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继续《汴京野史》的故事。
讲故事前,先聊一部让我印象很深的恐怖片,说出名字来你们肯定也有印象,《孤儿怨》。
一对夫妻收养了个九岁的小女孩,回家以后出了老多怪事,女主人觉得不对劲,发型这个小女孩,竟然是个三十三岁的成年女人。对方利用幼童的外貌混进自己家里同吃同住,接受所有来自这个家的爱意。
一个伪装者,进入到你的私密领地,每天还在观察你。这种感觉让我每次想起都毛骨悚然。
我会想起这个电影,完全是因为昨天的故事里,也提到了这样一位少女。
北宋汴京,阿幺自称十四岁,其实已二十三。她靠着这张长不大的脸,替花院讨债,闹得街坊们有苦难言。
咱们主人公杨鹿查出了她的年龄,算是替自己、也替街坊出了口气。
他不知道大麻烦才刚开始。
那天众人眼睁睁看着,阿幺提着包袱上门,先给掌柜发了喜糖,宣布以后就跟杨鹿了。
杨鹿的生活,再也不受自己掌控。
汴京野史
魏市宁/文
6
至于其后发生的事,据汤头鱼所言,那天他单腿踩着猫步,尾随阿幺来到杨鹿门外,故而知晓得一清二楚。
那天阿幺来到杨鹿屋前,敲了敲,道:“穿着衣服没?”听到里面“嗯”了一声,就一脚踹开,闯了进去,说:“青脸人,前日里你无事生非,害得花院的掌柜把我赶了出来。现如今我孤苦伶仃,可就跟定你了啊。你要是同意就罢了,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抽了匕首,一抹脖子,喷你一脸血。”
杨鹿说:“不中不中,你这不是敲诈勒索吗?”
阿幺道:“你别得了便宜还叫亏,尽管去打听打听我的名声,实话说了罢,要我跟了你,就是如虎添翼,保证咱们下海能当龙王,进宫能当皇帝。”
杨鹿赶紧堵了阿幺的嘴,阿幺咬了一口他指肚,说:“看你那怂样,我这声音一滴不漏地都进了你的耳朵,还能让狗听了去!”
此时那趴在门口偷听的汤头鱼就要皱了眉头,心想好个小贱种,说话就说话,为何骂人?
听了阿幺的话,杨鹿也是不快,道:“我这老虎不需要你这翼,你自己走罢。”
那阿幺一听就变了脸色,盯着杨鹿,忽然捶他胸口,说:“能不能要点脸?翼是你,我才是老虎。”
阿幺留在当阳酒肆后,汤头鱼就不记得过去同她的恩恩怨怨了,还热情万分地介绍自己的老婆给阿幺认识。
对于杨鹿而言,汤头鱼的老婆就像凭空产生的一个人物。
那天汤头鱼架着拐杖,亲自上楼给杨鹿和阿幺送饭,剥开了红鸡蛋,斟满了酒,摆好了筷子,忽然说要介绍自己的老婆给阿幺认识,说完咳嗽一声,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婆子就推门走了进来,说:“先用饭,别管我,一会儿凉了。”
后来阿幺和那老婆子混熟了,就要无话不讲,把她拉到床沿坐下了,要做促膝夜谈。那老婆子说了汤头鱼的创业史,还拿出一个盒子,说里面装着的是汤头鱼被挖掉的膝盖,期间流了几次眼泪。阿幺不忌口,说汤头鱼往日在枫林花院留下过一笔风流债,欠了半年不还,后来被她堵在店里骂了一天,就老实还了本息,从此就记了她的仇了,每次见面都要把脸拉长,这恩怨至今才得化解。那老婆子当时还要陪笑,说怎么这种事我不知道,晚上回到汤头鱼的房里就发起疯来,摔了一地瓷器,在汤头鱼的背上拧出一大片淤青。
阿幺跟了杨鹿几天,虽然同房起居,却并没有旁人想的那般淫秽。头两天里,阿幺就在房间用三架屏风隔断,自己睡床,叫杨鹿睡席子,就这还要岌岌自危,怀里时常揣着把来历不明的劁猪刀,一闭眼就要下意识去摸刀柄。
一天早上,阿幺忽然扯开帘子,取出昨晚从枕头铺里买的荞麦枕头,圆圆的像个蒲团,抱在怀里睁大眼盯着杨鹿,眨巴半天,看得杨鹿要融化掉,忽然说:“我真得找机会把自己给嫁出去呀!我忽然觉得罢,总是跟你这样,不明不白的,多不好。”
杨鹿听了就要冷笑,暗想道:我求你住在这了?没给你收合租费不错了!
阿幺嘴巴大,想起这出就要闹得尽人皆知,还要跑到楼下,找到汤头鱼的老婆,说:“我老这么跟杨鹿同居,不明不白的,多不好。我应该多出去走走,出了这凤鸣街,到宣德门大街上,勾搭些有汴京户口的年轻公子,如此也好有个归宿。”
那老婆子一听,就要说:“汴梁城男女人数六四比,跳蚤都是雄多雌少,女孩家的不愁嫁。”
这是汤头鱼老婆的回答,而杨鹿的回答则是:“你说的有道理!你自己看看你,不怎么漂亮,还肿眼泡,兔撅嘴,胸小脚大,典型的发育不良,现如今不找,往后呀,定然更难找到。”
那阿幺一听,就跺了下杨鹿的脚,骂道:“你放什么狗屁,打死你啊!”
两人关系渐好后,杨鹿从阿幺的包袱里拿回了腰牌和印章,就先去铁铺,修复了印章上的牙印,而后回到酒肆,取了传单,骑了马,同阿幺一同赶去了枫林花院。
枫林花院的女掌柜见了杨鹿,就要大骂:“好哇,青脸怪,终于见到真人了呀。阿幺,你过来,站到我身后来!”
那阿幺赶忙说:“别乱发癔症,我杨鹿哥哥可是应奉局的特派制史吏,岂容你胡乱说人脸青。”
那女掌柜愣在一边,说:“这是唱哪出,他不是揭发你的青脸人吗?”
