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汉语本土的第一人称代词有七个:吾、我、卬、余(予)、陽、朕、台(yí)。它们的源流大致如下:
- 吾 *ŋˤa 是第一人称代词最基础的形式,直接继承自原始汉藏语的第一人称代词 *ŋa(Matisoff 2003)。
- 在原始汉藏语或原始汉语时期,*ŋa 与系词 *way 发生了合音,产生了强调式变体 *ŋa-y,对应上古汉语的 我 *ŋˤajʔ。
- 在原始汉藏语或原始汉语时期,部分人称代词经历了鼻音增生。吾 *ŋˤa 产生了鼻音变体 卬 *ŋˤaŋ。同理的还有第二人称代词 汝 *naʔ > 戎 *nuŋ。
- 在原始汉语时期,近指示词 *la 语法化为第一人称代词 余 *la / 予 *laʔ,后者通过鼻音增生产生了变体 陽 *laŋ。
- 在原始汉语或者前上古时期,领语位置上的人称代词因为重音在后而发生了弱读和央化(Schuessler 2007)。这使得 余 *la / 予 *laʔ 产生了央化变体 台 *lə,陽 *laŋ 产生了央化变体 朕 *lrəŋ[-s]。同理的还有第二人称代词 汝 *naʔ > 而 *nˤəʔ / 乃 *nəʔ,远指示词 渠 *ga > 其 *gə。
上述代词、指示词及其变体如下表所示:
| 代词 | 基式 | 央化式 |
|---|---|---|
| 1 单 | 余 *la / 予 *laʔ | 台 *lə |
| 1 单 -ŋ | 陽 *laŋ | 朕 *lrəŋ[-s] |
| 1 单 | 吾 *ŋˤa | — |
| 1 单 -ŋ | 卬 *ŋˤaŋ | — |
| 2 单 | 汝 *naʔ | 而 *nˤəʔ / 乃 *nəʔ |
| 2 单 -ŋ | 戎 *nuŋ | — |
| 远指 | 渠 *ga | 其 *gə |
| 远指 -ŋ | — | — |
在如今大多数汉藏语中,*ŋa 都充当着主要的第一人称代词,如藏语拉萨话称 ŋa,缅语称 ŋà,彝语称 ŋa,独龙语称 ŋa。按照语言正常发展的轨迹,吾 *ŋˤa 本应成为现代汉语主流的第一人称代词,但事实上,一个形式略有不同的 我 *ŋˤajʔ 流传了下来。这背后的原因有三个:
- 晚商之前,新兴的第一人称单数代词“余”压缩了“吾”的生态位;
- 从晚商到西周,“我”作为“吾”的强调式在第一人称复数代词的生态位上得以存续;
- 东周以来,“我”通过“强调式更新”和“复数窄化为单数”两个机制战胜了其他第一人称代词,成为主流的第一人称代词。
一、“吾”的衰落
Sagart(1999)根据 Djamouri(1997)的分类与断代制作下表,显示上古汉语的代词存在单复数分工:
| 人称 | 晚商 | 西周 | 东周 |
|---|---|---|---|
| 1 单 | 余 *la | 余 *la | 吾 *ŋˤa |
| 1 复 | 我 *ŋˤajʔ | 我 *ŋˤajʔ | 我 *ŋˤajʔ |
| 2 单 | 汝 *naʔ | 汝 *naʔ | 汝 *naʔ |
| 2 复 | — | 爾 *ne[r]ʔ | 爾 *ne[r]ʔ |
从实际的语料来看,晚商甲骨文中的主流第一人称单数代词是 余 *la。商王用它来自指:
庚寅卜,王:余燎于其配?(《英藏》1864)——我要为他的配偶举行燎祭吗?
乙酉卜,王贞:〔某〕不余其见?二月。(《合》20391)——(他)不会来谒见我吗?
羌甲求(咎)余?(《合》1803[宾三])——(先王)羌甲会加害于我吗?
我 *ŋˤajʔ 则经常用于指代商朝本国,相当于第一人称复数“我们(国家)”:
丙子卜,韦贞:我受年?二告。(《合》5611 正)——我们(国家)会丰收吗?
