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朴飞。
今天给大家带来一位老朋友,和他的新故事。
老朋友是我们的签约作者魏市宁,之前在魔宙上刊发过《被通缉的人》。故事的主角不再是传统的侦探,而是一个“嫌疑犯”。
上次他的主人公就身份特殊,这次新故事主人公当然也不一般。
这位主人公叫白塔,身份是紫禁城内务府的番役,换个通俗的说法,叫大内密探。他的职责,是秉承老佛爷的指令,对某些特殊案件彻查到底。
那么老佛爷会对什么类型的案件关心呢?
在那个年代,无论是连环命案,还是怪力乱神的奇案,都比不过一种案件要命——涉及到外国人的案子。这类案件,调查好也就罢了,调查不好,可能就得上升到国家外交层面的麻烦。
国弱民不强,得靠大侦探。
这次白塔出动的原因,是一起挺离奇的案子,据说几十颗人头掉了,其中还有两个法国传教士也死了。
而白塔一问,这件事起初,只是一头杀猪匠,杀了一只猪。
无数的证人,无数种说法,他将决定带回谁说的那一版真相,回复老佛爷的懿旨。
对了,这个故事全文将近三文字,今明两天连发,咱们一起多读两页。

白塔:打庙记

魏市宁/文


 1 
同治六年,白塔在酉州城查访一宗打庙案。
白塔是紫禁城内务府的番役,属慎刑司官差,时称“大内密探”,打庙案发生在蜀地酉州城,本是两伙子人好勇斗狠,相互砍落了几十颗人头——近些年来,经历了长毛发匪、回、捻之乱,这类局地的小骚乱在大清已然不新鲜了,不想期间竟先后死了两个法国传教士,这就害得当地的总督和道台们一通抱怨,说中国那么大,就这么谬种,偏要死在本官辖区里?
此事一出,京城的法国公使就闹开了,三十多岁的一个洋人,跑到总理衙门,别人作俩揖他一个也不回,茶水不喝,点心不吃,张嘴就放狠话,说什么案情紧急,如不及时彻查,将亲派法兵入蜀处理。说完眯缝着眼,翘着个下巴离开了。
法国公使一走,时任总理大臣的恭亲王奕欣就要大摇其头,说,瞅瞅,这欠劁的红毛公羊没一点儿礼貌,有话好好说,事能不给你办妥喽?就非要放大话唬人,揭一揭我这当亲王的薄脸皮儿?
因而就把事情搁置一旁,暂不理会了。
再过两天,江南来了急报,说有炮舰一大一小,如两条蛟龙,正沿着长江朝西缓缓挪动,远远望去,听不得声响,凑近了就有动静,说什么:拨水成浪,鸣笛成雷,呼汽成雨;又说什么:密密麻麻的,满船的炮管子都睁圆了眼,直瞅得江岸人心发慌。
紫禁城里这才紧张起来,想起咸丰十年那场战祸,洋鬼子刮刮杂杂的,从天津一路打进京城,跑到太和殿里的九龙宝座上拍照留念,慈禧太后就龇了牙缝吸凉气,随后拟下懿旨,派遣湖广总督李鸿章作钦差大臣,携紫禁城内务府番役一名,赶赴蜀地督促结案。
懿旨一下来,照例就有些官吏要开会解读。
说是研讨会,实际上已经先一步有了结论,无非就是:太后果然是圣明得不得了、了不得,我大清鸿福齐天,威震寰宇,法国蛮夷岂敢不心悦诚服?
开罢了会,夜间聚到酒楼吃饭,领头的又要忍不住说:那李鸿章是何等奸雄,心狠手毒,据说往年在曾国藩府上啃猪蹄子,为了多吃两块儿,都是连肉带骨头一块咽;后来自募淮军、剿发匪、平捻贼,也是出了名的杀人如宰过年猪;帘子后面那婆娘真是丫头养大的无骨孩儿,委派此人当钦差,说白了,就是让他去胡乱砍几个脑袋取悦洋人,借以息事宁人罢了——若非如此这般,算我这几十年俸禄白领。
至于同行的内务府番役白塔,在座的除了他的顶头上司英奎,就没人晓得此人是谁了,因此在会后的饭局上,他连个被点到名字的机会都没有。
从京城朝蜀地走,路况越来越差,车轿也越来越颠。
到了省府,那李钦差自称腰酸背痛,用食指从拔完的火罐上刮下一层黄澄澄的腥油,戳到白塔面前,说:“寒气侵了身,实在颠簸不动了呀。打今儿开始,本官就留在省府与当地总督交涉,至于那骚乱发生地,酉州城跟二里红溪,就劳烦小白番役自己跑上一趟了。”
依李钦差所言,若想处理好这宗案子,就要用到大清国宝贵的治国思想,怎么说呢:在蜀地的官吏眼中,打庙案属于骚乱;而在京城的钦差眼中,此事则属外交事件。
定性准确了,事情才好解决。作为钦差,处理中法外交事件,就如同跟法国人做买卖,无非就是要偷奸耍滑、讨价还价,至于那案子的真相,倒是不必太在意了。
不过事件处理妥当了,最后总得记录在案,所以又需要一套能够摆上桌面的体面说辞,以陈述事情的来龙去脉。这套说辞,那得让中、法、蜀地三方都有面子,所以就要根据最后的处理结果,再倒回来推演事件经过,期间少不了增删杜撰,因而就与真相无关了。
虽说不是真相,那也要基本符合事实,免得一挑就破,丢人现眼。
所以此次西行,既需要识大体的好钦差,留在省城同蜀地官吏、法国公使交涉;又需要能破案的好番役,躲开地方官僚,赶赴案发地秘密查访、了解实情。
白塔听后竖了大拇指,直夸李钦差高慧,实则心里就要骂:“呸!不就是懒怂,不想亲自往下跑一趟吗?在这儿跟我兜半天圈子,口他妈不渴吗?”
第二天,法国人的炮舰开到了汉口码头,白塔也就赶到了酉州城下。
初到酉州就降了场恶雨。
州城不抵国都,铺地的青砖也是没有,雨停下来,半尺厚的泥巴糊了满街,行人都沿着墙根子走。一步踩歪进了泥堆,直陷到膝盖,费好大劲只能拔出一只光溜白嫩的脚,鞋子便没了影踪。
车到城门就不走了,白塔踮了脚,好不容易走到县衙辕门,烂泥堆里忽然就跑起了马,前前后后,三五匹呱呱哒哒的呼啸而过,溅了他一脸的泥水。
这时候,白塔就开始后悔跑这一趟了。
进了城再出城,往西多走二里来地,就是那条“二里红溪”。
溪生得小气,宽不足一丈,雨后淌着浅急的水,河床上遍布哑红色的鹅卵石,像一簇簇生锈的铁疙瘩。溪畔有个村落,与溪同名,出事的“三圣庙”就建在此处。
这次来二里红溪,白塔不去三圣庙,而是要去找一个外号叫“鹅脖子”的农夫。
那“鹅脖子”本名叫李顺,二里红溪人氏,独居鳏夫,是钦差在省府与地方官员照面时,蜀东道台冉老爷推荐给白塔的证人。
这回省事,正巧在溪畔撞见。
 2 
那天白塔到了二里红溪,远远的就见到李顺戴着斗笠,卷了裤腿,揣着个簸箩正在采河螺。
此人正是冉道台描述的那般怪模样:高个,折腰,瘦胳膊瘦腿,一颗脑袋圆而大;脖子细且白,软趴趴、肠子一样盘在两肩头,目测撸直了应该接近两尺;整个人驼着背,在溪水中徘徊,鱼钩样的上半截脖子偶有伸缩,像只觅食的野鹤。
相互打罢了过路的招呼,也没互通身份,白塔就先问了句:“雨后水急,能采到螺?”