阿幺说:“是啊,不过这事已然翻篇了呢。今天,奶奶过来有两件事,第一,陪同杨制史鉴定八音石,第二,跟你告个别。”
而后进了后院,杨鹿取出放大镜,围着石头转了几圈,又从袖间取出来一个小木槌,把耳朵凑近了,开始敲打岩石表面,先是三遍三遍地敲,再是两遍两遍地敲,而后循环往复。这是杨鹿勒索钱财时养成的一个习惯,这么一套动作虽然毫无实际意义,却显得特别专业。
杨鹿敲完收起小锤子,这才取出传单,开口问那掌柜:“这传单,你可看过?”
掌柜合了个十,说:“禀制史老爷,凤鸣街上的传单,我等一概不看,少见少问,不惹是非。”
杨鹿看了传单上的八音石鉴定方案,因为当日无风,他就吩咐女掌柜找来四个女人,每人配一把大蒲扇,又叫阿幺打着拍子,让她们同时朝石头上扇风,扇不过五下,那石头便开始呜呜而鸣,像风吹在一排酱油瓶里的声响,扇不过十下,那声音忽然转了弯,有了旋律。
随后,杨鹿又叫那四个蒲扇女换了方位去扇,果然更换了位置,那旋律就变得和之前截然不同了,杨鹿又试了几个方位,等那四个蒲扇女都累得额角冒汗,捂着肱二头肌说酸死了,杨鹿就叫她们停下来休息,而后问那掌柜:“你这石头,是不是有风吹来,就会发出绕梁之音?”
那掌柜说:“有声音不假,不过也分时令风向。秋天有半月,刮得都是撕人脸皮的大西风,那时候就要用碎布堵了这石头上朝西的迎风穴,不然发出的怪声,能吓掉路人的魂儿呢。”
杨鹿取出一个本子,记了几笔,又叫掌柜去了锅炉房,点了三炷金香出来。掌柜把金香递给杨鹿,他就蹲在石头脚下,瞄准了,把香往最低的孔穴里一扔,两分钟后,招手说:“都来看看,上面有没有不冒烟的孔穴。”
说完大家围拢过来,见石头上每个孔穴都有一丝青烟飘出,如个高档香炉,就说:“都冒着呐。”
这时候杨鹿又取出本子记了几笔,说:“阿幺,取黄布罢。”
阿幺点了点头,从包里取出一条黄布,系在了石头上,说:“从此这就是官家的石头了,你们好好看守,等我们派人来取。”
那掌柜说:“怎么,私人财产就这么充公了吗?”
杨鹿说:“怎么,有意见?”
掌柜赶紧摇头,说:“哪敢呀,求之不得。”
7
杨鹿和阿幺出了枫林花院,同骑一匹马上,出了柳叶小巷,杨鹿牵着缰绳,阿幺拍着马肚子,一路跑到凤鸣街口,朝宣德门大街调转了马头。那阿幺正高兴,发现路线不对,就敲了敲杨鹿的肩膀,说:“杨君,咱们这是要去哪呀?”
杨鹿说:“去宣德门大街,找玉梨花。”
阿幺听了这个名字,就勒令杨鹿下马,说:“听名字怕是个女的吧?”
杨鹿说是。
阿幺就说:“那枫林花院的八音石,可是替那女的找的?”
杨鹿说:“算是罢,从某个层面来讲,算是。”
阿幺就骂道:“某个屁层面!好哇,好得狠!我说我右眼皮怎么老是跳,原来你还认识别个女的!”
杨鹿说:“不要胡说乱讲,那玉梨花只是我的一个同僚罢了。”
阿幺不听,说:“我不要听你解释,你若真心对我,无论如何都不该认识那个叫玉梨花的骚货。”
杨鹿说:“那玉梨花也是制史吏,我去找她,只是例行公事,叫她通报官家,好派我去押运八音石到万岁山。你别胡猜乱想,满嘴瞎说。”
阿幺说:“别说了,好得狠了,原来你心里根本就没我,不然在枫林花院,你就该知道我喊节拍喊得嗓子疼,而我现在,怎么着手里也应该正捧着一碗润喉蜜糖水。”话毕从杨鹿手里夺了缰绳,在手边的一棵树上系了个死扣,蹲在一边不说话了。
阿幺平日里帮花院捆过新买来的姑娘,系的死扣只有自己会解,杨鹿十根手指头掰坏了三片指甲也不能解开,因而就要呵斥她。阿幺耍起来性子没玩没了,拒绝杨鹿苦口婆心的思想工作,捂了耳朵学起了鸭子叫,不要杨鹿说的半个字进到脑瓜里。
两个人争执不休,折腾半天,杨鹿先服了软,对那阿幺说:“你有什么条件就提出来罢。”阿幺这句倒是听清了,止住鸭子叫,松了捂耳朵的手,说:“怎么都行,你自己看着办罢,瞧你的诚意了。”
杨鹿说:“什么叫怎么都行?怎么才算有诚意,你到底想怎么样?”
阿幺瞪了眼,又要进一步把缰绳系紧,说:“这话什么意思,嘴上问着怎么办,心里却已经不耐烦了啊!”
杨鹿说:“我没有啊。”
阿幺一勾脖子,说:“我谅你也不敢有!就是真有,也得好好端正自己的态度!那玉梨花什么的先别找啦,走,先跟我回去罢。”
那阿幺实在可恶,嘴上说是“怎么都行”,实际上却是“怎么都不行”。当日回到酒肆,先把牵马缰、印章、腰牌都没收了,随后一见杨鹿,就噘起来嘴,把眼睛翻得只剩下眼白。
当天傍晚,杨鹿到德凤花坛里采了一大束花送给她,结果叫阿幺转手送给了汤头鱼,说什么:“我是柳絮和花粉过敏体质,你送我花是什么意思,嫌我死得慢?”
