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记者|栾若曦
编辑|王珊
噪音
最近两个月里,每到晚上7点钟,郭欣彤看到舍友化妆妥当,打好三四个氛围灯,电脑里音乐响起,手机支架摆好,她就意识到舍友马上要开播了,她就会背上书包躲到图书馆里去自习,“不然屋里真的太吵了。”
郭欣彤是一所本科院校的大二在读生,住的是六人宿舍。她告诉本刊,在大一期间,舍友只是偶尔开播玩一玩,一个月能播上一次,就是和网友闲聊,每次一个多小时,声音也不大,其他舍友还觉得挺有意思,会去她的直播间里刷刷礼物。但大二开学前,舍友在群里说提出在新学期也要直播,还说高中同学直播能月入两万,“我们以为还是像之前那样偶尔播播,就答应了,谁知道会这么难以忍受。”
这学期开始后,郭欣彤的室友从零星直播变成每天晚上从7点播到11点,而且很少准时下播,郭欣彤还发现,舍友的直播风格也改了,以前只是化个淡妆,穿着平常上课的卫衣和T恤,聊聊学校的日常生活,现在穿着低胸无肩的吊带,比平时要暴露一些,话术也是求投喂、求打赏。“我平常也喜欢看直播放松一下,学校也有其他人在操场直播弹吉他或者唱歌,都弄得挺好的”。郭欣彤说,但是看着舍友做的直播,总觉得有些“擦边”,感觉这类直播不太符合大学生身份。一开始直播间人很少,郭欣彤觉得她可能也播不了太久,忍两天算了,在宿舍戴着降噪耳机看书,但舍友收到礼物说话声音会很激动,还跟着音乐唱歌,隔着耳机也能听到。
《欢乐颂2》剧照
一周后,郭欣彤开始往图书馆躲,“但我晚上10点多回来,她还在直播,我们是计算机类的专业,本身学了一天已经很累了,回来就想清静一下,结果还是很吵,心更累了。”郭欣彤说,图书馆也不是总能占到能给电脑充电的位置,经常会被考研的师兄师姐抢先,没办法只能在宿舍学习,得全程听她的直播。
郭欣彤也想过和舍友沟通,但总是不太好意思,一方面,6个人在大一期间相处非常愉快,没什么矛盾摩擦,互相投喂零食,会出门聚餐庆祝大家相识的200天、一周年,给每个小姐妹过生日,舍友直播之后也给大家买过两三次奶茶和小零食。她想过找导员介入,但觉得只会把事情捅得更大,也没必要撕破脸。另一方面,郭欣彤也有点心软。她看到过舍友和运营对接的样子,“运营还挺严格的,会说她妆造不行,服装也不行,甚至把她说哭了几次,我觉得她也蛮不容易,也不想影响她赚钱。”
但冲突还是爆发了。郭欣彤和舍友因为小组作业的事情起了一些口角,连带着说出自己对她长时间直播的不满,两个人大吵了一架。郭欣彤说,现在两个人就是彼此避让,不怎么再说话了,舍友保证晚上10点钟下播,她尽量在对方直播的时候躲出去,哪怕东西落在宿舍也不会回去拿,等到下播之后再回来,“其实我们两个之前关系不错,就因为直播这件事急转直下,我也觉得很可惜。”
《二十不惑》剧照
如果说宿舍只有一个人直播尚有彼此迁就的余地,面对六人宿舍里4个人都投入直播的状况,秦洋正在考虑调换宿舍。秦洋对本刊说,最初宿舍只有一个舍友在直播,从大二下学期开始,每天晚上跳抖舞,经常凌晨一两点还在阳台直播,而且慢慢地从一个人跳舞,变成经常和其他直播间打PK,每回要礼物都非常激动,“我们宿舍这排有七八个屋子,我们的房间在路尽头的角落,有一次我刚从电梯出来,都听到她收到网友刷礼物的尖叫声。”
今年9月升入大三后,宿舍里的另一个舍友跟着开了直播,走闲聊风格,第一天收入只有10多块,第二天就赚了100多块,剩下两个舍友看她赚钱,也踏上了直播赛道,一个负责给网友情绪价值,念土味情话,一个讲搞笑段子和身边的八卦趣事。“最近一个月里,我每次回宿舍,都感到一阵恍惚,好像误入了直播间基地。”秦洋说,他们4个人还会互相打PK,一起激动尖叫。秦洋晚上想和家人打会儿视频,在宿舍都听不到父母说话,只能趁他们没开播的时候聊一会,或者干脆躲到走廊外面去。
以前夏天天气太热,秦洋在宿舍可以穿得相对清凉一些,宿舍里开直播后,她总是要披一件外套,小心别被拍到,四个人开播意味着秦洋在宿舍的活动要躲四个镜头,去阳台晾衣服,或者收拾东西,路过她们的位置,都要背对着快速走过去,“平添了很多不方便的地方。”秦洋提过两三次能不能去户外直播,她们都拒绝了,说要拿着很多设备到操场去,也没有凳子可以休息,不太方便。有时候实在受不了秦洋让她们小点声,也只能维持一小会儿,没多久又会吵起来。
《那些回不去的年少时光》剧照
