚持下来,绝非易事。

偏偏在酉州,这种“朴素”的人最让大家头疼。官府要结案,富豪要体面,桌上的人都想把买卖谈成。他却非要问一句:那死掉的人呢?到最后,他成了众人心里的阴影,明明活着,非要说他死了。

我想起《水浒传》里的鲁智深。金翠莲父女本来跟鲁智深毫无关系,他却看不过去。读者会笑他们莽撞,笑完,又庆幸故事里还有这样一个人。

好在这个故事里,众人费了那么大工夫,也没能让覃嗣就此消失。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 ● ▬▬▬▬▬

We Promise

We Are Original


本文属于虚构,未经授权  禁止转载 
欢迎转发到朋友圈


文章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