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202期“静待”专题活动。
考斯特十六个座位都坐满了。一千六百多人的单位，蹦跶出十六位半程马拉松参赛者，百分之一的比例，是多还是少呢。一眼扫过去，今年换了六七张新面孔，有几个入职不久的年轻大学生，沉默寡言。兴奋，始终属于我们几个五十郎当的老男人，叽叽喳喳，喧闹异常，显得精力充沛，热情满满。车窗外面天高风急，热浪阵阵。寒露后的阳光，明晃晃扎人眼睛，它们是想踉踉跄跄挣扎着最后的余威，准备给我们有力的一击吧。
你看，明天井冈山三十四度，跑起来好晒啊。旁边座位的小任递过手机屏幕来。去年那个女研究生小陈没来，上次碰到她，说是去骑自行车了。这样，小任就成了车里唯一的女性，她三十来岁，岗位是倒班化验员。
三十四度？不对吧，我前两天明明看到是二十九度欸。我有些不信，可一大早浓墨的白雾，当前窗外的艳阳和热潮，又让我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无常。
差五度？这么多。我半信半疑地打开自己的手机。
不对啊，我手机里是三十度啊。同一时间两只手机两种温度，天气预报也有不同版本呢，这么大偏差，就没人管么。我大惊小怪地嚷嚷。
没人管。没人管的事还多着呢。如今都是自己管自己。单看这一车子人，不也是有上有下，有坚持有放弃。好多事情，一念之间罢了。
车子疾驰在黑面白带的柏油路上，呼呼生风，它可一点不怕热。进入庐陵山区了。两侧的马尾松，夹竹桃，绿柏，香樟树，犹如两把巨大的绿毛刷子，急急匆匆，粗暴地一路刷过去。远处天边，矮矮的山峦，淡蓝色的轮廓线，起起伏伏，伴随着胸膛的呼吸，一进一出，一上一下。明天两个多小时的呼吸，要像这波峰波谷平缓的轮廓线就好了。除了绿色，蓝色，头顶还有白色的云彩，阴霾里的白，乳白里的灰，白得澄净，灰得张扬。你的思绪跃出飞驰的考斯特，从车窗缓缓飘出，慢慢上升到天穹，伏在柔软轻盈的白絮上，悠悠荡荡地散将开来。
别看今天艳阳高照，天高云淡，昨天早上五点一刻的万科广场可不一样哦。那是一个艰难选择的早晨。我都三天没跑了。天气预报报的阴天，我每个小时都过了一遍，都没看到“雨点”，我一定要跑的喔。
可不是，都三天没跑了。
人家说三日无书，面目可憎，我说两日不跑，浑身乏力，油腻。雨，都下三天了，真急人。穿戴一身跑出来，嘿嘿，四周黑漆漆的没睁开眼，滴答滴答的雨声，一下一下，两台有力的大腿马达，瞬间熄火，沉沦谷底。
没法子，折返上楼？老婆肯定还在沉睡，轻轻的呼吸声在寂静房间里回荡。如跑不了步，我会摸黑打开笔记本，布满“五号”字体的数据，躺在excel表格里，一张一合，也在静静地呼吸，也不愿睁眼。到新单位新岗位二十来天了，吃饭、睡觉、会议、电话，然后就是这些数字了。他们已不是表格里的列兵，经过我一遍遍的筛查、比对、集合、分散、揉捏……他们成了一个个可爱精灵，上窜下跳，迎面扑来，陡然撞上。大部分的时候，他们好陌生，好冷淡，好排斥，可我有耐心，有百折不挠的信念，我不停地呼叫支援，不停地骚扰他们的“主人”。我不停歇地做，像是要把耽误的几年补回来一样。什么是衰老，是没有梦想，没有激情，每天过着重复乏味的日子。衰老，从来不是以年龄来论的。
可那天的雨更密更多更大。我只有折回去一个选择么。直到电梯口我往相反方向想，为什么要认怂呢。外面不能跑，里面呢，屋檐下呢。条件不允许，创造条件我也要上啊。我又折了出来。