李顺说:“我这是闲来无事——也采螺,也等人。”
“等什么人呀?”
“说了怕你不信,等谁,等个京城来的番子。”
白塔听了天灵盖子一紧,好似给人揪了头发,想着挺机密的查访,怎么就走漏了风声?想罢了,就顺着往下说——
“番子?番子来这地方做什么呀?”
“谁知道,说是例行公事,问问前些日子的那宗‘打庙案’——也没啥子。你想呀,京城人,谁都知道啦,净是些蠢笨孤傲的角色,管他吃饱喝够了,就都好对付——对啦,这位小汉子,你这是打哪来呀?”
白塔探头上去,说:“我?我就是那位蠢笨孤傲的番子呀!”说罢弓下腰,又迈开一条腿,摆了个赛跑预备的姿势,盘算着万一李顺要逃跑,也好先一步上去,一巴掌把他刮倒在地。
那李顺知晓了白塔的身份,倒也不跑,装模作样地抱起簸箩,说:“哎呀,失礼,失礼啦!等采完这螺,就去我家里喝一杯罢!咳——恭迎番役小爷来酉州秘访。”
白塔一听就要冒火:“喝马尿去!你都他娘的‘恭迎’了,我这还算个狗屁‘秘访’?这老鹅精,取笑我不是?”
李顺笑嘻嘻地辩解:“哪敢呀!您这京官儿当真不晓得吗?咱大清钦差到地方巡访,说是秘察民情,实则都会提前通知一声,以便接待,这可都是不成文的惯例呀——方才那些个带刺儿的话,本是朱得地老爷说的,我也就是顺道学个舌罢了。那朱得地老爷心直口快,也是不好怪罪——话说您这番役小爷装扮得低调,甩一脸泥点子,也不穿锦衣、也不骑高马的——”
白塔正撩着溪水洗脸,手停了,说:“你这嘴碎的先慢会儿,那朱得地又是谁?”
李顺收了笑:“啥?连朱得地老爷都不认得,腿肚子也敢拐进这酉州城?”
白塔甩着手:“不认识他又怎的?”
李顺缩了缩脖子,说:“那就有话说啦。在本州,有句俗语,叫作‘客从京都来酉城,需认得,一猪二马三条虫’。一猪,就是这朱得地老爷,号称酉州城主;二马,是那马添武老爷,是为酉州城团练总干;三虫,是那龙治平老爷,是为本州的知州大人。你想,那团练总干、知州大人都排其下,还不能懂?所以说任凭你这京城来的客,到了酉州,心里也得装着朱爷。”
白塔听得新鲜,就问:“可笑了,我堂堂内务府番役、大内密探、紫禁城甲等捕快,心里还要装着那个老东西?”
“职称再长也没用,也得装着呀。”
“那你给我说叨说叨。”
李顺开了话匣子,螺也不采了,呜哩哇啦说上一阵:“要说朱爷,就别嫌我先提旧事。这么讲吧,在这酉州城,本来的排行是‘一牛二虫三匹马’。道光年间,以云家族为首的匪民叛乱,把州衙围了,幸有马团练及时增援,率乡勇勘乱,剿尽暴民立下丰功,位子也就攀到了知州之上。
“而这‘一牛’又是哪个意思?除此二人,往日酉州城中,本是牟姓人最得势。其后朱家日渐盛起,又赶上牟家老爷牟仲儒染病,这牟姓就日渐衰落,而终于让朱家压下风头。待那牟家老爷死后,酉州城突然就变了天。
“那么,酉州城是如何变的天呢?——牟家为仲儒老爷操办葬礼那日,巳时过了两刻,台下酒菜正上着,台上大戏正唱着,对街酒楼猛的就放了一鞭响炮,直爆了半柱金香的功夫。原来是朱家老爷朱得地要给一位旧友操办葬礼——那旧友叫个啥?叫‘牛中需’!这意思好领会吧?
“炮声刚落停,朱家的刘鹰就在牟家的门口探了个头,叫了一声:欢迎乡邻亲朋来酒楼捧场。牟家院里的外姓人相互望了几眼,各自朝牟少爷拱了拱手,人就散了个精光。戏台子也空了,站在牟家的就净剩下些空桌空椅。而那到朱家酒楼上赴宴的人,却是越来越多。人如水聚,席位不够了,最好办,加桌。一桌一桌加起来,从楼上码到楼下,从院里排到街外。这流水席壮观,沿着那酉州城正街,直排了半里多地。此事一过,也就一个多月吧,酉州城内牟姓三十七户,悉数搬迁,徙到了百里外的卯州。这酉州城,从此也就变了天,姓了朱了——”
李顺说得欢快,言语间,腰背、脖子都伸直了,个子也高出一尺来。
一旁的白塔早早的就皱起眉,说:“能别嚼舌头了吗?赶紧说他娘的正事儿罢!”
李顺的脖子又缩回来:“正事儿?”
“打庙案的事儿呀!——话说在那三圣庙里,怎么会有个法国洋和尚?”
“咳!这是啥都不知道呀,你这番役当得倒是轻松,”李顺直摇头,“那‘三圣庙’只是本地人的叫法,其本名为‘三圣堂’,是法国人创建的洋教堂。故而那掌铎的主教,自然也就是法国人。”
“哦——”白塔恍悟。
“哎呀,”看了看日头,李顺来到岸边,趿上鞋子,说,“家里的螺要换水啦。劳烦,这位番役小爷也一块儿走一趟?”
说着迈开了步,白塔紧跟其后,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朝着村子走。
到了李顺家,黑矮的瓦屋里并排放着三个木盆,都盛了浅浅的水,水底沉着河螺,盆壁上也零星爬着几只,像小孩儿啃完西瓜沾满瓜籽的脸。
李顺给白塔看了座,自己把簸箩里刚采的螺按照某种方式区分开了,朝着三个木盆里一只一只放着:“说那打庙的事,就不能不提朱家。说那朱家的事,就要从那头老黑猪说起——”
朱家有头黑毛老母猪,性子烈,常年散养,平日走街上,人见了都躲着。那黑猪长寿,活了一轮十二载,在这年的盛春四月里,竟又降下一窝花里胡哨的猪崽子来。
五月初八,州城有集市,朱家的黑毛猪,说疯也就疯了,领着那些花猪崽子在闹市上翻墙跃市,横冲直闯。顶翻了布匹摊子,踩坏了贩菜篮子,把那水果店摆了一地的毛桃、杏子,都咬得豁豁牙牙。
这还不完,朱家的猪从来都不知道畏人,又朝着个女孩儿身上扑,把那新裁的衣裳都扯破了——这事也赖那女孩儿自己,衣裳上绣点啥不好,偏要绣一串红薯秧子,猪不拱她拱谁?