第二天晌午,杨鹿去找枫林花院的女掌柜求助,那女掌柜指间夹着一根极细极长的镶金木烟管,一下下杵到脸上,抿嘴抽了又抽,吐出的烟雾一团团朝地上坠。
她告诉杨鹿:“那阿幺除了没教养,长不大,说话屎尿横流,也就没啥特别之处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抚这头犟母驴——”而后突然拔了烟管,又说,“哎哟,想起来啦,听我们花院盯梢的小赵儿说,一更天的时候他去各屋听窗,老见那阿幺半夜不睡觉,偷偷点了油灯,一个人趴在窗口,呆呆地听那夜虫夜鸟的鸣嚷,也不知道是发哪门子的癔症,费我好多灯油哦。”
杨鹿追问说:“那虫鸟不鸣时,她还趴窗口吗?”
女掌柜找来了小赵儿询问,小赵儿想了想,说:“那就没有了呢。”
杨鹿离开枫林花院时,天幕已经暗了下去。
听那女掌柜说了夜虫鸣叫这档子事,杨鹿的耳朵就较以往聪敏多了,不让木枷上的铁链乱响,就能听到些轻碎的虫声。一只萤火虫从八音石的风穴里飞出来,扑棱着翅儿,沿巷子飘开了。杨鹿把它捕到手里,看它明晃晃的,就是闷着声,咳嗽都不会,只好再弃了,去寻其它能发声的虫儿。路上经一家糕点房,就听到后院的蟋蟀们你一弦、我一键响亮地对弹着虫曲儿,蚰蜒或马陆在砖块与石块间迅速穿行,唰唰响着,蚯蚓在土里拧着疙瘩结,似乎也有声。
回到酒肆睡下,深夜下了场小雨,淅沥沥的,风吹过桐树,叶上汇聚的雨珠儿就滴哒哒坠到地上。更遥远的声音也更纤细,夜雨停住了,一里外池塘里的青蛙、蛤蟆疯了般鸣叫,像在打着一场吵架的仗。
再后来,那杨鹿真的跑去了城郊,拿狗尾草编了个拳头大的小笼子,因为郊野人迹少,身上戴着枷锁,那草笼就编得不太满他的意。杨鹿在里面装了一枚叫得最欢的红蟋蟀,回到酒肆,像个风铃般,把它挂到了卧室的窗口。那蟋蟀也不咬笼,老老实实挂着耍呆。阿幺出门玩够了,上楼见那绿笼子里的红蟋蟀正振翅高鸣,虽然心动,气却未消,就要腆出一张不满意的脸,命杨鹿再抓几枚过来。
杨鹿不愿再去城郊,想起昨晚那些虫鸣,就跑到唐门糕点房,佯装应聘伙计,结果糕点房的后院没进去,反而叫那唐掌柜给一口拒绝了。唐掌柜说话时挑眉撇嘴,杨鹿察言观色一番,就觉得奇怪,仿佛在他眼里,自己是个什么也干不成的货色。这小事一出,杨鹿就有些发癔症,蟋蟀的事先不管了,竟然跑去了别的商铺应聘起学徒来。
如果说当阳酒肆、大磨豆腐坊、阿庆纺织铺、千坪养猪棚都不肯收留杨鹿也就罢了,毕竟他是个实打实的外行,但是酒肆旁的葛记打铁铺都要谢绝,那就真的说不过去了——往日杨鹿跑去铸铁链、刻假印的时候,那掌柜可见过他的好手艺。
凤鸣街口那四个老轿夫里,倒是有个沉默寡言的,杨鹿一直以为他嗓子有问题,好似让烟囱熏过,说话费老大劲的样子,他年轻的时候当过开锁匠,蹲过几年大狱,知道了杨鹿的情况,主动找上门说:“别人都不愿意要你,那是嫌你官大。咱老汉倒愿意教你个开锁本事,你小子可要好好学呀。”等杨鹿点了头,他又开始讲丑话,说那开锁的技术不好学,要用醋泡手指,用两根脚趾踮芭蕾,还要学习走三步只留一个脚印子,喘气不动肺,更要学会用耳朵辨识弹簧、机械扣具的精细位移……
学习以上技能花了杨鹿不少时间,不过这段时间里他也没闲着,找了几捆芦苇杆、竹撇子、藤条子,用来编织了各种尺寸的笼子,大笼装小笼,四五个装一起,像一套俄罗斯套娃。得闲了,就去逮各种晚上会叫的虫鸟,装进各自匹配的笼子里,又找来根晾衣杆,上上下下,一笼笼挂到了当阳酒肆二楼客房的窗外。
等这些事办得差不多齐了,开锁的本事也学了个精通。
那天夜里,杨鹿溜到凤鸣街上,把那唐门糕点房、大磨豆腐坊、当阳酒肆厨房、阿庆纺织铺子、千坪养猪棚的锁都捅开了,各家进去胡搞一番。到了四更天,又提了几笼不知道是什么的虫鸟儿,一笼笼挂到酒肆外墙上。
五更天的时候,一只长尾巴胖喜鹊噗扇噗扇地飞到凤鸣街,滞空挑了会儿座儿,定了主意,收翅落到旗杆上,发了片刻鸟呆,像是等到了吉时,猛地吼了一串嗓子。当阳酒肆二楼的外墙上,群笼里蹦来爬去的虫儿鸟儿都吃了一惊,纷纷醒了,嚯——当阳酒肆的外墙突然就热闹起来了。
这层层叠叠的声音一听就要出错觉,叫人误以为是蟋蟀在敲串铃儿,夏蝉也喊起来老腔,青蛙在打快板儿,蟾蜍正击金铙,鹧鸪拉着二胡,猫头鹰吹响葫芦丝,夜莺一捶捶敲小鼓,真是热闹极了,像国家歌剧院的交响乐团。
百虫齐鸣里,蜷睡在酒肆客房的阿幺渐渐睁了眼,起了床,趴到窗口呆听。突然想唱支夜曲,又发现这夜虫们的鸣叫进不得人声,阿幺就张了个小嘴,朝依稀隐去的繁星勾月假唱起来。
过不了太久,太阳就渐渐升了起来。
