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 烧车断路
一
天没亮,五个人出了干河床。
乌兰、李丰、娜仁、巴特尔、阿吉。哑巴没去,他留下来看炉子。其其格也没去,巴图和洞里的人要人照看。五个人骑三匹马,两匹驮干粮和水。马蹄裹了毡片,跑起来声音闷,像敲在湿沙上。
走了一个时辰,哑巴说的第一个窝子到了。
窝子比第二个小,三面石头围着一个簸箕形的凹地,开口朝北,收铁队的车从北边进来,南边出去。窝子地面上压着旧车辙,一层叠一层,新的压旧的,旧的又被沙盖了一半。窝子正中间有块大石头,石头上搁着一截烧了一半的木头,是以前谁在这里烤过火。
乌兰勒住马,绕着窝子转了一圈。
“五个人。”她说,“娜仁、巴特尔堵北口。李丰堵南口。阿吉跟我,趴石头上。”
“车呢?”阿吉问。
“车不用管。收铁队进了窝子,前后一堵,车自己就停了。”乌兰下马,把马拴在窝子外面的背阴处,“哑巴说的,五个人,砍完就走。烧车。烧完往东撤,绕一圈回干河床。不走原路。”
巴特尔把短斧从腰后抽出来。斧柄断了,他换了根新的,枣木的,削得溜直。他拿左手掂了掂。“行。”
二
等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没来车。中午,没来。下午,风起了,沙子横着飞,打在石头上沙沙响。阿吉趴在石头后面,嘴唇干得起了皮。他不敢喝水,水囊搁在窝子外面,怕喝水的声音传出去。
“车辙上的印子,昨天到今天没新过。”李丰从南口探过头来,压着声音说,“会不会改道了?”
乌兰摇头。“改道得绕两天。额莫格没那么多粮给绕路。”
天快黑的时候,声音来了。
先是马铃。很远,闷闷的,响一声,停一下,再响一声。然后车轱辘。咯噔,咯噔。慢。赶车的不急。
阿吉的手攥紧了锤柄。锤头是朝鲁藏了三年的那个,枣木柄是他自己削的。锤柄上缠了麻绳,他学李丰的缠法,缠得很紧。出汗的手心贴着麻绳,不打滑。
三辆车。前面两辆装铁,后面一辆装人。车斗里蹲着四个,脚踝拴着绳子。赶车的两个人,一个坐在头车辕上,一个坐在二车辕上,手里攥着干肉在嚼。押车的骑兵五个,散在车队两边,一个在最前面,两个在中间,两个在最后面。
阿吉数了三遍。五个。不多不少。
头车进了北口。娜仁和巴特尔没动。二车进了。后面那辆装人的车也进了。骑兵跟着。
乌兰在石头后面举起一只手。三根指头。然后握成拳。
娜仁从北口冲出去。巴特尔跟在后面,短斧横着劈。头车赶车的还没站起来,娜仁的刀已经劈在他肩膀上。二车赶车的勒马,马往旁边一偏,撞上了窝子边上的石头,车斗翘起来,铁矿石哗啦倒了一片。
李丰从南口堵出去。他的军刀从侧面砍进一个骑兵的腰。骑兵从马上歪下来,脚挂在马镫上,马拖着人跑了两步。李丰追上去补了一刀。
阿吉从石头后面站起来。一个骑兵朝他冲过来,弯刀劈下。阿吉没躲。他往前迈了一步,锤子抡起来,砸在骑兵的马头上。马脑袋往下一沉,骑兵从马上飞出去,摔在沙里。阿吉冲过去,锤子砸在骑兵拿刀的那只手上。骨头响了一声。弯刀脱了。
四
五个骑兵,砍了三个,跑了两个。
跑的那两个从窝子东侧的石头缝里钻出去了。马跑得快,蹄子踩塌了石头缝边上的沙壁。娜仁追了两步,停下来。她回头看乌兰。
“追不上。”
乌兰没说话。她站在那辆装人的车旁边,拿刀把绳子割了。车斗里四个人,两个老头,一个女的,一个半大的小子。小子脚踝上的绳子勒进肉里,出了血。乌兰蹲下去,拿布条给他缠。
“你们哪来的?”