这时候,对街肉铺有个叫覃嗣的屠户,脑瓜呆笨,不晓得朱家的猪与他那肉案上的猪有所不同,把那正啃的红薯朝着地上一丢,引得母猪弃了那女孩,凑上去闻嗅。
他就进屋挑了把劈马刀,捉在手里,走出来横在街上。
那猪叼着红薯吃得酣畅,刀都飘在颈上试刃了,它也不管不顾。等那覃嗣试好了刃,大喊一声“着”!刀片子闪了团弧光,三尺长的刃口咬下来,须臾间,无声无息的,猪头就从颈间滑落在地。
猪崽子见状,分不清猪头是娘还是猪身是娘,正懵着,那丢了脑袋的猪身一哆嗦,终于觉着疼了,撒腿便跑,领着猪崽子也跟着逃,踩了一串寸把深的脚印子;猪蹄子一个印儿分瓣儿,像几串剪子撒在街上。
母猪身子火旺,直冲回朱家院里,进了圈,这才歪倒在地,从那鲜红、齐整的切口里,咕嘟嘟倒出好多血来。
此情此景,把院里扫地、剪花枝的小丫头唬得掉了下巴,从此见到红色的物件,舌下就有些泛酸。
黑毛猪一死,朱家的门客刘鹰、管家王手就带着一伙人来肉铺闹事了。
集市这边,那覃嗣斩了老黑猪,任由猪身跑了,就把猪头拎回肉铺,挂上铁钩,又放地上一个木桶接血。
而后再出门,见熟人都躲着自己,往年同他搭膀子喝酒的两个当铺伙计,见了面也都捂着腮帮子绕道,好似患了牙痛。
他自己还绕着一脑袋山雾,那刘鹰、王手就找上门来了。十几条汉子把肉铺围上一匝,王手挤进人圈儿里,拎着根猪尾巴,上前一步,问:“你自己说,这事怎么办吧?”
覃嗣倒是理直气壮,说:“怎么办?任你是太平年、饥荒年,都轮不到猪拱到人身上撒野呀。现在你那恶猪已死,我也不吝钱财,就出银买下它那身肉。两百斤的猪,不还价,顶多算你四两钱,不过先别忙,咱先看看——你这猪活了十年有余,毛也硬了,骨也枯了,肉也老了,就只能搅碎了批给北街的庆鸿包子店,旁家再没人收(这话说罢,庆鸿包子店的生意马上就惨淡了两个多月),所以价格还要对个折。满打满算下来,也就只能赔你二两银子了。”
说着抽开案下的钱屉,把成串儿的铜钱提出来,一嘟噜一嘟噜往案上放。
“新入行归新入行,好歹是个生意人,账也敢这么算?”那王手往前一步,抖擞着猪尾巴,说,“我家这头老黑猪,那是出了名的能生能养。按每年一窝计,每窝十只,三公七母,母又生子,子又生孙,再生再养,抵算下来,怕是一千两钱,也是不够。”
“若这么算,那倒更好办了呢,”覃嗣胳膊一扫,收了案上的钱堆,说,“那我就牵一头母猪赔你吧。我那猪不虚报岁数,保证比这黑猪年轻、活泛。也是能生能养,每窝保底十二只,四公八母,再生再养,算下来,怕你们还要倒贴给我一、二百两钱呢。你们且等着,我这就给牵过来去——”
“——日他娘个板板吧!开始我就说直接绑喽,你非得这么跟他唧歪几句,”刘鹰推开王手,竖起来头发叫嚣,“杀了旁人家的猪没人管,杀了朱爷家的猪,赔啥子都不灵了,得赔命!——给我绑喽!”
几个人围上来,七手八脚的,把覃嗣捆成了个待售的大闸蟹,又拿链子往颈间一锁,就牵驴一般拖拉着走了。
依照刘鹰的意思,本是要将覃嗣押回朱家,让那朱得地老爷亲自发落,不想节外生了新枝,走到半路上,竟碰见三圣庙里的刘传福来劫人。
“刘传福是谁?”
从那李顺口中,突然冒出个新角色,白塔就问了一句。
刘传福原名叫刘福,本是二里红溪的破落户、流氓、赖子。
咸丰八年(洋历1858年),中法《天津条约》签署生效,从此往后,朝民间瞎跑的洋人成了一等国民,再也揍不得、宰不得了,有个叫杨•杜玛斯(Jean Dumas)的法国人就大着胆子,到二里红溪建了这座三圣堂,此后成天成夜提着个铜铎子走街串巷,敲铎传教。
起初两年,因那洋教邪性,人都躲着,本是信众极少的,奈何教会富裕,某日里,得知本地人大都穷困,杨掌铎就对症开药,立下了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新人入教者,一律赠钱两吊。这次把准了脉,效果也便立竿见影,那信众果然就三翻四倍地多了起来。
等事儿传到那破落户、流氓、赖子刘福的耳朵里,当即便晓得是条财路,他就皈依了三圣庙,当了教徒,也改了名,叫刘传福了。博得了杨掌铎的信任后,刘传福在三圣庙住了下来,此后每日最当紧的事,就是四处邀人入教。
凡经他手入了教的信众,得了两吊赠钱,此人自会扣留半吊,说是什么“不退教保证金”,其实就是他拉皮条儿的中介费。
与那人间的诸多坏事相似,刘传福传起教来,也有个质变的过程:一开始还是苦口婆心,耐心讲解经文,宣扬主之伟大、圣母之恩慈;渐渐的就散漫了,万事从简了,忘了举头三尺有神主了,再去传教,谈吐间就多了些胁迫和脏字儿,而终于开始动拳动刀了;久而久之,那传教的方法,也无出威逼、利诱之类了,俨然有了些逼良为娼的馊味儿。
待那被传教之人不堪其苦,最终入了教,当了信众,刘传福就欢喜了,骄傲了,自我感动了,囫囵个儿扣下那两吊赠钱也不觉得良心不安了。
时光荏苒,等二里红溪的男男女女大都信了教,这赠钱的生意便清静下来。为了广开财源,刘传福就带了伙人,风风火火的,上酉州城里传起了福音。
州城与溪村不同,人脉横七竖八的,情况就颇有些复杂,譬如说罢:这一伙信众到街上踩点儿,碰到个掏粪维生的矮汉子,黑黑瘦瘦的样子,看着没骨气、好欺负,正好下手;那就逼他入教吧,结果呢,还没说几句狠话,这人就找了亲戚,亲戚再找朋友,朋友又找亲戚,两三圈下来,竟找到了朱爷府里。有朱家人出面干涉,刘传福的事自然就没以往好办了,双方只能互相抬高几句,各自回家去。
这么闹上几回,三圣庙和朱家终于起了牴啎。