暗黑的大楼外面，雨淅淅沥沥，人迹罕至，昏黄的路灯下面，雨珠穿起帘子，横的，竖的，歪歪斜斜的，慢慢的透出一种清冷的美感。既然改了主意，那就朝改主意的方向去想吧。我的余光扫到右边，那是地下车库的坡道，然后前面大楼有个檐啊，都是雨帘挂不上的地方。干脆我就在这爬坡吧。主意一定，我立马就跑了下去。坡道距离不长，没雨。走下去灯火通明，一辆垃圾车停在那儿，崩嗒崩嗒，极不情愿地发出作业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库里显得异常刺耳。我没理会，撒开两脚，往下面跑去。管他嘞，有个三十四米也行吧，就当练习爬坡了。我上下上下地跑，一圈又一圈，腿肚子的紧张程度，比起平时要紧很多。时间感觉很快，比在赣江北大道都快。没过多久，KEEP一公里就报出来了。五分半！哟，快多了！原来雨天也可以坚持的啊。只要你有不放弃的想法，那就有办法。那天，幽暗的灯光下，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我足足跑了七公里！上上下下的七公里！
下山了。
昨天上山，今天下山。带了一包汗水浸润的衣服，还有两条酸胀的腿。连绵的群山，郁郁葱葱。柏油大道往下飞驰，两侧夹道的大山，峰峦叠嶂，山顶的云彩仍然那么蓬松，干净。天，依然是那么湛蓝，我们上山下山，在这盘山公路转来转去。老婆晕车厉害，白的青的，呕吐到腹内空空，受老罪了。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也晕车。几十年过去，金刚铁铸，如今一丝不适的感觉也没了。
上午完成的井冈山半马，已经是第三年了。去年一个月三次半马，髂胫束痛得一步也迈不开，两脚的脚趾甲紫一个，剥落一个。最伤人的是血糖异常，心肌酶谱异常。一次又一次的冲击身体极限，疲劳，伤痛，打败了五十岁老汉的免疫力大军。看来，我还是个冲动血性的马拉松菜鸟。
今年不同，低密度脂蛋白偏高，身体预警。于是我节食加跑步。六个月，没吃单位食堂，早中餐的结构，不是玉米，就是山药，红薯，花生。晚餐主食也换成了黑米。粉面，我的挚爱，因为升糖快，敬而远之吧。然后就是跑步，月跑量从去年的八九十公里，加码到一百三，五公里成了热身，常规距离是十公里，一个小时。家里的称偏小，丈母娘说至少轻三斤，我的体重始终徘徊在118-122之间。六个月的苦行僧生活，换来低密度脂蛋白的敬而远之，正常了，总胆固醇也正常了。副产品是饮食习惯的变更，食品以简单，全面，清淡为主，每当塞进嘴巴去的时候，我都能听到胃肠肝肾幸福的叹息，素淡带来了轻松，自律换来了自由。
刚换岗位，起早贪黑地工作，躺床上玩手机的老婆，见我晚睡早起，摸黑死磕，心疼地问，你这么拼命，身体能吃得消么。
没事。没一点问题。当你每天早上穿着跑鞋，穿过五点多钟寂静幽黑的街道；当你啃过几个山药棍子，一节玉米棒，换下工装，游弋在五彩斑斓夜灯下的赣江北大道，你就知道，没一点问题。你浑身充满力量，还能接受更重的负载，你还能享受更严峻的挑战。汗水，步频，呼吸，浸染吞噬着肚皮底下贫瘠的晚餐。你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脑海里异常清晰，深夜爬回舒服的床垫，你没有杂念，捋一捋排一排明天的任务，沉沉睡去。然后五点，你又醒了，又开启新的一天，运动，工作，学习，节食，睡觉……
这次比赛我替下了安德玛，换上一双黑色必迈，厚厚软软的底盘，针织编制的鞋面，宽大的鞋面，傻傻的样子。鞋带系好直穿的，围着脚脖子一圈弹力绑带，价格比安德玛便宜一半以上，老婆给买的。刚开始看它笨笨，憨憨的形状，还有些瞧不起它呢。结果打了脸，弹力很足，脚面宽松，脚趾再没有红紫，剥落，最最实在的，它让我一直徘徊的七分配，跳进六分！所以，不选贵的，只选对的。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开枪了。
我跑得很随意，混迹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也不刻意去超别人，有空子才有位子，才钻得过去。一公里过去，六分一十。手机keep报的距离跟路边上的路程牌，真没差多少。这可是个好兆头。身边的美女好多，平时跑步的女人，腰杆挺拔，大腿粗壮健美，眼神自信。脸色红润，毫无苍白，黄瘦，油腻。我加了加速，脚下的必迈悄悄说，没事，尽管提要求，俺能呼应你哟。今年参赛名额六千人，没健康跑，没全马，所以两三公里后，到处都有自己的天地，你想多快，想多慢，舞台足够。我陆陆续续超过两小时四十五、两个半小时、两小时十五分钟的三拨兔子，没有啥负担，不晓得两小时的兔子离多远，不知道能赶上么。