糕点房的唐老叟起早开店门,把一块块挡板搬开,看到本该空荡荡的货架上依次排满了金黄开裂的肥大面包,随便挑一支从中间拗开了,酥焦的面皮子咧大了嘴,裹在里面的瓤肉丝丝簇簇地裂开,腾起一团扑面的香气,唐老板也不躲,闭上要分神的双眼,俩鼻洞子酣婪地吸光那气团;酒肆的汤头鱼到了后厨,见菜油米都减下不少,以为店里招了贼鼠,跑到大堂里,嗬,大堂里规规矩矩摆了三大桌子菜,有荤有素,菜里面有什么料,红的枸杞,黄的姜片,绿的芫荽,还有那什么,甜的胡萝卜像肉一样红,黄的酸萝卜发甘,绿的苦瓜带涩,一碟陈醋墨汁黑,刚凑近就熏酸了眼;纺织铺子的钟二染走在路上就觉得不对劲,脚下一步紧过一步,赶到自家后院,见那绸布一匹匹,染得翠绿、金黄、湛蓝,一匹匹静挂在杆上,平整,干净,没一丝褶子,汴京还没起风,它们就直垂着纹丝儿不动;豆腐坊的黄驴儿五更天起夜,先闻到一鼻子卤水味,茅厕不进却进了磨坊,见到淌如蛛丝的豆汁一盆如镜,滑溜溜的豆腐脑子力道仅能维持形状,放桌子上似乎要流开,四方的豆腐中正洁白,紧实的豆腐干成垛码在案板上,棱角锐得硌人眼睛,凌厉、精神地一块块站在桌子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养猪场的小司务开了猪栏,见那白毛黑点的花猪都吃撑了,圆滚滚的分不清脑袋屁股,倒在地上的嘶吵着起不来,蹬着小蹄子滚来滚去。
至于那折腾了一宿的杨鹿,他拖着一身的疲敝回到当阳酒肆,望一眼窗口出了神的阿幺,招呼也顾不上打,就倒在地板的被褥上,沉沉睡去了。
8
这事过后,杨鹿终于重新获得阿幺的信任和允诺,就独自骑了马去找玉梨花了。
这次相见,听闻对方找到了八音石,玉梨花对杨鹿亲密多了,说话时勾肩搭背,嘴唇贴近耳朵眼,像他新婚的小媳妇。玉梨花拉了杨鹿的手,领他穿街过巷,进了苏州应奉局分设在宣德门大街上的办公处,见到了局里的一位姓方的督监。
方督监坐在一道薄纱后沏着茶,倒茶时把茶壶抬得虚高,像小孩在撒尿。
方监督倒完茶,咕咚一声咽下去,说:“全赖官家英明,办事方有成效。官民齐心,若移山,石自滚;欲凿河,土自裂。虽然如此,万岁山的建设,困难还是有的,但无碍咱们发挥长处、改善短处,自然事半功倍。谁都知道,我汴京建设福地万岁山,不是因为它简单容易,恰是因为它难如摘月。那番邦不敢办的事,咱们大办;那番邦办不成的事,咱们办得成;不但办得成,还办得出色、办得利落、办得有风格;这就是我大宋同番邦的区别。”
杨鹿听了就要犯晕,觉得人言不如虫语,说:“这话什么意思?”
玉梨花说:“意思是夸咱们办事效率高,继续听着,别吭声。”
方督监呷了口茶,说:“我等制史吏,每每完成一次指标,就如军队打下一次胜仗,既是本次战役的结束,亦是下次征程的启始。这次福地万岁山的工程,可谓时间紧、任务急、难度大,我应奉局制史吏克己奉公,秉公接受指标,严格执行指标,不但坚决完成指标,还要敢于挑战指标,更要争取做到提前、超额、高标准拿下指标。可以说夜夜都是枕戈待旦,日日都是不敢懈怠,打足了十二分的精神,随时为下次任务准备着。”
不等杨鹿问,玉梨花就说:“这意思是,马上就该说到正事了。”
方督监又说:“官家办事,必然深谋远虑,身为民众之典范,国家之颔首,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者也,可谓举手投足间都能影响大局之走势者也。所以更要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循序渐进,水到渠成。身为制史吏督监,更是不敢怠慢,现如今,咱们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奉上尽忠尽力,调下严谨有序。呀,没多少人知晓咱这指挥工作其实最难做,费脑子、耗心血、损元气,脑筋昼夜绷得紧过琴弦,都是为了让福地万岁山的建设井井有条。虽辛劳,想想却也是顶光荣的事。”
玉梨花倒像个翻译,很自觉地说:“意思是,这回真的要说正事了。”
方督监说:“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一个意思——程序不能不恪守,上下不能不分明;走好第一步,是为迈出第二步之基础,打赢第一仗,方为进军第二仗之本初;反观之,好高骛远,冒进急突,不守程序,不听调遣,那么再好的想法亦是空中楼阁,再完美的谋划也是驴粪蛋表面光。纵然能有一时之功,也终究难成大气候也。”
玉梨花翻译说:“意思应该是,还没定好接下来该如何安排呢。”
方督监继续说:“待我把你们这一功记起来,再请示后续的任务安排。说起来容易,依照程序,就要多做许多案头上的工作,既要填表,又要审批,还要复核,麻烦是自不必提的,严谨也是自不必提的。”
话说到这里,玉梨花就低了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包裹,弓着腰走过去,放到了桌子上。方督监把包裹拆开一角,看了一眼,旋即重新包好,放进了口袋里,严厉说:“应奉局自有法规,案几台面须干净整洁,不能乱摆杂物。你这小包裹,放在这里极不合适,这次我帮你等收拾了,下次切记,毋再犯浑。”
玉梨花连连点头。
方督监的手捏在口袋上,说:“那就说到这里罢。我会尽快与同僚商议,你们且回,等候指示罢。”
玉梨花给杨鹿使眼色,说:“这意思是叫咱们回去等安排呢。”
杨鹿说:“这句我听得懂。”
跟方督监告罢辞,两人出了应奉局汴梁办公处,一个朝西,一个朝北,分开道各自离去了。
随后即是漫长的等待,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都没啥新鲜事。
