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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山庄(2026)》

1847年,一部小说刚一出版,就遭到恶评如潮——有人说它“狂野、混乱”,有人嫌主人公“道德败坏”,还表示:“读完此书,好像刚从隔离病房出来似的。建议把它烧掉。”

甚至有评价说:“居然有人写完这本书,而没有在写了前几章的时候就去自杀,真是怪事一件!”直到今天,依然有很多读者觉得“全书没有正常人”“无法理解”。

这部极具争议的小说出自作家艾米莉·勃朗特,最早的中译本出版于民国,名为《狭路冤家》,后又译作《魂归离恨天》,梁实秋译作《咆哮山庄》,再后来杨苡译为《呼啸山庄》,沿用至今。

2017年,台师大翻译研究所教授赖慈芸的新译本,将其改为《啸风山庄》,提出“咆哮”与“呼啸”作为宅邸的命名,似乎都不够正面,“因此选择用‘啸风’,取‘虎啸生风,龙腾云起’之意,符合正面联想的宅邸命名原则。

此山庄为1500年恩萧家族所建,既然选择在多风的高地建此宅邸,必有爱好自由壮阔之意。”


前段时间,《啸风山庄》简体中文版面世,吸引了很多读者。小说改编的新版电影,虽口碑不佳,却依然在互联网上掀起了极高的讨论热度。

一部刚出版就被“差评”的小说,是怎样跨过179年,成为一部文学经典,并直到今天仍旧被改编、被热议、被争论?它究竟拥有怎样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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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从荒原走出的那一刻,悲剧开始了

如果只把《啸风山庄》概括成一个爱情故事,它的内容确实有些奇怪。男主人公希斯克利夫粗暴、阴郁、睚眦必报;女主人公凯瑟琳任性、骄傲、喜怒无常。

他们没有真正成为夫妻,相反,这份感情制造了背叛、出走、疾病、死亡,以及持续两代人的复仇。凯瑟琳嫁给了另一个男人,希斯克利夫也娶了另一个女人;他们互相折磨,也折磨身边所有的人。

凯瑟琳不到二十岁便死去,希斯克利夫却又在之后的十八年里执迷于她,甚至希望她变成鬼魂纠缠自己。很难说这是一种值得羡慕的爱情。

可是近两个世纪过去了,人们仍然记得凯瑟琳的那句表白:“我就是希斯克利夫!”

这句话之所以如此震撼,是因为它早已超出了通常意义上的“我爱他”。而这部小说真正让人无法忘记的,也许从来不是“一个女人有多爱一个男人”,而是另一个更危险的问题:如果你爱上的那个人,恰好代表着那个最真实、最未经驯服的自己,那么放弃TA,究竟是在放弃一段爱情,还是在放弃自己的一部分?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回到内容本身。希斯克利夫第一次出现在啸风山庄时,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儿。老恩萧从利物浦把他带回家,没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恩萧家的儿子兴德里从一开始便讨厌他,女儿凯瑟琳却很快和他形影不离,两人从小就喜欢一起在荒原上疯跑玩耍。

在那片辽阔、寒冷、终年被风吹刮的荒原上,他们暂时不需要回答很多成年世界的问题:谁出身高贵,谁身份低贱;谁应该成为绅士,谁应该成为淑女;什么样的人值得爱,什么样的人适合结婚。

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首先不是“恋人”,更像是在同一种环境里生长出来的两株野草。小说后来的悲剧,都开始于他们必须从荒原重新进入社会的那一刻。

《呼啸山庄(1992)》

老恩萧去世后,兴德里成为啸风山庄的主人。他憎恨希斯克利夫,于是把他降为仆役。两个孩子第一次被社会身份分开:一个仍然是恩萧家的小姐,另一个则成了没有教养和前途的仆人。

但真正改变凯瑟琳的,是一次偶然的闯入。

她和希斯克利夫跑到附近的鸫翔庄园,在窗外偷看到林顿一家,那里和啸风山庄完全不同:温暖明亮,孩子们穿着漂亮衣服,受到良好的教育,一切都有秩序。凯瑟琳被那里的狗咬伤,只能留在鸫翔庄园养伤。

五个星期后,她重新回到啸风山庄时,已经变了——穿着漂亮的衣裙,举止像一个“淑女”;她开始进入另一个阶层的生活,也开始知道一个年轻女人应该怎样说话、怎样穿衣,以及应该嫁给什么样的人。