9月底的一天,秦洋从8点开始上两节大课,下午1点多赶到图书馆学到晚上10点,宿舍里四个人还在直播,“我一直忍到晚上11点多,还没有下播,灯也都亮着,我真的困得不行了,她们收到礼物还是一惊一乍,我心脏直突突,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吼了一声‘小声一点’,爬下床把灯摁灭了,她们很快各自下播了。”
国庆假期回来后,秦洋询问了辅导员如何申请更换寝室,“他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让我以书面形式详细解释换寝的理由,把直播舍友的班级和姓名都附上。”秦洋说,她也不想把事情变得太难堪,想着先和舍友沟通一下,协商不成再换寝,“现在有两个考虑后想重新投入学习,准备考研已经不直播了,剩下两个也把耳机戴上,不公放了,换不换宿舍接下来还要看她们的表现。”
大学生主播
因为直播的问题,倪睿和舍友也发生过几次摩擦。倪睿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做宿舍直播,每天晚上八点半开播,播到11点半,有一次直播间里网友提出让她去操场跑一圈,就可以刷一个100块钱的“礼物”,等到她回来已经是晚上12点多,“可能是我开锁的声音有点大,给舍友吵醒了,听见几声长叹,正常人都知道这是不开心了。”倪睿告诉本刊,她特意在微信上跟这个舍友表达了歉意,还打了50块钱的红包过去,对方没说什么收下了。等到临近期末的时候,导员来联系她,说有人反映她做直播打扰到其他人休息,导致情绪不好,倪睿主动停播了一个月,想着在宿舍直播不是长久之计,在大二下学期搬出去租房直播。
《机制的上半场》剧照
倪睿接触直播的机会很偶然,2025年上半年,她在社媒上发了自己一组照片,后台有运营来私信她,觉得她有做直播的潜质,问倪睿是否有兴趣。本来她也很犹豫,曾经试探性地问过家里人对直播的看法,他们对主播都很有偏见,认为不太正经,但倪睿还是决定瞒着家人,尝试一次,“主要是运营的话术太诱人了,说是一个月播够26天78小时,就有3000元的保底。”
倪睿老家来自湖南的小县城,父母开一家保健品店,家里每个月房贷和车贷加起来就要小两万块,还要供哥哥读研究生和读本科的自己,经济压力比较大,倪睿一个月的生活费有2000多块,“如果只在校园内活动,生活费足够覆盖基本的吃穿住行,但想要再有其他支出就很拮据。”倪睿说,自己脸上长痘很严重,想去医院治疗一下,一次也要五六百块,只能拖着不去,整个人变得有点自卑,平常同学约着出去吃顿饭,心里总要盘算手头钱还够不够,能不能撑到月底,拒绝了一次两次,后面慢慢也没人叫她一起玩了。
倪睿也不想再伸手管家里要钱,每次张口总是伴随着各种摩擦和吵架,所以她希望自己能赚点钱,尽量把生活过得好一点。倪睿之前尝试在校园里给别人化妆,一次四五十块,但平常课程比较忙,只有周末白天才有空,而直播没什么门槛,下了课坐在宿舍就能播,没有地点和时间的限制,用来赚外快很方便。
《安娜》剧照
运营给倪睿设定的是御姐赛道,天天卷头发就要花上一个半小时,催她买性感风格的衣服,几乎一天一套,播了一阵子数据没有起色,又更换了人设,调整成素颜趴在桌子上看书的学生风格。倪睿刚开始直播总感觉很羞耻,不只是线上会遇到陌生人在直播间里开黄腔,线下的风言风语也不少,舍友看到倪睿和朋友出去吃饭,总是调侃她“去见大哥”,还有现实生活中的朋友刷到倪睿的直播,会来问她每个月有多少收入,“你们是不是哄一哄男的就会赚特别多钱”,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倪睿都很难受,“那阵子天天哭”。
倪睿克服了最初的不适感,拉黑了不礼貌的账号,从第三个月开始,流量变得稳定,每天晚上都能进账三四百块,每个月有小一万块的收入。倪睿说,直播确实弥补了她金钱上的缺失,生活中不会因为花钱而畏缩,和朋友间请客也不会太计较对方“AA”的金额。如果没有直播,她的生活可能会局限在校园里,如今可以四处旅游,见识外面的世界,国内去过香港澳门,国外还飞过韩国和新加坡,“我把自己重新养了一遍。”
大学生孟妍走入直播间,则主要是兴趣使然。高中时期,孟妍看过一部讲述美妆博主的电视剧,里面的女主角每天能换不同的妆容和衣服,上大学后,她萌生了想要做美妆博主的想法。她每天开播三次,早上七点开播,主打大学生妆容,中午直播吃饭和聊天,晚上9点回来再播一个半小时。在断断续续的直播中,她慢慢找到了乐趣,孟妍原本是个“i人”,现实生活中也不怎么会交新朋友,直播聊完一两个小时,感觉气血都耗完了,但每次点了开播键,又会充满动力,“大家会给我提妆容上的建议,分享他们放假做了什么,回学校后遇到的事情,我也很喜欢和大家说生活里的趣事窘事,我觉得观众就是我的朋友。”