土方征于我东鄙,哉二邑。(《合》6057 正)——土方入侵我国东部边境。
卜问丰收的“受年”是针对邦国土地而言的,而“我东鄙”是“我”修饰“东部边境”的领属关系。两处的“我”都指“商朝”这个国家。这是“余”所没有的功能。
而后世写作 吾 *ŋˤa 的这个第一人称代词,不见于甲骨文,也没有被表记为其他字的用例。殷商时期书面与口语尚未分离,卜辞基本反映当时的语言(尹洁 2023),如“戊戌,永贞,今日其夕风?”,语气自然、口语意味极强。因此“吾”的缺席应当表明当时第一人称代词的生态位主要是由“余”承担的。那么它的来源是什么?又为什么能取代从原始汉藏语继承的“吾”?
关于“余”的词源,由于藏缅语中没有形式类似的人称代词,学界基本不认为它是直接从原始汉藏语继承来的。那么它从何而来?笔者个人认为,它是原始汉语时期由近指示词语法化而来的新兴人称代词。相同形式的近指示词在藏缅语的 Tani 语支、中部 Naga 语支、Karbi 语支和 Bodo-Garo 语支也存在。在 Bodo-Garo 语支的 Deori 语中,la 与 ba 分别为近指示词和远指示词,主要用作定语。ba 在音韵上和功能上都与上古汉语的远指示词 夫 *[b]a、彼 *pajʔ 极其相似,并且与它们一样引申出了第三人称代词的功能(Brown 1895):
ba jupo-yo chiti chu dui na?
那 树 -GEN 果子 好 COP Q
“那棵树的果子好不好?”
ba Tezpur-chápi khoi.
他 Tezpur-ABL 来
“他从 Tezpur 来。”
la 的语法化程度则不及 ba。不充当定语时,必须与名词化后缀 -shi 结合才能充当主语。“la-shi”相当于“这个”:
la mushu meba, ba lipedru ketenga.
这 牛 肥 那 羊 瘦
“这头牛肥,那头羊瘦。”
la-shi a-yyo nyá.
这 -NMLZ 1SG-GEN 房子
“这个是我家。”
这样的分工暗示 la 的本职是近指示词,而晚商的“余”是其语法化的结果。从跨语言的角度看,近指示词容易发展为第一人称代词。韩语提供了一套演变中的平行案例:现代韩语以指示词 i(이,近指)、ku(그,中指)、ce(저,远指)分别与处所名词 eki、kos 或方位名词 ccok(쪽)、phyen(편)结合,派生出跨全部人称的指称形式(Siriwittayakorn & Rhee 2025)。其中近指的 yeki 本义为“这个地方”,可直接指说话人:
Ney, yeki chengca twu kap-man cwu-sey-yo.
是,我(=这个地方) 青瓷 二 盒 -FOC 给 -HON-POL
“是的,请给我两盒青瓷烟。”
中指的 kuccok 指听话人或第三方,而凡带远指 ce 的形式则只能指第三人称。Siriwittayakorn 与 Rhee(2025)对此的解释是:近指示词的语义锚点是说话人自身,指称范围仅限于此,故指代第一人称。远指示词只能指称离说话人、听话人都远的实体,故指代第三人称。日语中 kochira/sochira/achira 本是近/中/远指的方位指示词,后用作第一/第二/第三人称代词,也是同理。Deori 语的 ba 已经演化出了第三人称代词的用法,la 则仍为近指示词。上古汉语的情况可能恰好相反,余 *la 先语法化为人称代词、将“吾”的地位边缘化,而远指的“夫”“彼”一支则较晚才发展出第三人称代词的用法。
那么为什么与“吾”同出一源的 我 *ŋˤajʔ 得以存续?