面对这种困局,溪村的信众心里打怯,要发动理性思辨来壮胆气:显而易见,这洋人既能打进紫禁城,把皇帝赶出北京,区区一个朱府,自然没有拿不下来的道理。
想到这里,信众们的脸不泛白了,心也不打怯了,捣胸口上的下巴又翘回天上,为首刘传福就盘算着,差不多是时候叫这酉州城换一换城主了。
这时候,巧就出了集市斩疯猪那档子事。
覃嗣的姐姐早年丧夫,是个寡妇,信百家教、供千家神,一张神桌上,神佛仙鬼供得是满满当当,自然也是三圣庙里的信众。
那日,得知兄弟因杀猪被绑,她就急忙跑去庙里呼救。刘传福苦于没有闹事的借口,也是求之不得,旋即吹响铜哨,召来一伙无赖,过去劫人了。
两伙人在闹市撞上,争夺期间,先是动了嘴,骂到亲爹亲祖宗,就自然动了手。
那刘传福来酉州城一年有余,办事向来目无法纪,为非作怪的恶名早已传遍州城,惹了众怒。这回趁着动手,王手抢了一沓裹油条的草纸,卷成个扩音喇叭的形状,圈上嘴唇,当街悉数三圣庙的几大罪状,号召集市的群众们放下手里的活儿挺身而出,齐心打庙。
那天日头正好,赶上整月没有落雨,一城人都焦躁着。激愤的群众一呼百应,切菜的放下菜提了刀,打铁的熄了火擎着锤,看热闹的都握了拳头,女人小孩儿都龇了虎牙。街上散乱的人,像是听到呼唤的鸡鸭,一时间都叽叽喳喳地朝城西聚拢过来。
见对方人多势众,刘传福一伙也不逞强,便作鸟兽散了,而那应招而来的州民们却是众怒难息——刀子锤子都亮出来了,哪有不弄死几个人的道理呀?几十张嘴商量了几句,举着兵器满天画圈儿,谈妥了,就前呼后拥出了城门,朝西郊涌去了。
众人从西门出发,赶去二里红溪,三串两串地聚到三圣庙,叫个奶声奶气的小孩儿去喊大门。
待那门缝一开,刘鹰就冲将上去,飞身一脚踹翻了开门的老婆子,而后一声叫嚣,躲在墙后的众人听到号令,便就跟着鱼贯而入。人群在庙里找上一遍,只见屋顶鹊影乱闪,瓦片哗啦啦往下掉,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却不见刘传福,也没寻到杨掌铎。
扑了空就发了急,要砸东西来泄气,众人你抛石来我掷砖,把那彩玻璃、窗户纸都打坏了,又经人群中某个尖嗓子的男人带有命令口吻的提议,纷纷闯去大殿,准备捣毁那宣邪讲教之地。
得了打砸号令,东街的木匠李最先跑进大殿,斧子都抡圆了,瞧那些家具的做工眼熟,这才想起那是自家出的细活儿,想想就这么劈了怪可惜的,不如搬回家去——
咱大清虽逢同治中兴,国库里堆满了钱串子,百姓安享太平盛世,不过官家同时也提倡 “富日子要当穷日子过”,咱如今以搬走代替砍坏,不是稀罕你这洋人的东西,而是响应官家的号召,不随随便便浪费好物件。
想到这里,木匠李就弃了斧子,搬起来东西也得心应手。
既然烛台、条凳搬得,那箱柜、床椅就也搬得,所以那募捐箱、粮袋子自然更可搬得,而那圈里的牛马、鸡羊也是理应一只不落地牵走。
你再想呀,那洋鬼子建教堂的钱是打何处来的?若真是自家钱财,谁舍得这么往外撒:盖成那高而无用的楼塔尖子,磊成那一横一竖两人多高碍眼的十字架子,再塑一个臊眉耷眼的洋娘们?——敢这么瞎讲究排场,皆因那是清家朝廷赔的钱款,纯属白拿也。——那清家赔出去的款,又皆是你我平头百姓纳的税捐,乃是从你我口袋里掏的钱。所以说到底,这满屋子的桌子椅子就等于是从咱家搬来的。
咳,咱自己家的东西,让他们这些人脸羊一用好些年已然够仁义了,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吧?来来来,搬走,都搬走,大是大非的,别在这事儿上客气。一时间,打砸就变成了哄抢,民愤也就变成了过年似的欢喜。
与此同时,雷厉风行的刘鹰已经把庙里的信众全都擒获,赶鸡撵鸭似的,聚拢到了院里,命他们抱头下跪,不许言语。自己手里则拿着本折了页的《圣经》,谁敢哼唧一声,大步迈过去,照着后脑勺上的头发旋儿就是一下打。
那刘鹰扛着刀、举着圣经在信众中间穿梭,正高声数落着他们辱没祖宗,这时候王手从后院折回来,凑上去耳语一番,刘鹰就变了脸,收了狠劲儿。
换了王手高声说:“我知各位溪民入庙,大都缘自胁迫,并非出自本愿。如今我等打庙,虽然捣毁了屋宇,却是不伤人畜,只是为了解救吾等乡民。好啦,列位乡党,有愿意一起打庙,为这酉州城除妖辟邪的,就别跪着了,自发站起来罢。”
话音落停,跪地的信众相互望了几眼,就三三两两地站了起来。
王手颇有些欣慰,又说:“那罪魁祸首,实为刘传福、杨掌铎二人,如今寻他们不见,打庙群众怒火难熄,有知道此二人下落的还请举手说句话——有赏嘞。”
稍片刻,一只手就缓缓举了起来,人还跪着,头也没抬,颤颤巍巍的声音就从额下抖出来,说庙门破开时,那杨掌铎从厢房攀上围墙,往下甩了根绳索逃了,滑降时磨破了裤裆,着地时崴了只脚,应该跑不远。
话刚说罢,就有一吊钱飞入眼帘,砸到膝盖上,像跳来一尾蝎子,吓得他跪走了好几步。
刘鹰领人追到庙外,到了红溪畔,见两个从酉州集市贩菜归来的老头子,拦住了问上两句,挑着空扁担老头子就说,自己果真见过一个鹰钩鼻子、白脸皮、红头发的怪人,扎着破头巾,裹着烂床单,从三圣庙那边跑过来,因瘸着腿走得慢,就招了一群小孩儿跟着闹,现如今,应该是躲到了西郊废弃的果老祠里。
知道了去向,刘鹰丢一吊钱进那扁担里,就带上打庙的众人赶去了果老祠。
到了果老祠,穿过三门两殿,见最后的一间厢房围着十来个小孩儿,一簇簇趴在门缝、窗口起哄,嘴里齐整整唱着本地的《金龙灭羊调》:
闹天津,打北京,羊群到了酉州城;
公羊妖,母羊精,玉帝一怒金龙醒,发呀发雷霆!