《少年派》剧照
饱和
倪睿从宿舍搬出来后,能明显感觉到直播的热度不如从前,学校宿舍里每一场曝光大约在一两万,好的时候甚至有5万多,搬出来之后平均曝光只剩下1000多。聂勇做了两年的学生主播运营,他告诉本刊,从行业经验来看,同样是大学生直播,宿舍场景要比出租屋有优势,“有真实感”,有直观的学生人设红利会更吸引眼球。宿舍直播的刷票网友群体主要是25岁到40岁之间居多,他们会通过看大学生直播,回忆自己当年的青葱岁月,希望通过送礼物获得主播的好感,或者通过聊天产生一些情绪价值。
林建峰先在大学里做了两年多虚拟主播,毕业后和朋友一起运营直播公会,林建峰对本刊说,3年前,公会建立初期,他们主要招的就是学生主播,看到在社媒尝试直播或整体视觉形象不错的账号,会在后台私信,能感觉到当时大家来做主播意愿并不太高,私信十个人,可能有一两个人会回复,大约两年半之前,大学生宿舍直播赛道接连火了好几个博主,单纯在宿舍里坐着聊天,流量都很高,切片在不同社媒里流传,被更广泛的学生群体关注到。现在去后台私信,10个里面可能有七八个都愿意至少先尝试,大批人涌入了直播的赛道。林建峰对接的大学生主播80%都来自普通本科,学历最高的有985学校的博士后,“这个赛道其实学历越高越赚钱”。
陈灿已经做了近10年时间的一本高校辅导员,他也观察到最近三年里,能刷到不到本校的学生做直播,另外学校设置的电商、国贸以及数字新媒体专业也都会留直播相关的作业。陈灿告诉本刊,直播重要的是掌握好边界,在宿舍直播不要影响到其他同学的休息和隐私,不建议做擦边及博眼球内容,围绕校园生活聊自己的所闻所见,这些都没什么问题。学校里也有两三个通过美妆、服装直播达成百万级粉丝量的大博主,学校也乐于支持这类博主展现自己的风采,帮助学生打造自己的个人IP,例如参加宣传当地文旅的故事讲述比赛,学校可以提供配套的资源设备,帮忙协调场景,达成一种双赢。
《偷偷藏不住》剧照
不过,聂勇发现最近一年多,学生主播的赛道正在慢慢饱和,“越来越难做”。学生主播受到课业限制,他们主要扎堆在黄金时段晚上8点到凌晨12点,以前来合作的学生主播,颜值过关,聊天找话题的能力不太差,只要他们愿意开播,一个月能坚持播个25天,收入至少上万,现在主播在精心包装过的前提下,比如“甜妹风”,设计暖色调灯光、戴发饰小夹子,服装搭配碎花裙,背景道具摆放玩偶,眼妆突出小鹿眼和腮红,收益只能从五六千起步,“流量被稀释了”。
倪睿也感觉到竞争在加大,同类型的博主变得更多,“以前直播间还挺热闹的,大部分人能停留个一两分钟,夸我好看,问问在读什么书,现在都是滑进滑出,很少有人愿意停下互动。”倪睿想要维持之前的收入水平,只能延长直播时间,数据实在差劲就通宵播到早上五六点,收拾一下直接去上早八的课,并不断尝试新的风格,现在已经从安静看书赛道转成暗黑风格。
做了快两年的直播,倪睿也想过放弃,一方面是感觉身体确实有点吃不消。大学前两年的课程其实很繁重,从早八上到下午五点,吃个饭收拾一下就开播,生活成了上课睡觉直播连轴转,搬出来后,没了时间限制,通宵直播更成了常态,“有时候播完一次,头会特别痛,最近胸口也有隐隐作痛的迹象。”另一方面,长期直播明显让她在学业上有些吃力,都是考试前一天通宵学习,争取不挂科,整体绩点在专业排名比较靠后。
《少年派》剧照
但整体权衡下来,倪睿发现眼下自己“离不开直播”。还有一年就要离开校园,她觉得自己只手握一个普通本科学历,而且前几年的时间都在直播上,也没有培养自己其他技能,走入社会也没有什么竞争力。不过,她没有考虑过毕业后做职业直播,在她看来,其实主播是个很看运气的职业,要不断维护关系,哄别人开心,年纪再大一些就很容易被市场淘汰,而且不能带来个人能力的提升,“我去学习再多话术,把脸整再多次,这真的值得吗?难道我25岁的时候还要学跳舞给别人看,来博取大家的喜欢吗?”
倪睿接下来想要花时间准备雅思,刷一些实习经历丰富文书,再出国读研,将来可能做外贸相关的工作,让自己的上限变得更高。她觉得实现这一切的基础是通过直播把出国的钱攒出来。“如果不是直播让我有了赚钱的能力,我可能没有勇气说想要出去留学,再给父母增添压力,直播给了我一种新生活的可能性,但我不会让自己困在直播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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