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年报·青春上海记者 刘秦春
来源:青年报(ID:youth-daily)
白天送快递,夜里写小说——这是上海90后张耀的日常。今年有次被客户投诉后,他走进上海图书馆东馆,在墙角蹲着看完大半本书。
后来,他将这段经历发在了社交平台上,没想到获得了上海图书馆的官方留言:“欢迎您常来哦。”他意识到,“只要翻开书,我就是读者。”
午后两点,上海最闷热的时候,张耀抱着快递钻进一栋楼,后背洇出一大片汗印。电梯里,他盯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晚没写完的一段对话。
这段对话后来出现在他花了四个月写成的第一部小说里。有人问他,送快递这么累,为什么还要写?他说:“这可能就是我选择面对生活的方式吧。”
张耀
从CAD图纸到快递面单
张耀是90后,大学学的是艺术设计,毕业后先做动画设计,又转室内设计。那时房地产行业还热火朝天,CAD图纸一张接一张,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后来行业环境发生变化,他到了上海,成了一名顺丰快递配送员,一做就是五年。
从设计桌到配送站,从鼠标键盘到搬货爬楼,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快递行业对时间的管理“精细化网格化”,每一单都有时限,二十分钟送不到就扣钱。“哪怕没人催你,你也会不自觉地把神经绷紧。”
不过他说:“也好,可以观察这座城市、里面的人和每个角落的生活。”收件时只把门开一条缝的男人,收到花束后在走廊里愣了几秒的女孩,挂掉投诉电话又转身挤出笑脸的保安——这些人后来都悄悄潜进了他的小说里。
有人问他:既然这么难适应,为什么还要做这一行?
他想了想,开玩笑说:我只是换了条路走罢了。
蹲在图书馆角落看书的快递员
今年年初,张耀被客户投诉了。他不想回网点,骑着车在上海街头漫无目的地转,路过了上海图书馆东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汗湿的工装,擦了擦手、把衣服上的灰拍了拍,才推门走了进去。
第一反应是“像商场”,那种明亮的、挑高的公共空间,和他印象里旧式图书馆完全不同。他径直走向了卡佛的作品——之前读过,觉得卡佛笔下那些普通人的日常困境,和他每天见到的生活很像。他在墙角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蹲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
“在人类的思想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同样渺小、同样无知”,空调的凉气吹下来,汗慢慢收了,他心里那团因委屈而生出来的火气也慢慢消了。
他没敢待太久。等再打开“巴枪”,未读信息已经堆了一屏。再待下去,领导的电话就要打过来了。他没跟任何人说那天去了哪儿。
一两个月后,他再去图书馆,随手拍了几张照片发在小红书上。他说:“送快递五年,我第一次坐在上图东馆里。”
他没想到帖子会火。
评论一条接一条涌进来,有一条来自“上海图书馆”的留言:“有书作伴,精神世界更加丰盈。欢迎您常来哦。”
他回复:“以前我觉得自己只是个送快递的,这地方不属于我。现在看到大家的鼓励,我意识到,只要翻开书,我就是读者。”
后来,上海图书馆阅读推广部门邀请他去聊了一个下午,还邀请他录制了播客节目《进馆说》。
在播客里,他回忆起走进图书馆的那个午后:那天他从早上忙到中午,“巴枪”一直推送通知问他要不要接单。
最后他走到上图东馆门口,看到一位老人从里面走出来,袋子里全是书,手上还有一本。他就关掉“巴枪”,走了进去。
坚持了十二年的喜欢
其实张耀很早就在写了。小学时母亲订了杂志,他看完自己偷偷写一篇,得意地拿给母亲看:“我以后也要当作家。”母亲回他:“你要是成功了,那我就是作家的母亲了。”
大学时断断续续写过,上班后搁下了。失业那段时间,他又捡了回来。那时写了一篇科幻网文,更了好几年,攒了二十万字。
数据惨淡,他自己也越写越心虚,觉得“没有体验过的生活写出来就是太虚浮、太轻飘了”。
后来他到上海送快递,写作方向也变了。不再是为了消遣,而是记录心情,记录每天遇到的人和事。
快递员的日常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他通常在夜里写。
灵感不挑时间,有时正在送货,脑子里忽然跳出一句话,他就找个角落,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
“它就是我的生活,”他说,“就像有人下班后打游戏、追剧一样。”
面对生活的方式
去年12月,他开始动笔写第一部小说《半糖》,写到今年“五一”收尾。主题是当下的年轻人,关于他们的感情、工作、迷茫和希望。“基本上每个角色都有现实中的原型。”
完成后,他向出版社投稿。6月,他收到了一封长长的退稿信。第一遍看,他长叹一口气。第二遍注意到编辑说“文中也有一些比较有辨识度的场景和物件设计”,变得没那么难过。
等到把手里的包裹都送完,钻进无人的楼梯间里,坐在台阶上,他又细细读了第三遍。这次,他看到了改进方向,有些高兴,因为这封退稿信和以前的不一样,不只是简单的“稿子不合适,恕不录用”,是编辑认真读完之后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作者写了认真的建议。
他后来在播客里说:“拒绝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生活不可能一直是阳光明媚的。有晴有阴,有天气好的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
也有机构找他自费出版,他拒绝了。“写作不是一门离钱很近的买卖,如果纯粹为了钱去写,那跟上班有什么区别?”
当被问到如果有一天自己的书被摆上图书馆的书架,他希望读者读到什么。他想了一下说,希望那个人“就像那天下午的我一样,满身疲惫,逃离工作以后走进来翻开那本书”,然后发现,这本书写的就是他那样的人。
“我希望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同事和家人知道他在写小说后,态度不冷不热,偶尔提醒他别太“沉迷”。
“普通人嘛,都很务实的,”他替他们解释,“在他们眼里,你写的东西不能换钱,那就是没用的。”
他没什么怨气,只是说:“这可能就是我选择面对生活的方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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