倒是阿幺改了妆容,拆了发髻,扎起两根大辫子,额上的刘海留得很厚,剪得整整齐齐,有时候忽然把辫子散开了,汹涌的黑发从头顶直垂到腰际,把肩膀都埋住了。这女人越来越放肆,时常大笑着在当阳酒肆门口的一根拴马桩上练习跳马。
有时候客人在门口弯腰提鞋,她也要抓住这机会,冲刺奔跑时被笑声环绕,辫子在气流中颤抖着散开,冲刺临近结束,她突然脚尖离地,双腿一字劈开,双手垫在一起,按在客人背上一跃而过。一天黄昏,杨击浊来到当阳酒肆门口,弯去腰捡一片桐叶,正准备着罚汤头鱼的卫生款。
那等在门里的阿幺瞅见了,不动声色地冲刺过去,垫着杨击浊那瘦驼背一跃而过。阿幺是得意了,杨击浊经不起这一按一推,脊梁骨噼啪一响,站也不稳,蹲也不急,弯着腰踉踉跄跄鬼走几步,一头撞到了酒肆门口的泡菜坛上,咣当一声,坛子破了,绿油油的腊八蒜瓣儿流了满地,从此他身上就总有着一股咸馊味儿。
那天早晨,杨鹿来到酒肆门口,伸脚踢平了一个小土坑,汤头鱼见状就赶紧支着拐冲过来,给杨鹿开了枷锁,直夸他是个热心人。杨鹿舒展了筋骨,仰头打了三声口哨,不过须臾,阿幺便从二楼客房的窗户后推开窗扇,用木棍支起来,随后拿出个账本,单手高举展示给杨鹿看。
汤头鱼一眼就发现那是从账房里偷出来的空白账本,脸上堆笑,心里就要骂娘。阿幺低下头去,搓了搓手,刺啦一声,脆生生把页纸从账本上撕下来,按到书桌上,三下五除二折成了一架平头宽翼的纸蜻蜓。
等在下面的杨鹿只能看到阿幺忙碌时的头顶,她额上的留海浮尘一样垂下,轻微晃动,像一小匹黑亮的绸子。
“杨君,准备好啦,我可要扔了啊——”
阿幺红了脸,转眼又看到汤头鱼,突然提了嗓门:
“小心旁边那个跛子!别叫他把咱的纸蜻蜓抢了去!”
阿幺的一声尖叫把纸蜻蜓推出窗口,它勇往直前,朝东打了个旋儿,乘风穿梭于凤鸣街上,朝着德化街飞去了。
酒肆东窗外正对着是一个环形花坛,叫德凤花坛,是德化街和凤鸣街的分界标,外周道路环绕,中间种了成圈的矮柏、柿子树,里面是满满的一坛杂花。阿幺的纸蜻蜓在空中打了一个旋儿,随后沿弧线滑翔下降,从高空穿过花坛,直穿过凤鸣街,降落到了花坛另一头的德化街。
杨鹿走到花坛前,也不顺路拐弯,跨栏运动员一样跳过篱笆,一头钻进了花坛的松柏里。杨鹿在花坛里奔跑跳跃,冲破层层灌木与花枝的阻挠,他没有预算到花坛另一端加高的竹扎篱笆,又没有原路折返的念头,经过一番观测,杨鹿只能攀上一棵低矮的海棠,又像只老笨的猴子,搭手跳到了旁边的柿子树上,靠着它翻越过去。他攀树的姿势笨拙但饱有毅力,深弓着腰,像一只巨大的幼蝉弓腰向上奋力前进,枝干尚且细嫩的柿子树如结穗的稻株般一点点弯起了身段,青涩硕大的柿子似一盏盏灯笼悬挂在枝叶间,扯扯晃晃。
杨鹿翻过篱笆,肩膀上残留着蔷薇花粉,他表情兴奋,鼻翼扩张,结果一脚踏在了纸蜻蜓上。
楼上窗台后的阿幺高声一哼,随后撤回窗内,嘭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到了晚上,杨鹿找到阿幺,抓着她的双肩,述说自己在白天见到的情景。那晚杨鹿的瞳孔比往日更大更圆,闪烁着晃颤的烛光,他说:
自己早就看那个挡路的花坛子不顺眼了,你越挡路,我便越不绕路,故而就要沿着直径线穿过去。当他闯进花坛固执前行时,突然间,这片小天地向他展示出不同于过往的身段。他看到了矮柏的叶簇在自己腿前颤抖,柏叶缝隙间那细小的露珠彼此混合,滚落坠地,涌进泥土里;他看到晚开的海棠花在枝头荡着秋千,撒下零星的一片片花瓣,花蕊在花朵里如古筝弦一般颤抖,花粉散浮在气流中随风飞舞;他感觉花坛里更高更绿的芥草和蒲公英更加柔软,每一脚都仿佛踏出了青色的汁液,能够让以此为食的昆虫大快朵颐;他的瞳孔放大,鼻洞里尽是花草的清新,仿佛畅游在花的海洋、草的深潭里;干涸池底除了尘垢,或许还有两尾小鱼风化后的尸骸,仿佛因死永生。其后,他跳出花坛,像一匹战马,翻越另一边的海棠花丛,发现那道竹条扎着的篱笆横亘在自己和纸蜻蜓之间,柿子树亭亭而立,宽阔的树冠如伞似荷,眼前那景致仿佛一副静止的油画,教人不舍闯入。
杨鹿说自己之所以踩瘪了阿幺的纸蜻蜓,是因为他已经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阿幺听完抱了杨鹿的胳膊,把玩着木枷上的锁链,说:“听你这么一说,我那气虽没消解,却也没了后劲。”
杨鹿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铺开了,是一张手绘的汴京城局部地图,还细心标记了成排的瓦房与平屋,大小各异的院落及成排的树木,孤独的花坛,弯曲的街道与笔直的桥梁,朝北不远处蚯蚓般的河渠与半月形的小湖。除此以外,地图四处都拉着长长的箭头,刺向一串串数字,用来粗略地标注建筑的高度,河水的深度,墙头与屋檐之间的距离。
“你要干嘛?”阿幺望着这张粗糙的地图啧啧称奇。
杨鹿取出一支毛笔,舔了舔笔尖,一道墨迹沿着地图上的对角线飞檐走壁,过河翻墙,穿街上树,从左上直划到右下。
杨鹿的意思是说,自己将严格按照这条轨迹,沿着一条直线,穿越整个地图。
阿幺的意思是说,你这青脸家伙,一定是发癔症了。