二、“我”的存续
从词源上看,“我”是“吾”的强调式。根据 Matisoff(2003),我 *ŋˤajʔ 的韵尾 *-jʔ 是一个语音上已经弱化的强调成分,其独立成词的同源词是上古汉语的焦点标记 唯 *ɢʷij(甲骨文中字形为“隹”“叀”“惠”),而这个 唯 *ɢʷij 又来自原始汉藏语的系词 *way。
在原始汉藏语或者原始汉语时期,由于基本语序为 SOV,系词 *way 总是位于句末或被强调成分的右侧。当这个系词作用于第一人称代词 *ŋa 时,会构成“ŋa+way”的强调结构,即“(正)是我……”。而后系词 *way 弱化为 *-y,与 *ŋa 合音,得到 *ŋa-y。至晚商时期,这个强调式演变为 我 *ŋˤajʔ。没有依附于人称代词的 *way 以焦点标记 唯 *ɢʷij 的形式继续存在,但是因为汉语语序 SVO 化的缘故,它被移到了被强调成分的左侧,如甲骨文中的“隹 + 施事”和“隹 + 受事”强调句:
隹王自征。(《合》7618)——是王亲自征伐,强调“王”
王叀龙方伐。(《合》06476)——王要征伐的是龙方,强调“龙方”
唯 *ɢʷij 的焦点标记用法一直沿用到战国时期。从战国开始,“唯”开始转变为范围副词“只有……”,也就是现代汉语“唯有”一词的前身。焦点标记的用法从口语中消失:
父母唯其疾之忧。(《论语·为政》)——父母担心的是子女的疾病,强调“其疾”
且曰:“吾已,无为为善矣,唯夫子知我。”(《左传·昭公十三年》)——只有夫子您了解我,范围副词
除了第一人称代词以外,强调成分 *-j(ʔ) 也见于其他功能词,包括上文提到的远指示词 彼 *pajʔ。从语气来看,这些功能词中,带 *-j(ʔ) 的变体都强于基式:
| 词类 | 基式 | 带 *-j(ʔ) 式 |
|---|---|---|
| 第一人称代词 | 吾 *ŋˤa | 我 *ŋˤajʔ |
| 远指示词 | 夫 *[b]a | 彼 *pajʔ |
| 指别疑问代词 | 胡 *[g]ˤa | 何 *[g]ˤaj |
| 否定词 | 無 *ma | 靡 *m(r)ajʔ |
| 推测 / 反诘语气副词 | 其 *gə | 豈 *C.qʰəjʔ |
而这种“基式 / 带 *-j(ʔ) 式”的对立不是上古汉语内部的孤立现象。据 Matisoff(2003),系词 *way 在许多藏缅语里都与人称代词、疑问词、体标记等功能成分融合,留下了成对的反映:
| 词类 | 基式 | 带 *-y 式 |
|---|---|---|
| 第一人称代词 | *ŋa > 藏语 ŋa、Nung ŋa、缅语 ŋa、拉祜语 ŋà | *ŋa-y > 景颇语 ŋāi “我”、Meithei ei “我”、Lushai ngei “自己” |
| 疑问语气词 | *la(yes / no 问句末,相当于“吗”)> 缅语 lâ、Newar lā | *la-y(wh- 问句末)> 缅语 lê、Newar le |
| 起始体标记 | *sa(表第一人称的意图、将行)> 拉祜语 šā | *sa-y(动作尚未发生、未进行到底,或有先决条件)> 拉祜语 šē |
| 指别疑问代词 | *ka > 拉祜语 qhà “哪个、什么” | *ka-y > 拉祜语 qhe “像、如此”、qhà-qhe “怎样” |
| 事物疑问代词 | *ba ⪤ *ma > 缅语 bha、拉祜语 à-ma、Dimasa ba-ra “哪里”、ba-khali “何时?” | *ba-y ⪤ *ma-y > 缅语 bhai-hma “哪里?”、bhai-lok “多少”、bhai-su “谁”、bhai-kui “往哪” |
当强调式产生后,“吾”和“我”开始被视作两个不同的词干,并逐步通过异干互补分化为单数和复数的第一人称代词。所谓异干互补,是指一个词的不同语法形式,由两个或多个来源不同的词干分别承担,好比英语动词 go 的过去式 went 是来自古英语的另一个动词 wendan,跟 go 没有直接的屈折关系。在上古汉语的情况中则是第一人称复数用“我”、单数用“余”。关于人称代词的单复数互补,可参看笔者的另一篇文章:
原始汉语真是屈折语吗? - 陈麟阁的回答 - 知乎
(此文更新于 8 月 29 日,增补了音韵学和比较语言学的内容。针对读者反馈的费解之处,添加了更加详细的论述。篇幅由 1.8 万字增加至 6.6 万字。)
一旦“我”被确立为第一人称复数,而单数的生态位先后由“余”占据,那么“余”和“我”就分属不同的数,形成了稳定的互补分布,不再像“吾”“我”那样构成竞争关系。所以在晚商到西周这段“余”主导单数的时期,“我”凭借复数的生态位稳定地保存了下来。这种现象在其他语言中也存在。比如日语的第一人称 ware “我”本来可以单指自己,如今单数用法已被 watashi、boku、ore 等新形式取代,只保留在庄重语体里。但是其复数形式 wareware 一直沿用至今,常见于演说和公文。旧形式在高频的单数位置上被排挤、却在复数位置上保留下来,正是“吾”“我”这两个代词所经历的。而这样的分工也为东周以后“我”重新进入单数、取代其他人称代词奠定了条件。
三、“我”的兴起
从类型学的角度看,一门语言人称代词的更替呈现出两个常见的趋势:其一是强调式取代基式,其二是复数形式取代单数形式。“我”既是“吾”的强调式,又充当第一人称复数,恰好同时满足了这两个条件。
其一,强调式取代基式。语气较重的强调式之所以会取代语气较轻的基本形式,Haspelmath(1999)给出的动因是“张扬准则”(Maxim of Extravagance),即说话人为了引人注意,偏好使用新兴的表述方式。当这类说法在群体中扩散、变得高频后,便失去当初的语用醒目性,降格为中性的常规形式,原有的常规形式则被取代。强调式正是这样一种“张扬”的说法:它原本带有额外的强调义,反复使用后强调义被磨蚀,于是蜕变为普通形式,顶替了原来的基式(Haspelmath 1999: 1062)。
英语反身代词 himself 的产生,就来自这个机制。现代英语的反身代词 himself 是古英语人称代词 him 与强调成分 self 融合的结果。在古英语中,self 是一个独立成词的强调性反身成分(emphatic reflexive element),相当于“(他)本人”,可独立充当主语:
Selfa ne dorste
本人.NOM NEG 敢.PST.3SG
“(他)本人不敢”(Beowulf 1468)
也可以紧跟人称代词构成同位结构,表示“他本人”:
swā hē selfa bæd
如 3SG.NOM 本人.NOM 嘱.PST.3SG
“正如他本人所嘱”(Beowulf 29)
而现代英语里反身代词 himself 的功能,在古英语中用光杆的 him 实现:
þonne bið on hreþre under helm drepen biteran stræle —— him bebeorgan ne con
于是 COP.3SG 上 胸.DAT 下 头盔.DAT 击中.PST.PTCP 利.DAT 箭.DAT —— 3SG.DAT 防护.INF NEG 能.PRS.3SG
“于是,在头盔之下,他的心口被一支利箭射中——他无法防护自己。”(Beowulf 1745–1746)
此后,self 作为强调成分的用法退出了口语。现代英语中 self 只能充当前缀(比如 self-aware “有自我意识的”)或者名词(inner self “内在的自我”),作为主语或宾语则不再合法(*Self dare not)。与此同时,与 him 结合而成的新兴形式 himself 为人们所偏好,顶替了原本的光杆形式 him,成为了常规的反身代词。现代英语要表达“他保护自己”时使用反身代词 himself,不能用 him:
He protects himself.
*He protects him.