老头抬头看她。“苏赫那边。苏赫把我们卖了。说右贤王要人背铁石,他把我们四个顶了数。”
乌兰的手停了一下。
“苏赫卖的?”
“卖了四个。”老头说,“说少了四个,右贤王那边交不了差。”
五
回去的路上,阿吉走在最后面。他手里攥着锤子,锤头上沾了血,干了,黑糊糊的。他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砸了那个人的手。”
李丰回头看他。
“骨头响了。”阿吉说,“响了一声。然后他就把刀扔了。”
“嗯。”
“我以前只砸过羊。砸羊,不响。”
李丰放慢脚步,跟他并排。“我第一次杀人,吐了。杀完,蹲在墙根底下吐了一地。吐完了,把刀擦干净。下次还吐,就再擦。”
阿吉没说话。他走了一会儿,把锤子举起来,在袍子下摆上蹭了两下。血蹭掉了,锤头上留了一道黑印。
“不吐。”阿吉说,“就是骨头响的那一声,还在耳朵里转。”
李丰点头。“转几天就不转了。不转了,就记住了。记住了,下次砸的时候,手不软。”
六
回到干河床,天已经亮了。
巴图站在河床口,看见他们回来,拿骨头棒子数人头。五个人,一个不少。他转身往洞里走,在洞壁上刻了三道横痕。刻完了,回来问:“车烧了?”
“烧了。”乌兰说,“三辆。铁矿石烧不化,但车烧了。他们得重新造车。”
“人呢?”
“砍了三个。跑了两。”
巴图顿了一下。“跑回去报信了。”
“就是要他报信。”乌兰说,“他报信,右贤王才知道铁在路上被劫了。才知道劫匪不往北了,往南来了。”
巴图看着她。“你故意的。”
“苏赫拖不了几天了。右贤王的人再来,他交不出铁,只能再卖人。卖一个,两个,三个。卖到没人可卖,他自己就得跑。他一跑,他那二十顶毡房就是我们的。”乌兰把刀插回腰上,“他卖的这四个人,我救回来了。下次他再卖,我不救了。我让他自己把毡房送过来。”
巴图点了点头。他转身往洞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乌兰。”
“嗯?”
“你阿塔当年打碎石岗,三十个人。孙伯出来了。塔拉出来了。你阿塔没出来。”巴图看着她,“你现在打收铁队,砍车,救人。人越砍越多,路越打越宽。你阿塔当年没做错,但他没打完。你得打完。”
乌兰看着巴图的背影。巴图走进洞里,洞壁上又响起了尖石头刻痕的声音。
七
李丰坐在河床外面,拿布擦刀。乌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巴雅尔说的那个穿汉靴的人。”乌兰说,“苏赫可能见过。苏赫跟收铁队喝酒,收铁队给他铁器。铁器是右贤王给的,但右贤王不会自己来送。送的人,就是那个穿汉靴的。”
李丰擦刀的手停了。“苏赫知道他在哪?”
“苏赫不知道他在哪,但苏赫知道他的名字。”乌兰说,“阿吉说的。苏赫有一次喝多了,跟部落里的人吹牛,说他认识汉军里的大人物。那个大人物,穿汉靴,姓周。”
李丰的手攥紧了刀柄。
“姓周?”
“苏赫说,那个人每次来,都穿一双新汉靴。靴底的花纹跟别人的不一样,是水波形的。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轻。左腿上有一道旧伤。”乌兰看着李丰,“你见过这个人。”
李丰站起来。刀插回腰上,插得很重。
“周叔。”
“周叔。”乌兰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沙,“他没去古河道。他在额莫格。他一直在额莫格。哑巴说黑水驿没死人,他嘴里没实话。巴雅尔说有个穿汉靴的人跟右贤王喝酒。苏赫说那个人姓周。三条线,一个点。”
李丰看着北边。北边是沙丘,沙丘后面是额莫格,再往北,是杨石没有回来的地方,是阿骨走的路,是杨铁去的方向。
“砍完第二个窝子。”李丰说,“去额莫格。”
“去额莫格。”乌兰说,“找周叔。问清楚。他为什么说‘别打了’。他卖的是谁。他拿三十个人的命,换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