凤鸣街东南就是汴京城墙,稀稀拉拉站着几棵树,住户很少,杨鹿端着那张地图,找到唯一被对角线穿过的那家院落,院子不太大,墙头四米高,再往上又糊了一尺后的泥巴,泥巴上还扎着半米高的竹篱笆。这家院落里住了个叫方进言的举人,杨鹿敲开了门,说出自己今晚可能会从他们家穿过的事实。
那天阳光充足,又让一片极薄的云过滤一遍,染了黄色,本该发虚的阳光就变得很具体,一道道挂满了整个院落,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篱笆方格。
方进言的老婆站在树荫下,一手拿着圆扇,弯了腰把半簸箩麦麸倾在地上,叫一群鸡雉去啄,随后拾起一截麦穗子,去逗卧在树上的一只花猫了。
方进言回到屋檐下的竹椅上纳凉,一把折扇展开了又合上,身旁一堆像是建筑和榫卯设计的稿子,密密麻麻神神秘秘,听了杨鹿的话,他不能把直线行走理解为穿越自己院子的合理动机,但还是颇豪爽地答应了。
方进言说:“谁让您是官儿呢,咱不说别的,只要杨制史来敲门,不管几点,鄙人都愿意敞开门扉。”
杨鹿听了摇头说:“我可能不走门,而是要翻你们家的墙,所以你家这篱笆能不能拆了?别到时候攀倒了,再摔了我。”
方进言缓缓放下了手里的蒲扇,掌心叩上大腿,说:
“都行,都行!杨制史见外了,您钻窗户,我开窗;您走大门,我拉闩;只是您要翻墙,我怕是不能把篱笆给拆了呀,那地上的鸡儿可不好圈住。”
据方进言所说,自己的老丈人姓华,是汴京响当当的养鸡名户,以在鸡圈里放养一头猪著称,据说这种奇怪的豢养方式能够让鸡误以为自己是猪,从而放弃飞行,少给主家惹麻烦。华家人嫁女儿要送名鸡当陪嫁,方进言家的陪嫁鸡里有五只三彩鸡,白头红身蓝尾巴,属于家鸡和山鸡的混合品种,价格贵得教人想起丹顶鹤,这三彩鸡羽翼丰满,灵活好动,偶尔受到惊吓可以飞一丈多高。
往年一个春日早上,方家的猫儿发起情来,吼出一种似哭似笑的怪叫,一声高过一声,引得禽类动物躁动不安,恐慌中一只受惊的三彩鸡飞跳了一丈高,此时如果墙外有路人踏青经过,就会看到这只鸡腾空而起,直冲云霄,滞空的时候双翅舒展,像一只体态丰腴的彩毛鹰。幸运的是,这只鸡最后还是落回到了围墙里。这可吓坏了起夜时目睹到整个场景的女主人,假使它多往前多飞两米,方家就要损失不少的一笔财产了。
那只三彩鸡自幼生长在围墙里,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不禁为之着迷,就三番两次的企图翻墙而去,为了增加飞行高度,还学会了站在猪背上起飞,这么折腾几天,终于导致方进言用篱笆加高了院墙。
“篱笆墙自然不能推,”听了以上这档子事,杨鹿就改了口,又说,“其实翻不翻墙,还要参照明天的实际情况,如果这篱笆够结实,能让我安全攀过,咱也就不计较了。这么说来,方先生是同意了吗?”
“怎么敢不同意呀!只是您可千万要来啊,”杨鹿走后,方进言就看了看自己的老婆,厉声说,“这是哪来的青脸二百五,好好的制史官不做,跑咱家发什么癔症!最好晚上真来了,爬墙头跌断他一条狗腿!”
次日过了一更天,杨鹿就叫汤头鱼给自己开了门,戴上枷锁,再解了,严格走完程序,就跑去了地图上的始发地。那几天都起着秋雾,郊野的路上有些泥泞,杨鹿朝天空嚎了一嗓子,吓得一只野猫炸开了毛,这就正式开始直线行走了。遇见矮草丛,他就助个跑跳过去,碰到大树也不绕开,要爬上去,直爬到最中间的树杈,从正当中跨过去,再抱着树干溜下树。
整个过程下来,要说杨鹿走得到底直不直,看他的脚印就知道非也,而且歪得很,像条蝰蛇的足迹,但是他自己并不愿回头瞅瞅,只是凭感觉前进,自信脚下直得很,就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不过一刻多钟,杨鹿就来到了方进言家的院子外面,如果他愿意朝一边走个四五步,就可以敲门进去,再走个弧线从后门出来。杨鹿当然不会这么做,而是抓着葡萄架,先翻上墙头,再把那篱笆一脚蹬开了,把竹撇子一根根掰断,终于在篱笆上掏出一个豁口,钻过去,扒着墙头跳下地面,闷声不吭穿过鸡飞狗叫的院子,闯进客厅,钻进卧室,也不管方进言夫妻在被窝里的尖叫,直接从卧室窗口翻了出去,在那擦得干干净净的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泥脚印子。
半刻钟后,方进言跳出被窝,赤身裸体走到窗口,把头探出窗户,举了柄剑乱挥,嘴里骂骂咧咧的,扬言要宰了杨鹿。杨鹿倒顾不上不理他,听方进言的叫骂越来越小了,踮脚穿过一块泥泞的荒田,就蹿到了凤鸣街上。凤鸣街以东的高墙亦不能阻碍杨鹿前进的脚步,他早已观测好了地形,准备攀着一棵老槐树爬上大磨豆腐坊的屋顶——
而眼下的问题是,一个坐在大街上的瞎子挡了他的去路。
杨鹿听老轿夫们提到过那个瞎子,此人名叫魏二瞎,真名忘记了——在大宋朝,任何街道或村庄都会有属于本地的那几个傻子、乞丐、寡妇和瞎子,魏二瞎就是凤鸣街的那个瞎子。其实凤鸣街上还有个瞎子叫老柄,因为他兼做卖艺乞讨的营生,而这后一种属性更为人熟知,所以就被划分为了本街的乞丐代表。