这跟上古汉语的情况极其相似:作为独立强调成分的 唯 *ɢʷij 流变为范围副词后,它与第一人称代词 吾 *ŋˤa 的融合形式 我 *ŋˤajʔ 流传了下来;光杆形式 吾 *ŋˤa 被顶替,我 *ŋˤajʔ 成为了常规的第一人称代词。
除了人称代词以外,远指示词的强调式 彼 *pajʔ 取代了光杆形式 夫 *[b]a;疑问代词的强调式 何 *[g]ˤaj 取代了光杆形式 胡 *[g]ˤa。可见“强调式取代基式”在上古汉语的代词中经常发生。
其二,复数形式窄化为单数形式。这是代词更迭的又一常见走向。以印度 - 雅利安语为例:中古印度雅利安语的第一人称代词分为单数形式 ahaṃ(主格)/mae(斜格)和复数形式 amhe。其后代之一标准印地语继承了第一人称单数的斜格形式 maĩ(< mae)和第一人称复数 ham(< hama < amhe),属于规则的保留。印地语的近亲博杰普里语本来也应该如此,但是它却把 ham 挪作了第一人称单数形式。真正要表达第一人称复数时使用的是“我 + 人”的分析形式 ham log(Verma 2003: 576–577):
| 语言 | 第一人称单数 | 第一人称复数 |
|---|---|---|
| 古印度 - 雅利安语(梵语) | ahám(主格)/mayā(斜格) | asmán |
| 中古印度 - 雅利安语 | ahaṃ(主格)/mae(斜格) | amhe |
| 标准印地语 | maĩ(< mae) | ham(< hama < amhe) |
| 博杰普里语 | ham(< hama < amhe) | ham log(< ham + log “人”) |
这就是复数窄化为单数的趋势。并且我们可以看出,当第一人称代词的复数形式被挪作单数时,原本的第一人称复数位置产生了空缺。在博杰普里语的案例中,填补它的是分析形式 ham log。一些博学的读者会联想到中古汉语的“我门”:当上古汉语的“我”窄化为单数后,中古时期由“宗派、家庭”义虚化而来的“门”与“我”结合,产生了“我门”的表达,填补了复数的空缺。最迟到南宋时期,“我门”的表达已经出现。下面四例正可见“门”从“宗派、家庭”义逐步虚化的轨迹:
孔门教人。(《朱子语类·卷四十三》)
如何聘向他门。(《敦煌变文·丑女缘起》)
他门取了富贵,做了好官。(《道山清话》)
(末)我门不认得你。(净)不认得我?(《张协状元》)
“孔门”指“孔氏学派”,“聘向他门”的“门”指“他们家”。随后“他门取了富贵”中“门”转而指代“那群人”。最后“我们”也意为“我们这群人”。这个“我门”就是现代汉语的“我们”的前身。ham log 之于 ham,正如“我们”之于“我”。
以上两个趋势是“我”成为主流人称代词的主要动因。那么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称代词是什么时候被“我”取代的?
王力认为“我”“吾”在同一文献中共现是书面语的仿古用法,中古时期口语中“吾”已经消失(王力 1958)。向熹(2010)认为大约东晋以后“吾”在口语里已经被“我”排斥(向熹 2010)。朱庆之(2012)进一步指出,由于书面语的滞古(缘于汉代的言文分离),大量口语中早已弃置不用的表达仍会长期留存于文言文,因此要判断“我”何时真正取代“吾”,必须考察语体偏向口语的文献。他将传世文献分为本土文献与翻译佛经两类。翻译佛经出自西域译师之手,面向广大信众,浅白易懂、多用口语,因此比文言色彩浓厚的本土文献更接近口语语料。之后,他将第一人称代词分为两组:“我”单独为一组,“吾”“卬”“余”“予”“朕”“台”等古奥形式合并为“吾组”,再按两组代词的出现次数,把汉代文献分为四型:A 型只用“我”、不用“吾组”;B 型只用“吾组”、不用“我”;AB 型两者混用,而“我”多于“吾组”;BA 型也两者混用,而“吾组”多于“我”。基于这种分类,对汉代文献人称代词使用情况的统计结果如下:
| 汉代语料 | 有效篇数 | AB 型(“我”多于“吾组”) | BA 型(“吾组”多于“我”) | A 型(只用“我”) | B 型(只用“吾组”) |
|---|---|---|---|---|---|
| 本土文献(文言) | 26 | 6 部(23.1%) | 19 部(73.1%) | 1 部(3.8%) | 0 部(0%) |
| 翻译佛经(口语) | 34 | 8 部(23.5%) | 1 部(2.9%) | 23 部(67.6%) | 2 部(5.9%) |
在翻译佛经中,通篇只用“我”的 A 型篇目占三分之二(67.6%),在文言本土文献中则极少(3.8%);反过来“吾组”多于“我”的 BA 型篇目,本土文献中占近四分之三(73.1%),佛经几乎没有(2.9%)。两类语料的分布几乎相反,说明“吾组”的优势只存在于文言、属仿古,口语里“我”其实早已独用。据此,朱庆之判定“吾”“卬”“余(予)”“朕”“台”等古奥形式基本退出口语、第一人称代词由“我”主导的格局,最晚在东汉(25–220)已经成型。