扒羊皮,薅羊毛,羊心羊肺把菜烧;
大羊杀,小羊逃,太平盛世除邪妖,灭呀灭主教!
刘鹰上来呼喝几嗓子,赶跑了小孩儿,这才晓得那厢房从内闩了门,隔着门板,果见一个绿眼洋鬼子躲在里面,个子老高,喘着粗气,像是刚给朱老爷骑罢了的那匹快马,不消说就是三圣庙的杨掌铎了。
这时候,王手倒是客气起来,轻拍了几下门环,邀请杨掌铎出来议和。
那杨掌铎不识时务,在这节骨眼上竟耍起了横,非但不出来,还出口伤人,威胁说什么三日之后将调来三千洋兵,把这酉州的男人都杀了、女人都奸了,最后再用洋炮轰平这州城,让这方圆二十里地全部化为焦土,找不到一块儿囫囵砖。
——如此口出狂言,你说揍他一顿冤不冤?
打庙的人都怒了,吵闹着要砸门,这时候打南边来了个卖驴肉火烧的潼关人,眼见几十号人脸上挂着几十张嘴,就笑嘻嘻地翻过断壁,跑进果老祠,在人群外吆喝:
“驴肉火烧!香嘞!”
见没人理,他就又喊:
“驴肉火烧,大火烧!驴肉火烧,旺火烧!驴肉火烧,烧个焦!”
你想呀,驴儿是张果老大仙的坐骑,与果老同吃何首乌,共饮灵芝水,因而位列仙班,是为天下第一仙驴。现如今,虽然祠已废弃,但他这么在殿前乱喊胡吆,必然就犯了冲:火烧火烧,火就围着那间厢房,真的烧将起来了呢。
火一烧,庙里的杨掌铎就呼喊着讨命,什么“吾姑嫂(au secours)”,什么“孩儿婆(help)”,怕是烧着肉了,就这么一声声地唤着他那外国老家的姑嫂跟婆娘,无奈那门儿叫他反闩了,外边儿的人干着急,却也搭不上手,人就这么的给活活烧死了。
到头来,真个是大火烧、旺火烧,也烧了个焦!
说到这里,那鹅脖子李顺就要感慨一番:“说来也真是稀罕,分明的一座祠,就烧了那一间厢屋,隔壁的驴仙殿片瓦不焚,你说神叨不神叨?”
洋人一死,龙治平老爷的州衙就无权管辖了,总理衙门发话,让省里的道台去接审这宗案件。
你再想呀,本来就是教逼民反的事,按理等同剿匪,应该立功德牌坊;那洋人之死又是因为野火,纯属咎由自取。所以还审个屁哇,直接销案便是了。
无奈那道台畏惧洋人,放着恶人刘传福不抓,硬是判了这刘鹰、王手各一个责杖监押。
至此,事情本也就结了,奈何省里的大主教也不是省油的灯,此人向来就以讹人为好,据闻平日在省城,瞅谁不顺眼就往人家跟前一躺,这一躺下去,没有几两银子可起不来。
碰上这档子事,他就生拉硬拽,把那朱得地老爷也给牵扯进来,污蔑成幕后主使,又亲自往道台府里跑了多少趟,躺了多少回,终于以修缮三圣堂的名义,叫朱家赔了五万两银子,如此这般,才肯善罢甘休。
话到这里,俨然有了些杜撰的味道,再之后的事怕只是耳闻了些皮毛,那李顺就不想说,白塔也不想听了。屋里安静下来,螺在盆里爬得嗞嗞响。
李顺取了火镰要开灶,白塔起身打算回州城,李顺就说:“小爷不留下喝一杯了?”
白塔摆了手,说到州城还有要事,不留了。
“要去州城呀,那就劳烦番役小爷一把?”李顺收了火镰,取三张油纸铺开,把三个木盆里的螺捞出来,分别往那油纸上放着。出了盆的螺碰到纸,像坐着的小孩儿尿了裤子,身下渐渐洇开一朵花来。
“这三盆螺,究竟有何异同?”白塔问了一句。
李顺说:“看活泛劲儿。这盆机灵的,旋子纹理顺时针转,是公螺,味甘;那盆老实趴着,纹理逆时针转,是母螺,略苦。”
“那沉在盆底,一动不动者,又是何等奇螺呢?”
李顺就笑:“死螺而已。”
“死螺不弃了,也有用吗?”
“与生死无关。咱做这野螺的采贩生意,讲究一条规矩:不管生螺死螺,凡能卖出去的,就是好螺。这死螺也有人收,虽是廉价,却也算是有用。”
三言两语间,李顺已然把那三盆螺捞尽了,再将油纸依次包好,在上面做了些记号,压着摞儿捆好,递给白塔,说:“您这顺路正巧搭把手,劳烦把这螺子捎带进城,给州衙斜对面儿的范记酒肆送去,劳烦,劳烦了——这一趟也不叫您白跑,那酒肆的掌柜姓范,耳朵眼凑得近,州衙里的事呀,他比谁都门儿清……别的就不多说了。”
白塔接了油纸包,搭肩上出了门。
山间天色泛红,白昼好似叫那黑夜给抹了脖子,在西边的山坳里洒出一大片耀眼的血来。
离了二里红溪,白塔就要起疑:这鹅脖子人李顺说起话来拿分捏寸,详略有道,里面必然暗藏着玄机。譬如说吧,那覃嗣杀猪一事,本是一刀砍死一猪,多么简单的事儿,竟叫他讲得倚马千言,好像自己是个说书的老头子。
而轮到那刘传福的事迹,他就犯了紫禁城里刀笔吏的职业病,什么此人“动拳动刀”“威逼利诱”“几大罪状”“恶名广播”之类,尽挑些抽象模糊的孬词儿来概括,就是不说他具体干了什么坏事,尤其不提那“受害者们”究竟是谁、有无过错,可见要么是人云亦云,要么就是有所隐瞒。
等进了州城,白塔找到范记酒肆的范掌柜一问,事情果然就有蹊跷。
 3 
范记酒肆老早就打了烊,两盏大灯笼都瞎着火,大门也合了板,像堵墙一样把白塔挡在街上。酒肆旁聚了伙人,正趁着收尾的暮光打大字牌。三个打牌的围桌而坐,外围站着些人弯着腰看,猫舌头大小的纸牌,叫他们摔得噼啪响。
酒肆门板中间贴了张告示,盖着枚红戳子,白塔凑近了去看:
打庙一案,法人欺我,以至人神齐怒,官民共愤。范记酒肆,图利忘义,容纳洋贼,故查封两月,以观后效。
——酉州府封
正瞧着,一个打牌的就从人窝里问了一嗓子:“过路客?”
白塔点了头,说了是。
“那儿!”那人抓着半扇纸牌胡乱朝后一指,又说,“钻这巷子,进挑灯笼那门!”