那夜碰上魏二瞎,巧被挡了路,杨鹿脑瓜里的齿轮轴得很,拐拐小腿肚子绕过他继续走就是了,杨鹿偏不,非要魏二瞎给他腾地儿让路。那魏二瞎也很偏执,就不给让。俩人僵持下来,魏二瞎摸了摸凳子的四根木腿,说:
“不让怎的?咱每日二更天出门,在这坐到五更鸡叫,已经在地上坐出过好几个坑了。半夜里蚊虫蛇鸟见了面也是绕道过,上了街的狼豹也不是没遇见过,就是从没给谁让过道。”
杨鹿一指身后歪歪扭扭的足迹,说:“不让不行。我为走出一根直线,在城郊踩了一路不知道是泥还是屎的糜烂东西,翻了几个墙头,还上了树,跳了矮木丛,费了多大劲,才走到这凤鸣街口,正巧打您这儿过,以我的身手,助跑几步从您脑门儿上跳过也是轻松得很,我这不是尊敬您不想让您受那胯下之辱嘛。您挪挪屁股的功夫,多少得帮一个忙。”
“有路不走,偏走直线,你那是发癔症!别碎嘴了!”魏二瞎举了三根手指,说,“也不是就非不让,除非,你能答应咱三件事。”
杨鹿想了想,帮他收起一根手指,说:“两件可好?咱们各退一步,还能交个朋友。”
“定了!”魏二瞎很干脆地答应下来,怕对方反悔似的,赶紧挪了挪屁股。
杨鹿道了谢,朝前走开几步,沿着大槐树上了大磨豆腐坊的墙,踩着瓦片在屋顶上跑。听到梁上的动静,街坊邻居们都出了门,以为汴梁闹了飞贼。再看到屋顶上的杨鹿,就要骂他是个孽畜,这么在京城发癔症,搞破坏,早晚摔死自己。要不了一刻钟,杨击浊和陆续醒来的凤鸣街群众就都出了门,汇成个不小的人流,跟在杨鹿后面追着跑,还备了担架和行医箱,等着他从房顶上跌下来。杨鹿跑过德凤花坛,德化街的巡街吏马鸣和群众街坊也参与进来,很多人都穿着睡衣,可见出来得匆忙,这怪事不可不睹,这热闹不能不看。
杨鹿在房顶上跑得飞快,到了德化街没跑几步,脚下偶有一滑,一块块瓦片哗啦啦从屋檐坠落,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碎裂开,吓得赶上的群众集体驻了足后退,失足的杨鹿也像团破布朝下滚,到了屋檐又扒拉住了,在群众的惊恐声中胡乱蹬腿,终于重新爬了上去。
于是街上一片失望的叹息。
“疯了!疯了!这么上窜下跳的,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
杨击浊急得跺脚。
杨鹿也不管他,拿袖口擦掉额角的冷汗,继续向前跑去。
群众绕过大街小巷,紧跟在杨鹿身后,好不容易同他拉近了距离,又见杨鹿从狭窄的小巷上一跃而过,从一个墙头跳上另一个屋檐,速度之快,只能看到他的脚底板、大腿和裤裆一闪而逝。
跑过凤鸣街跟德化街的交界,杨鹿就被困在了一家澡堂的方形烟囱上,暂时不得前行,群众们也都趁着这空挡坐在来休息。这时候太阳已经伏在了东边城墙外的地平线上,照得天空一片紫红,跑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放眼望去,街上尽是成对儿的三角形的鼻孔。
杨鹿站在烟囱上,像个落寞的侠客,把一条腿猛跨到空中又收回去,这么来回两次,唬得两个围观的老头子差点犯了心脏病,因而就招来零星的咒骂。后来,杨鹿把身子弓得紧绷绷,终于像个蚂蚱弹跳出去,跌进了满是破布烂柴的垃圾堆里。杨鹿命硬,五米多高躺着落地也没摔出什么大毛病,仅仅扭伤了脚踝。那杨击浊追上去劝阻,杨鹿还要拒绝了他的关切和援助,固执地继续前行,溜着肩,一瘸一拐的,直走到了城郊的汴河畔。
杨鹿不会游泳,到了汴河岸的浅滩,他就撸起裤腿儿朝对岸走,待水漫过了肚脐眼,走路下身打漂,他就原路折返,回到岸边望着粼粼的河面挠起头来。在杨鹿身旁,不到五六米处就是一座木板拱桥,他仿佛没有看到,只是望着开阔的河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这么等了几刻钟,围观的街坊们就要觉得不耐烦,德化街的巡街吏马鸣说:“不能跟着他再这么胡闹下去啦,这人发起癔症,有路不走,偏要上房顶,踩坏了半条街的瓦片铁定不赔。折腾半宿,如今放着好好的桥不过,大有摸索着河床蹚泳过去的样子,这么折腾围观的街坊邻居,你说贱不贱!”
凤鸣街的巡街吏杨击浊说:“老马你是不知道,他这打开德府来的家伙脑瓜有问题,这是又——咳!又轴上了!你说这人又不是掀了砖底瓦缝的蟑螂蚰蜒,干嘛非要走个直线来?不过说千道万,道理讲尽,他也是制史官儿,我也是巡街吏,中间差了两级,也不能把他硬拽回去!”
这时候汴河下游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吆喝,放眼一望,见是魏二瞎弄船而来,就近停泊了,听声辨位,拿船桨支上河床,朝着杨鹿的方向勾手,示意他赶紧上船渡河。
杨鹿摇头说:“麻烦您瞎跑一趟,本人虽不会水,却也不需要任何援手。”
魏二瞎拿另一只船桨拍水:“碎嘴!碎嘴!快来上呀!费多大劲才把船给你划了过来。”
杨鹿看了看河对岸的目的地,说:“劳烦了,可是我不需要呀。您不是昼伏夜出吗,如今天都亮了,还不回家歇了——别说啦,我是不会上船的。”
“快上来罢!刚答应咱两件事,转脸就不听话了?咱这第一件事,是叫你上船,第二件事,是叫你下船。现如今,你听不听话罢?”