我打开音乐，戴上耳机，进入忘我境界。五公里二十七分，破了记录；十公里五十六分，又破了记录！十二公里了，我的膝盖隐隐有些异样，我猎犬一般警醒起来，慢下来，慢下来，要稳住，还有一半距离，规划要合理，这次可不能受伤。还好，十五公里还是破了记录，一小时二十六分！配速都在六分以下，有可能破二么？还有六公里，三十四分钟，只要保持五分四十多……我正默算着想入非非，不争气的体力目可触及地降下来了。毕竟赛前只拉过十四公里，而且只有一次。我要正视现实，不可贪多。看看能不能保到六分配，冲不了二小时，冲六分钟是有可能的么。到处都是抉择，到处都有保留和忍痛割爱。
人生好比四个五公里吧。三十岁之前，任性妄为，无所畏惧；四十岁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年龄，众多诱惑，选择，原则，坎坷，都静静地埋伏在路两边，就等着你心急气短，出幺蛾子。然后到五十了，也就是我如今所处的境遇，第三个五公里，好好定位自己，不高估，不藐视自己，不瞧不起环境，关起门窗，笃定地做自己的事情，不折腾，不反复，还要规划好最后六公里的体力。这是人生的新奇所在，也是马拉松的魅力所在。
十七公里处，路边躺下个中年人，脸色铁青，两眼嘴唇紧闭，急救跑者正往他大腿和裤裆处浇水降温，我心一沉，速度也随之慢下来。十九公里了，最该死的两公里！我拼命补充能量，两节香蕉，两瓣蜜桔，两次补水，腰带上的能量胶也闭着眼睛挤了三分之一进去。症状好一些，可呼吸就像中途被截了道长短不一，两腿已经迈不大开了，只能碎步小步幅急跑，我可是要破六的人呢。天上的阳光越来越烈，路上跑友放慢的人越来越多，更多的人选择了走，在两小时边界上，选择走，是量力而行，但同时也就意味着彻底地放弃，放弃初心和使命。我也要放弃么？我把目光收回来，定了定神，脚虽然沉重，可还不至于抬不起来，烈日当头，头顶的帽子浸涨了汗水，可那小小帽檐却挡住了凶猛的强光和强热。井冈山的坡不陡，平滑得很，可在这当口，还是感觉到了千钧压力。我想起去年就在这里想死死撑住，可就是难于抬腿，于是后面一公里就是走过去的。还有，主办方有些潦草，连最后一公里分段标识都没做，少了好多动力和兴奋感，最后的一公里纯粹是靠死硬地拼，用毅力用那股蛮劲，死命往前冲。
就这样，我冲过了终线。而且，我破了自己的记录。
刚刚拿下2026中国网球公开赛女单冠军的郑钦文，那个24岁女孩，网上反复放那个2024年的名场面：2024年中网公开赛，她全力冲刺救破发点时，身体重重摔在地上，指关节挫伤，她一边痛得哭，一边让队医处理伤口，处理完后继续上场，咬牙打完剩下两盘。
小郑说，人生就是边哭边战斗。胜利属于最坚韧的人。它是会让我流泪，会让我困惑，会让我怀疑自己。但是我觉得起起伏伏，可能更会让我感受到胜利的美妙。
这是一个零零后的超级人生体悟。有专家说，这叫心理韧性，是一种特别珍贵的心理品质。去年她做手术，世界排名从第四名一路掉出前一百五十位，太多的运动员在这个关键的时候，会选择放弃，会退役。可她没有，她又一场一场打了回来。心理韧性不是天生强大，不会难过，心理韧性允许自己难过，允许自己怀疑，允许自己跌入低谷，但你不躺在那，你会缓过来，你会重新站起来。马拉松赛道上，有一丝气力，你就不走，你还坚持着跑，拖着即将背叛你的大腿往前冲。心理韧性不是运动员专属的心理品质，它是我们每个人面对逆境都需要的东西。尼采说，那些不能杀死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我们每一个咬牙坚持的人，一定都是坚信自己的人，坚信冬天终将过去，坚信我们熬的每一步都算数，春天就在不远的将来。
跑起来。笃定做自己，静待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