说罢了就继续埋头打牌,白塔折进巷子,果见小巷深处两盏灯笼在风里摇,还没走近,就听到锅勺相交、盘碗堆叠的喧闹。
推门进去了,才晓得是酒肆的后厨。
羊膻鱼腥、甜腻呛辣、腐臭酸香之类杂糅一气,朝鼻窟窿里一通猛灌,直把泪逼出眼角。满耳朵是风箱的呱嗒响,铲勺叮叮当当挠在炒锅里,剔骨刀一下下宰进案板,细听又有几口砂盆藏在某处,正咕嘟嘟煮着什么高汤,沫子涌得一浪接一浪。眼里则尽是一片片晃动的黄,几座灶台含着柴,吐了金灿灿的火舌头朝外舔,两个小厨夫背靠背各自舞着锅子,一个老头子拿挖耳般的小勺盛着泪珠子模样的汤往嘴里送去,须臾间,紧攥的眉疙瘩就开花似的舒展了,对着汤锅直捣头。
再仔细瞧,那锅壁、灶沿、勺柄上也都贴着巴掌大小的封条:封禁监察。
掂锅的厨夫瞟了眼白塔,拿铲子朝后指,白塔顺着铲子朝里走,这才进了大堂。
堂内坐了十几桌人,正是饭点儿,吃得热热闹闹。两个差役打扮的男人,一高一矮,占着一整张八仙桌,每人又抢来一张条凳跷腿坐着。八仙桌上摆着两碗烩羊杂,半叠糖蒜,半叠芫荽,中间丢着一盏巡夜的白皮灯笼。
跑堂的小孩儿披散着头发,雌雄莫辨的相貌,听嗓音像个男孩儿。白塔表明身份,先把螺交了,就被他领去了二楼的账房。
账房里的范掌柜矮矮胖胖,黑豆样的眼睛躲着似的陷在肉里,脸盘上冒油冒汗,明晃晃的像月亮,头戴瓜皮帽,身穿紫马褂,手里把玩着一把玉制小算盘。
给白塔招呼了座位,范掌柜又叮嘱那跑堂的小孩儿,叫他安排厨房炒俩有荤有素的小菜,给大堂里的两位差役送个好,再说几句贴脸的美话。
“啥,叔,又送好?”小孩儿别着脸闹脾气,“送了多少回了!不送!小半年的账都还没给结呐!”
“你这孩儿不懂事儿!”范掌柜跑门口朝外看了看,又把门阖了,回头训斥,“说了多少回了!封条没揭,咱这就算偷摸开张,可不敢开罪差役。——快去呀!你就非要惹得他们犯神经病?回头把咱们给‘公事公办’了,你我都去喝风吃土?”
“挨封的十来家店铺,全都偷偷开着板,那差役们私下里也都知晓的,凭啥只公办咱一家?”那小孩儿只是嘴硬,抱怨完了,也就噘着嘴出去照办了。
范掌柜冲白塔笑:“小孩儿,叫我哥惯坏了,不懂事儿。”
白塔听得新鲜,瞧这饭馆的大门、锅灶上都贴着封条,却照常开张,差役也来吃喝,因而就要问个为什么。
范掌柜就说:“上回打庙一案闹得大,那法人照会紫禁城,信纸上说话夹枪带棒,实实在在犯我今上。针对这事,紫禁城里表面上奉迎,私底下自然要报复,”范掌柜的声音越说越小,白塔就要凑上耳朵。
“相传军机处下了密令,命各省总督、巡抚、道台们整顿风气,严惩民间私通洋贼之恶行。密令自然是圣明的,奈何到了基层就走了样,那差役们惫懒,胡乱抓几个人、查封几家铺子就交差了——我可绝无埋怨之意啊。谁都知道,这皆是走个形式罢了。被抓之人不必喊冤,只要交几两银子,也就放了;被查封的铺子,就如我家酒肆此类,也无非就是关几个月正门,偏门照旧开张,生意也不比往日差多少。”
白塔没了新鲜劲儿,就拐回正题:“听那李顺所说,范掌柜这酒肆跟州衙是斜对门儿的邻居,拿过五好商铺的称号,那打庙案的来龙去脉,您心里比谁都门儿清。还请范掌柜费点口舌,把您都知晓的情况,给咱小吏说叨几句?”
听他这么一说,那范掌柜竟发了火,逮住李顺先骂一通:“这鹅脖子秀才哟,站立枷都治不好他那张碎嘴,给这儿乱点兵将!哼,下辈子叫他投胎成空心榆树,当不成房梁当案板,脊梁上头走千刀,作不了桌椅作陀螺,一天挨它一千鞭!”
随后在范掌柜的建议下,白塔就着半壶新茶,把那李顺所述打庙案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范掌柜听罢就要摇头,伸出一把手指头,说:“别听他那狗嘴里喷的粪,这李顺向来都是胡编乱讲,嘴里跑马。打庙案这事,他起码撒了五个谎。”
依范掌柜所言,那案发地二里红溪的村民全属云家族人,州城人瞧他们不进眼,称之为“溪民”,以便与旁人区别开来。
溪民轻贱,平日税捐就纳得多,进城也总遭人刁难。
本州的知州老爷龙治平,也是出了名的吃软怕硬,凡遇云汉二族起冲突,闹到州衙,他必偏袒汉人,以溪民吃亏销案。
不过谁都知道的,云家族人再特殊,也是如假包换的大清百姓,吃点小亏并不算大事,但凡有衣有食,不挨饿挨杀,就已东呼万岁了。如此这般,日子本也照过,谁知半路窜来个法国人,就打破了这酉州境内的和谐。
据民间流言,洋人屙屎比撒尿快,广东三元里曾有老郎中解剖过活洋鬼子,亲证它们都是直腿腕、直肠子、直脑花的贱胚子,这种生理结构的人脑筋不会转弯,尤爱招惹是非。
那省城来的牧师杨•杜玛斯自然也是如此,到了二里红溪,此人不顾“一猪二马三条虫”的规矩,以上三家他谁也不去拜访,反而自立为营,还要吸纳那贫贱的溪民入教,其后愈加放肆,凡遇纠纷,又要护犊心切,仗着在省里的人际,不论是非就开始包庇溪民信众,连龙知州判过的几宗旧案子,也要翻出来指手画脚。
以至于后来旁人闹了纠纷报官写状子,都要托几层关系,争取找那洋鬼子代写落款。就这么悄悄渐渐的,云家族人竟得了势力。云家族人得了势力,就忘了咱大清百姓逆来顺受、谦恭忍让的好品德了,夹裤裆里的尾巴竖回到天上了,也要闹脾气、耍威风、出一出往日受过的气了。