听了这两句,杨鹿就有些为难,说:“也不是不上船,您是盲人,我是旱鸭,怕是都没多少船上经验,怕您划不直,再毁了我的原则,功亏一篑,悔恨一生呢。”
魏二瞎说:“古人云:‘聋人拨弦悦,瞽叟弄舟直。’划得直,划得直,快上来罢!”
听他这么说,杨鹿就上了船,一脚上去像踩了片叶子,晃晃荡荡定不下来。东方城外的朝霞已经泛白,新生的蜉蝣拍打着翅膀在水面上叮咬。那瞎子的船划得倒比杨鹿在路上走得直,一根线到了河对岸,像是比着条隐形的尺子。
杨鹿上了岸,谢也不说,径直走去理想的终点。那魏二瞎大功告成,弃了桨,唱着歌儿,心满意足地随船漂去下游了。围观的群众陆续打一旁过了桥,跟杨鹿来到终点。虽然不太搞得懂状况,大家也要一起鼓掌庆贺。
这时候,制史吏玉梨花也从桥上走了过来。
9
那玉梨花过了桥,昂首挺胸,翻出白眼,群众自觉闭了嘴,停下鼓掌的手,默默让开一条道。玉梨花径直走到杨鹿跟前,仿佛很费劲才认出他来,脸上有了笑意,捏着杨鹿的肩膀,说:“你就是曾经许诺,助我一同押运八音石进福地的杨鹿兄台罢?”
杨鹿点了头,玉梨花就两眼放光,说:“快跟我去一趟宣德门大街罢,应奉局里来指示了呢!”
玉梨花一开口,围观的群众都自发堵了耳朵,一哄而散了,剩下巡街吏马鸣和杨击浊两个人还站在原地,暂时不知道是去是留。混乱间,一捧西瓜子撒到了地上,一个小男孩过了桥又折回来,怯懦地,警惕着,似退似进,蹲在地上伸长了胳膊去捡。
玉梨花看了眼马鸣和杨击浊,前进一步,说:“你们这两个老东西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得到指示一般,马鸣跟杨击浊就配合着跑开了,马鸣还弯腰抱走了捡瓜子的德化街孩子,十步一回头,满脸的歉意,仿佛那孩子给街道闯了多大的祸。
玉梨花走回杨鹿跟前,从袖口取出个纸卷,展开了念:“制史玉梨花、杨鹿亲启:如所言八音石鉴定无假,应即刻押送万岁山,当知福地建设刻不容缓。”
杨鹿高兴得要死,说:“那就赶紧安排车马,去那枫林花院把石头驮上,你我好一同去万岁山呀!”
玉梨花听了噗嗤笑出声来,摇头说:“杨鹿兄台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去万岁山?怕是没那么简单呀。”
杨鹿听了就要起疑,说:“这话什么意思?”
玉梨花拿出个小牌子,说:“咱们没押运文牒呀!若无押运文牒,如何押送八音石进福地?喏,这文牒我已经拟好啦,还请杨兄去找管事儿的靳治老爷给盖个通行章。”
杨鹿接过牌子,说:“那靳治老爷的府上是在哪里?我去找他办章子。”
玉梨花又笑,说:“靳老爷的府上就在宣德门大街,挨着咱那应奉局,只是那靳老爷的人不在汴梁,章子定然也随身带着。”
杨鹿一听就要大叫:“这管押运文牒的官儿不在京城守着,瞎往外跑什么跑?”
玉梨花收了笑,说:“再多说打嘴了!靳治老爷是官家重吏,性喜云游。为何人家是上级,咱们是下属?自然是因为人家办事自有道理,咱们一介小吏岂能妄自猜度?”
杨鹿就问:“那靳老爷人,如今在哪?”
玉梨花朝东北一指,说:“大名府,内黄县,汤阴岭下。若想找他办章子,还需麻烦杨兄跑个长途嘞。”
杨鹿说:“长途倒是不怕,只是我那小马驽钝,若要跑个长途,还需一匹快物。”
玉梨花一听就掩了嘴笑,说:“小事一桩,都给你备好了。”
次日一早,杨鹿来到宣德门大街。不一会儿,玉梨花安排的伙计已经牵来一匹怪马,叫杨鹿赶紧骑了上路。听那牵马的伙计所言,这匹驹子叫“长腿马”,顾名思义,这怪马身高两丈,腿长一丈七,马尾垂地,马头在一朵白云之上,如果这匹马排粪,只能见到粪从天降,若马粪砸人首级,或晕厥两日,或头破血流。杨鹿见那长腿马站在街上,马嘴嚼着什么,像是在吃一朵白云,不禁就要赞叹,说:“能否试骑一通?”
“不必!事不宜迟,杨制史骑上就赶紧走罢!”
伙计点了头,便领杨鹿上到街边屋顶,再爬到烟囱之上,这才于马背持平。不等杨鹿做一番心理准备,伙计就把他朝前推,害他差点坠楼,嘴里则说着:“快骑上去呀,时候不早了呢。”
杨鹿笨拙地翘起一条腿,颤颤巍巍骑上马背,那伙计挠了挠头,猛说:“哎呀,差点忘干净了!玉制史特意叮嘱一句话,叫我转告,说是见了靳老爷,开口一句话,就得把他捧成个神仙,若不然,那盖章子的事怕是办不成。”说完见顺着梯子下地去了。
杨鹿也没多嘴,都记下了,一夹马肚,一步三丈,不过百步,就出城而去了。
杨鹿找到了八音石,也等来了押运的指示,离万岁山却还差一个章。
偏偏公章跟着官老爷进了深山,想办成事,见面还得先把人捧成神仙。
这位官老爷究竟有多难伺候?一句奉承话,真能换来一个章吗?
杨鹿折腾了这么久,只想看一眼的万岁山,到底还要让他走多少弯路?
明晚22:00,《汴京野史》迎来结局。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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