综上,“我”之所以能从一众人称代词中脱颖而出,前后经历了三步:其一,晚商之前,新兴的“余”挤占了基式“吾”的单数生态位;其二,晚商到西周,“余”主导单数,“我”退守第一人称复数。两者按数分工、稳定互补,“我”因而躲过了单数上的词干更替;其三,东周以后,两条趋势同时推动“我”的流行:一是以强调式顶替基式,二是复数形式窄化、并吞单数,导致“我”取代了其他所有第一人称代词形式。到东汉时期,这一更替在口语中已经完成。其他所有人称代词都退守为文言文中的仿古形式,而“我”最终成为汉语主流的第一人称代词。
主要文献
[1] Brown W B. An Outline Grammar of the Deori Chutiya Language Spoken in Upper Assam: With an Introduction, Illustrative Sentences, and Short Vocabulary[M]. Shillong: Assam Secretariat Printing Office, 1895.
[2] Verma M K. Bhojpuri[M]//Cardona G, Jain D (eds.). The Indo-Aryan Languages. London: Routledge, 2003: 566–589.
[3] Haspelmath M. Why is grammaticalization irreversible?[J]. Linguistics, 1999, 37(6): 1043–1068.
[4] Matisoff J A. Handbook of Proto-Tibeto-Burman[M].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3.
[5] Sagart L. The Roots of Old Chinese[M]. Amsterdam/Philadelphia: John Benjamins, 1999.
[6] Siriwittayakorn T, Rhee S. Functional extension of demonstratives: the case of person reference in Thai and Korean[J]. Australian Journal of Linguistics, 2025, 45(2): 143–168.
[7] Djamouri R. Evolution of the personal pronoun system in Archaic Chinese (14th–3rd c. BC)[C]. Symposium on Morphosyntactic Changes in Chinese. Santa Barbara: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1997.
[8] 吕秋岩. 从甲骨文看第一人称代词“余”“朕”“我”的谦敬功能[J]. 语言与文化研究, 2023(2): 32–38.
[9] 王力. 汉语史稿[M]. 北京: 中华书局, 1958: 268.
[10] 向熹. 简明汉语史[M].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10: 下册 355–356.
[11] 尹洁. 书面语与口语的源与流——文与言判 雅俗殊形[N]. 光明日报, 2023-04-09(05).
[12] 朱庆之. 上古汉语“吾”“予 / 余”等第一人称代词在口语中消失的时代[J]. 中国语文, 2012(3): 195–210.
例句标注缩写
文中例句注解依照 Leipzig Glossing Rules。连字符 - 标记词缀边界,句点 . 连接融合在一起的多项语法范畴(如 敢.PST.3SG)。其他所用缩写如下:
| 缩写 | 英文 | 中文 |
|---|---|---|
| 1 / 2 / 3 | first / second / third person | 第一 / 二 / 三人称 |
| SG | singular | 单数 |
| ABL | ablative | 离格 |
| COP | copula | 系词 |
| DAT | dative | 与格 |
| FOC | focus | 焦点 |
| GEN | genitive | 属格 |
| HON | honorific | 敬称 |
| INF | infinitive | 不定式 |
| NEG | negation | 否定 |
| NMLZ | nominalizer | 名物化 |
| NOM | nominative | 主格 |
| POL | polite | 礼貌 |
| PRS | present | 现在时 |
| PST | past | 过去时 |
| PTCP | participle | 分词 |
| Q | interrogative | 疑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