往日的尊卑次序叫他们打破,因而就自然而然,无可避免的,与“朱、马、龙”老三户人结了怨。
说到这里,范掌柜呷了口茶,推理一句:“那鹅脖子李顺就是云家族人,为避自己的讳,就把这档子事给掩了,倒也不算撒谎。”
至于闹市杀猪,据那范掌柜所言也是确实其事。不过自己并未亲见,听来的蜚语大致与李顺所言吻合,这就从侧面看出来,那李顺也没亲历杀猪一事,只是复述流言罢了。
范掌柜到底是个生意人,下结论谨慎,听到的流言也比较全面。据他判断,那覃嗣并不像李顺说得那么蠢笨莽撞,相反,覃嗣在自己心中,还算是条耿直的汉子。
何以见得呢?原来在两年前,那范掌柜的酒肆就批发过覃嗣家的猪羊杂碎,他家的杂碎新鲜干净,不做防腐,变味儿了就不再拿出去卖,因而也是贵得骇人,尤以夏秋为甚。
合作了几回下来,后厨的老师傅瞧得起覃嗣,就邀他来酒肆喝酒,打算同这老实人长期合作。
酒到微酣,谈入正题,因价格压不下来,热忱的老师傅拐了拐眼珠子,举着酒盅子凑上去,建议他也适当放点硼砂,给杂碎防防腐,以降低成本。
结果这覃嗣就犯神经了,喝下那盅酒抹了抹嘴,毫无预兆的,竟将酒桌给掀了,把后厨的厨子们吓了一跳,都捉了菜刀跑出来劝架。
这事一出,虽然范掌柜依旧欣赏覃嗣的为人,后厨的老师傅就对他彻底死了心,一提到此人就要摇几遍头,一口一个“那傻逼”、“操他亲娘板板”。
言归正传,覃嗣算是“总角离家而立回”,走街上能接住小孩儿用弹弓打来的枣核,似有一身武艺。有人说他当过混世武僧,有人说他在昆仑山拜师学过枪棒,还有人说他在广东打过仗……总之都是谣传,归来后的覃嗣当了屠户,因对本地的世风一概不通,这才一时血性,惹出那闹市杀猪的事端。
等覃嗣出了事,他那信百家教、千家神的寡妇姐姐先是去了州衙求救。走到不远处,见州衙大门正巧开了,从里边伸出红艳艳一颈马头,一只秤砣样的蹄子已然跨出门槛了,忽然马头连带蹄子都被勒旋回去,大门就缓缓合上了。
那门口站着两个差役,似是平日照料龙知州出门的随从,见此情景,就也跟着挤进门缝,打里面闩了门。
等这女人上前敲门,门后一个声音就闷闷地喊:“老爷出门了,衙门正空。”算是连门都没进去,她这才慌了,只能去找同族的刘传福求助。
范掌柜沏了茶,拿茶水洗着茶碗:“刘传福劫人这事不假,不过当天那两伙人并没有打起来——而是谈妥了。”
“谈妥了?”听到这里,白塔就要起疑。
“没假,谈妥了,”范掌柜倒了茶,递一杯过去说,“刘传福同王手互相抵着额头言语片刻,王手就表示愿意退上一步,当即叫刘鹰放了人……来来来,番役小爷,吃茶。”
据范掌柜所说,朱家不但放了人、免了偿金,第二天还给这死猪办了场葬宴。
葬宴当天,朱爷亲自点名,特邀三位客人务必要来,这三人都是二里红溪人氏:一为破落秀才李顺,二为富家少爷王七善,三为写字匠林力爻。
往年朱家与牟家人争办丧葬,不用请柬,只需喊一嗓子,人人不请自来,收的礼钱高,上的菜品差;这次葬猪宴,下了正规的邀请函,赴宴者奉上份子钱,朱家分文不取,又全部退还回去,况且宴席之上,桌桌有肉。
那日正午,二里红溪来的三位客人围坐一桌,宴席吃到一半,那王手突然插上桌,问了个好,告知席上这肉全是打那亡猪身上来的,叫他们直觉得牙软,再瞧筷上之肉,一口下去仿佛咬到了活猪身上。
随后王手又说:“猪能活过十二年,也算猪中花甲,长寿喜丧;能死在杀猪匠刀下,也算水为土掩,命该如此;此事难得圆满,朱家不但不怪罪,反得感谢那覃嗣;所以后来那三圣庙里的刘传福劫人一事,也是没有任何过错。咱朱家与三圣庙向来都是河井两水,互不侵犯——”王手说着,弯腰探了头,四颗脑袋就往一块聚,“——不过你们三人同三圣庙有无过节,那就不好说啦……”
这时候,刘鹰抓了柄酒壶过来倒酒,也凑上脑袋,接过话茬:“三位都是本分人,朱爷大仁大义,自然不收本分人的礼钱。”说罢把自己手里的杯子干了,三个人各自嘬了酒杯,他就继续,“喝了朱家的酒,吃了朱家的肉,就欠了朱家的人情。欠了人情,就要记在心里,这才算本分人。”
三个人抖着三粒喉结,干咽着唾沫没说话。
刘鹰胡乱夹了一筷子蒜苔炒腊肉,咯嗞嗞嚼着,说:“本分人能管好自己的嘴,该吃菜就吃菜,该说话就言语。吃菜知味,香了要喊香,苦了就要叫苦,要不然这条舌头就算没用,”说着吐出一节惨白的舌头,还粘着菜渣,拿手掌来回比划,“没用的舌头呀,就该割下来。”
三个人都抿了嘴,仿佛嘴唇一开,舌头就会被谁切了去。
葬猪宴后没几天,赴宴的三个人就分别写了状子,去州衙把三圣庙的杨掌铎给告了:先是李顺状告杨掌铎霸占自家宅院,强修教堂;又是王七善状告杨掌铎私通自家小妾,奸淫民女;最后是林力爻状告三圣庙打着弥撒的幌子,取亡人心肝,炼制丹药。
状子一交,知州老爷龙治平就在州衙申明亭开了堂,那龙老爷审起案子,脑路也是新奇:什么李顺为人耿直,自然不会撒谎;王七善敢于自曝家丑,可见事情必然也是真的;至于那林力爻的案子,他更是运用了逆向思维,说什么如果没提心肝,为何弥撒结束后,那三圣庙要平白无故地送给亡人家属一吊钱?——铁定是封口费无疑了呀!