也正是在这里,凯瑟琳生命中的两条道路真正分开了:一条通向希斯克利夫,一条通向艾德格·林顿。

02.
她选了“对的”,却没法杀死另一个自己

艾德格向凯瑟琳求婚,他英俊、有教养,拥有鸫翔庄园,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结婚对象,嫁给他意味着凯瑟琳可以成为社会认可的那种女人:体面的妻子、庄园的女主人,一个有身份、有地位的“林顿夫人”。

希斯克利夫却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家世,没有财产,甚至被兴德里降到了仆人的地位。

凯瑟琳亲口对女管家奈莉说,嫁给希斯克利夫会让她“贬低身份”——偏偏希斯克利夫只听到了这一部分,没有听到凯瑟琳后来真正重要的那部分表白。

凯瑟琳说:“我对艾德格的爱,就像树林中的叶子,我知道这份爱会随时间而变,就像冬天时叶子会变色一样。我对希斯克利夫的爱,却像脚底下永恒不变的岩石:看起来并不美,却是必要的。”

“不管灵魂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希斯克利夫的灵魂和我的灵魂是一样的。”然后是那句最著名的话:“我就是希斯克利夫!”

《呼啸山庄(2011)》

艾德格和希斯克利夫因此并不仅仅是两个男人,而是两种象征:艾德格代表文明、教养、外在社会,代表一种可以被世俗认可的人生;希斯克利夫代表原始、野性,他连接着凯瑟琳童年时代那个还不知道什么叫“淑女”的自己,代表一种未经驯服的自我,是人最本真的模样。

所以凯瑟琳真正面对的问题并不是简单的“我爱哪一个男人”,而是:“我究竟要成为哪一种人?”最终,凯瑟琳做出了一个在现实世界里完全可以理解的选择——嫁给艾德格,成为鸫翔庄园的女主人。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这甚至可以是一种“成长”:一个野孩子告别童年,进入文明社会,接受秩序,获得稳定生活。可艾米莉·勃朗特偏偏不愿意把它写成普通的成长故事。

凯瑟琳虽然完成了社会身份的转换,却没有真正完成内在的转换。她换上漂亮衣服,住进优雅的鸫翔庄园,但底色始终是那个荒原上的凯瑟琳,想要冲破规训的牢笼。她和希斯克利夫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于是,她的人生开始出现裂缝,她在其中痛苦挣扎:当她成为“林顿夫人”时,背叛的不是希斯克利夫,而是自己的一部分;她选择了“对的”人生,却始终无法成为世俗社会要求她成为的人。

希斯克利夫听到凯瑟琳说嫁给他会“贬低身份”后就愤而出走。三年后,他带着财富归来。没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他衣着体面,举止也不再像从前那个低贱的男孩。

从这里开始,小说氛围突然变得异常阴暗。希斯克利夫开始有计划地摧毁两个家庭:他利用兴德里的酗酒和赌博,不断借钱给他,让啸风山庄一步步被抵押到自己手里。他故意追求艾德格的妹妹伊莎贝拉,与之私奔,婚后又残酷地虐待她。

他甚至把复仇延续到下一代——剥夺兴德里之子哈里顿受教育的机会,让这个本该成为啸风山庄主人的孩子,变成一个粗野无知的仆人。再后来,他又逼迫自己的儿子林顿·希斯克利夫与凯瑟琳的女儿凯西结婚,把鸫翔庄园也纳入自己的控制。

这场复仇持续了十八年。

03.
不是爱情战胜现实,
是“自我”输给了现实

凯瑟琳婚后的生活并不幸福。不是因为艾德格不爱她,恰恰相反,艾德格温柔、忍让,甚至可以说非常爱她。真正的问题是,艾德格给予她的东西——稳定、体面、身份——并不能替代希斯克利夫。

希斯克利夫回来与凯瑟琳重逢后,二人没有多少真正幸福的时刻,更多的是争吵和互相折磨。

《呼啸山庄(2009)》

凯瑟琳病重以后,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尤其残酷。他们拥抱,却不是和解。希斯克利夫责问她为什么背叛自己,凯瑟琳又责怪他为什么让自己如此痛苦。他们彼此都相信:是你毁了我。但另一层意思其实是:没有你,我也无法成为完整的自己。

凯瑟琳死后,希斯克利夫甚至没有祝愿她安息,相反,他希望她不得安宁,希望她化为鬼魂回来折磨他:

“凯瑟琳·恩萧,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希望你不得安宁;你说我杀了你,那么,快来缠住我!我相信被杀的人会缠着凶手不放!我知道有鬼魂在世间游荡。来找我吧,不管你的鬼魂是什么样子,把我逼疯吧!就是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深渊,让我找不到你!”