与此同时,精明能干的王手已经吩咐下去,当天就把这案子写成通告,贴满了大街小巷,引得人人围观,街谈巷议。等案子审到第五天,闹得满城谣言,人心惶惶,青年男女都扛着横幅,喊着口号,闹着要去打庙,这事才传到被告的耳朵里。
那后知后觉的杨掌铎知晓了这档子事,先把上帝、耶稣、圣母都喊了个遍,随后叫上刘传福,一同去州衙鸣冤了。
到了申明亭,原告与被告对峙起来,刘传福上来就要骂那日爹操娘的话,被杨掌铎拦了下来。随后,杨掌铎自己在胸口画了两遍十字,用鹦鹉叫似的中国话说:“你们三个这么撒谎,死了怕是要下地狱的。等这案子结了,自发去三圣堂里忏悔俩月,或许还能讨得主的原谅。”
其后他就一本正经地讲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据他所言:自己在李顺的旧宅上建了教堂不假,但走的都是正规租售程序,找的也是信誉良好的中介,签的更是三方契约,最后付银二十两,这才动土开建——说着拿出一个收据呈上去,那李顺见到收据,也不多言,笑嘻嘻地辩称自己记错了;至于王七善的小妾,谁都知道,早在五年之前,她与正房太太争风吃醋假装跳井,结果脚下一滑,弄假成真——那么按照王七善所说的时间,那杨掌铎只能与一只水鬼通奸,故而也是诬告无疑;而那林力爻内脏炼丹一说更是无稽之谈,在杨掌铎的坚持下,龙治平带着差役和仵作刨开几座做弥撒的死人坟,开棺验了尸,亦都是完整无缺,所以当天也翻了案。
翻案归翻案,不过案子翻了之后,竟没人再去街上贴通报了,可见无聊的真相没什么传播价值。从此往后,三圣庙的坏名声不得洗白,在州城就成了人人憎恨的妖宗邪教。
这事再往后不过半月,刘鹰、王手就选了个日子,领着群众过去打庙了。
说到这里,细节又有不同。
依照范掌柜的口述,打庙事件发生当天,双方各死伤,庙门破后,那杨掌铎从围墙翻出去,本是躲在覃嗣家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去省城避难,临行前,杨掌铎从小指上撸下一枚戒指给覃嗣,叫他收下这份心意。
覃嗣瞧那撸下戒指的小指上一圈嫩白的印子,知道这是杨掌铎的挚爱,就指了指戒指上镶着的一块十字状的玉,说他的姐姐信百家教,自己却不算教民,况且只是留宿一夜,没啥破费,也就婉拒了。杨掌铎感激地把戒指套回去,告了几番谢,就出发去了省城。
坏消息比人走得快,杨掌铎到了半路上,听闻刘鹰领了伙打手,在二里红溪挨家挨户逼信众退教,说什么如有不从,当即就是拳打脚踢,听到这事,杨掌铎做了好长时间的思想斗争,终于半路折回。
这时的酉州不比往日,三圣庙已然损毁,街上治安也差,溪民与洋人走在路上,颇有后脑勺子被莫名拍一黑砖的风险。
杨掌铎本想去州衙暂居,结果五个差役站成一排挡了大门,摇着脑袋不让进,以民意不准为由,建议他去住城西门口荒废的果老祠。等那杨掌铎真的去了果老祠,当天傍晚,一伙打庙人就跟着闯了进去,其后的事如李顺所言:
这洋人就被一场稀里糊涂的大火烧成了漫天的灰烬。
针对李顺口中“驴仙纵火”一说,范掌柜也持不同见解,大意是说:“驴仙个狗屁,分明就是纵火杀人。果老祠已经废弃,烧死洋人的火起于新柴,我问你,这废祠里为何会有新柴?况且洋人藏在殿西,灶屋分明设在殿东,为何柴会跑到殿西?——分明就是取柴纵火,故意杀人,光是用屌就能想明白的事。”
话说到这里,白塔就觉得范掌柜逻辑缜密,没有跟自己去紫禁城当番役顶可惜。
无论如何,死了洋人,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案子传出去,省府的主教找了法国公使,法国公使找了总理衙门,总理衙门找了蜀地总督,这么转一圈果然有效,总督马上找布政司喝了场花酒,吃了鱼翅宴,席间商量几句,就委派了冉道台去酉州督促断案。
消息传回来,龙治平知道不好糊弄,就早一步把案子判了:先是三个诬告之人,各罚站立枷三日,生死由天;再以聚众滋事之罪,判了为首的刘鹰、王手各一个责杖监押;最后在省府主教的抗议下,追判了朱家五万两白银做赔偿,算是给三圣庙的修缮费。
案子结了,刑也判了,省府也没异议,不过等那州衙执行起来,倒是有伸有缩——
先是那三个无事生非的诬告犯,罚的是站立枷三日,生死由天。
酉州的立枷是由粗木搭建的简易笼车,高近两米,上有木枷,凡有犯人被罚站枷,就要在笼子底下垫一摞砖,让他踩着上去,把脖子用木枷锁好,随后把脚下的砖头一块块踢开,让犯人吊在笼里,吊到刑满日期,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这种事也好操作,在酉州,那看守立枷的差役人称“金脚笼外鸡”,差事轻,油水多,都是官差的亲友担任,因为全权负责站立枷,看笼差役就同犯人家属有些金钱来往,譬如有人塞来几吊钱,他就会偷偷加砖,让你站立枷也站得惬意;若是没钱没礼,他就会一块一块把砖踢开,让你吊得难受,自会乞求家人凑钱送来。
那天王七善、李顺、林力爻分别上了立枷,都锁好了,看守立枷的是一老一小,小差役第一次做这差事,就吵着赶紧踢砖,要看吊人。老差役却不慌,默默拿麻绳去捆李顺的裤脚。
小差役等得烦,就催他:“二舅,你这是在当亲爹伺候他们么?咋还不踢砖?”
老差役就呵斥他:“不懂就看着,憋住气别吭声!站立枷之人腚眼朝下,不扎了裤腿,吊到临死,崩一笼子屎尿出来,到时候你收拾?”
这话说罢,那笼上三人已经吓得浑身筛糠,三摞砖在脚下叮叮当当响。
王七善家财万贯,送来一大一小两锭元宝给差役,上了立枷有吃有喝,还有人给捶背洗脚。
林力爻穷得一身补丁,没钱行贿,半夜踮脚一哆嗦,把砖摞踢倒了,吊死后落个畏罪自杀的恶名。
李顺倒是奇人,虽然也没钱,奈何脖子扛吊,别人踢一块砖,他脖子长三寸,把砖全踢完了,他脖子就多出一尺,细长笔直地连着上下,脑袋像个气球悬在天上,三天后从笼里卸下来,脖子哗啦啦盘落肩头,虽像猪肠一样难看,却也保了性命,还为他挣了个“鹅脖子”的亲切别号。
至于王手、刘鹰的责杖监押,因有朱爷出面,州衙就也帮忙开脱:随便到刑房逛一圈儿,就说责罢杖了,犯人臀硬,竟无知觉;再拟两张通缉令上交,说他二人越了狱,正在缉拿;这么一糊弄,也就应付了事。
这二人实则照常起居,平日跟差役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也都是挺亲热地打招呼,道台问起话来,州衙就以“人在逃窜,或已身死,难以稽拿”为由搪塞了,可以说是落了个逍遥法外。
——这事看似圆满,没过多久,竟又起了变故。
半月过后,酉州来了位新掌铎。
新掌铎名叫贝纳德•皮埃尔(Bernard Pierre),人称贝掌铎,这次来酉州接任,还带着两马车洋枪和三门大炮。
 后记 


一场打庙案,神父烧死了,穷人吊死了,带头闹事的人却照样过日子,这案子居然就算结了。


可新来的神父,带了两马车洋枪和三门大炮。


这回,酉州那几位说了算的人,还能让事情照着自己的意思走吗?


而惹上这一切的屠夫覃嗣,又能不能脱身?


明天22:00,咱们继续《白塔打庙记》。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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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Prom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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