这是这部小说的爱情最让人不适、也最让人震动的地方。今天的读者很容易把“爱”理解成一种应该令人变得更好的东西:尊重、理解、支持、共同成长。但艾米莉写的完全不是这种爱情。

她写的是一种更加原始、甚至带有毁灭性的依恋:我并不是因为你善良、合适,所以爱你;而是因为当你不存在时,我对“我是谁”的理解也会一起崩塌。

这也是为什么《啸风山庄》很难被简单归入“爱情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是外部世界不允许他们相爱;凯瑟琳和希斯克利夫的悲剧,却更加复杂。真正把他们分开的东西,一部分已经进入了凯瑟琳的内在。

她一方面知道希斯克利夫与自己属于同一种生命,另一方面又不愿放弃林顿代表的文明生活。她并不是一个纯粹反抗社会的女主人公。她渴望自由,也渴望地位;渴望做自己,也渴望成为别人眼中“正确的人”。而这恰恰是这个人物直到今天仍然让人觉得真实的地方。

我们总把人生中的选择,想象成“真正想要的”与“被迫接受的”,事实上并没有那么简单。大部分人同时想要很多互相冲突的东西:想自由,也想被认可;想忠于自己,又害怕付出代价;想选我爱的,又想选那个更安全、更“正确”的答案。

往大了说,这个问题其实就是“真实自我”与“社会规训”之间的冲突。艾米莉借凯瑟琳的挣扎,写下每个人对灵魂归处的渴望:在这个世俗社会里,我们是否还能保有内心深处的那份野性或天真,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活下去?

04.
从未谈过恋爱的女人,
为什么写出了这样的爱情?

写下这一切的艾米莉·勃朗特,当时还不到三十岁。她没结婚,没谈过恋爱,也没有多少朋友、书信和社交记录,一生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英国偏远的约克郡哈沃斯荒原上。

她不喜欢社交,在外读书和做教师的经历都很短暂,最后一次从比利时回到哈沃斯以后,几乎再没有离开故乡。

毛姆评价艾米莉:“考虑到她的性格,还有她那备受压制的强烈情感,这部小说正是她按理应该写的那类书。”

如果一定要从她的人生里寻找《啸风山庄》的来源,爱情经历恐怕是最不重要的一部分,真正重要的也许是荒原。

《呼啸山庄(2026)》

艾米莉喜欢一个人在荒原上行走,那里贫瘠、寒冷、空旷;而她笔下的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最自由的童年同样在那里度过。

所以荒原在《啸风山庄》中从来不只是风景,而更像是一种生命状态:在人被家庭、阶级、财产、婚姻和社会身份命名以前,TA原本是什么样子?

艾米莉真正感兴趣的,从来都不是道德判断。她并没有告诉我们凯瑟琳“应该”嫁给谁,也没有告诉我们希斯克利夫的爱情是值得赞美的。她只是把一道极其残酷的问题留了下来:当社会要求你成为一个人,而你的内心仍然住着另一个自己时,人究竟能撕裂到什么程度?

因此《啸风山庄》并不是一个女人没有选择自己最爱的男人,于是抱憾终生的故事。它真正写的是:一个人选择了那个看起来更正确的人生,却发现自己无法彻底杀死另一个自己。

小说结尾,一个牧童说,看到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的鬼魂在荒原上游荡。也许只有在那里,他们才能重新变成故事最开始时的样子:没有主人与仆人,没有小姐与弃儿,只是两个在风里奔跑的孩子。

参考文献:
1.艾米莉·勃朗特著,赖慈芸译:《啸风山庄》,理想国丨九州出版社,2026年。
2.约翰·鲍温撰写,陈胤全译:《艾米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大英图书馆网站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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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铛铛
策划:看理想新媒体部
封面图:《呼啸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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