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朴飞。

我们看古装剧,经常有这么一幕,犯人嘴硬,大人一拍桌子:“上夹棍!”

这东西真有,而且清朝连它的尺寸和用法都有规定。比如一种叫“拶指”,是用五根小木条夹手指。看着没什么复杂机关,但想想手指被门夹的滋味,这玩意是一直夹,就知道它为什么能让人开口了。

可开了口,就能问出真话吗?

还是清朝,大名鼎鼎的杨乃武与小白菜案,两个人受了酷刑,交出了“通奸下毒”的口供,连买砒霜的环节都有。照这个说法,谁给毒药、谁下手,案子已经讲圆了。

可后来刑部重审,查出买砒霜的证词有假,重新验尸,又认定死者并非中毒而死。两个人招认的“毒杀”,根本立不住。

人疼到受不了的时候,可能已经顾不上事情到底怎么发生,只想知道:我说什么,你才肯停手?

今天这篇《白塔:盗印记》,也是从一桩非查明白不可的案子开始。

皇宫里,一枚从太平天国缴获的金印丢了。东西还没找到,太监先挨了罚,官员先丢了职位,上头已经怀疑有反贼。

白塔接了这桩差事,一路查进青楼。可他这个专门审人的官差,后来竟得向一个唱曲的姑娘讨教如何使用刑具。

姑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问不出来的人开口?而这些人开口以后,说的又都是什么话?

今天的故事比较长,大家留点空闲,找个舒服的地方,耐心慢慢看。

白塔:盗印记

魏市宁/文


 1 

同治四年,白塔在东四牌楼查访金印下落。

白塔是紫禁城内务府的番役,属慎刑司官差,时称“大内密探”;金印是乱党太平天国大印,为洪秀全御用,时称“洪逆伪印”。

白塔没有见过金印,根据番役处提供的资料,知道此印重约110两,雕饰石海龙凤,大小像个马蹄,上铸“太平天国金玺大道君王全奉天诛妖斩雅留正”19个字,像一段大逆不道的绕口令,照读一遍就是死罪,所以如若见到实物应该不难甄辨。

查访金印是军机大臣恭亲王奕忻亲拟的密令,随即一级级下达,先传到番役总管保祥的书房,再传到番役处二号头领英奎的案头,最后由番役白塔和白貉领命查访,如此算是到了基层,开始着手实干。

于番役而言,查访宫内的盗窃案,牌楼一带往往是最佳去处,那里的店铺鳞次栉比,有寺庙王府也有青楼贼窝,街上士农工商龙鱼混杂,实属销赃圣地。

那日早晨,白塔跑去距离东四牌楼不远的羊交胡同吃早饭,点了碗豆汁儿,刚捧起碗要嘬,就落了片带鸟粪的黄叶进去。

这人马上就发起了官威,把碗撇到地上,上脚一踢,见它摇摇晃晃滚进了一家商铺的大堂里。

“这是哪里跑来的狗逼货,砸茶楼的场子,就不怕烂命根子吗?”

言语间,一个旗袍老太摇扇而出,两只小脚稳稳地把人立在地上。

白塔抬头望去,见四个南瓜灯笼迎风吊着,杏黄色的纸罩,上书“玉色染香”四个红字。那商铺正门镶有一块匾额,烫金写着“百花茶楼”,装潢雍容气派——妓院罢了。


咸丰十年,湘军攻下乱党伪都金陵,进城之后杀人如割草,满城活物在巷子里鼠奔。

混乱中一女子胸腹高耸,在巷间碎步行走。一勇兵见了,举刀暴喝:“长毛乱党还是大清百姓?”那女子顿了一下,道:“大清百姓!”女子的声音如破锤敲粗瓦,那勇兵追上去,将其按在地上,等那女子转过脸来,才认出竟是个男人,而且浓妆艳抹,叫人作呕。

勇兵骂道:“老马屁,快从实招来,你胸口上那两个是什么妖物?”说着朝胸口摸去,发现是硬邦邦两块石头,再朝腹部搜去,就找到了一方金印。

勇兵擒拿了乔装乱党,从他身上取下两块玉玺和一方金印,沉甸甸拎在手里,押解途中还听那乱党抱怨:“我就说过,刚有了点气候就别把玺印造这么大,不跟大清皇帝比排场会死吗?要不是兜着这仨玩意儿,又沉又硌,就是让十步也没人追得上我。”

此后,那金印由什长呈给哨长,哨长传给哨官,哨官传给营官,一级级传到湘军统领曾国藩手里,最后上缴紫禁城,摆在汉军机章京值房里,等候慈禧太后下懿旨处置。

在那紫禁城里,军机章京们分为满汉两系,各系一处值房,分开办理公务。

往日里,汉章京们最重要的消遣就是和对面的满章京势力作斗争。譬如有些时候,汉章京会化装成小苏拉,提着抹布水桶混进满章京值房,随手偷走一些文件,让对方手忙脚乱。

这时候满章京当然就要报复,说:“这些汉章京真是卑劣,偷拿人家的军机文件,这是要害死人呀!要是让我抓个现行,看不剁了他们的鸡爪子!”说完也要化装成小厨役,端一屉宵夜混进汉章京值房,此后不过几刻钟,就能听到汉章京上茅房拉稀放屁的声音。

咸丰十年,值房里多了那颗金印以后,汉章京们抽不出精力和满章京们作对,因而邻里间就少了很多乐趣。

满章京们不知道汉章京有金印要看守,只是发现对面忽然变得萎靡不振,就觉得汉人没意思,一会儿满肚子坏水,一会儿又乖得像绵羊。

这样一来,满章京们完成刀笔工作以后就要躺在长椅上,盖一条绒毯子,不停地用慢动作喝茶、上茅房消遣时光。

如果是平日,满章京躺上长椅之前还要多一个心眼,看看底下有没有被汉章京放了蝎子、蚰蜒之类的毒虫,现在即便掀开垫子,也是空无一物,不禁就有些失望。

汉章京们看守金印多时,也觉得没意思,不就是一块金砖,不能花也不能用来打戒指项链,就连上面的印文也不让念,却摆在这里麻烦人,想这逆贼洪秀全也是又土又没心眼,有钱不充军饷买洋枪,反而用来采购黄金,铸那么大块金印出来显摆,这么土的话就不要作乱党,干脆做生意去罢。如此一来,汉章京就开始冷落那方金印,染了灰也罢,蜘蛛织了网也罢,都不再清理。

到了同治四年,重阳刚过,汉章京值房里的小苏拉为煤油灯挑灯芯,忽见储物柜摆金印的格子里空无一物,觉得不合程序,便去请示刚换完班的章京。

几人询问一番,才知金印被窃,那小苏拉随即尖叫一声昏倒在地,吐了片白沫子出来。

此后一个多月,慎刑司处置了看守的小太监,内务部罢免了值班的汉章京,金印却依旧下落不明,时任军机大臣的恭亲王奕忻就拍案叫骂起来,说:“不用说啦,肯定是乱党余孽所为!这些王八蛋是怎么混进了紫禁城?快取笔墨纸砚来,我要给保祥拟一道查访密令。”

 2 

那日早晨,白塔把豆汁儿碗踢进百花茶楼,当即遭到了老鸨的痛骂:“这是哪里跑来的狗逼货,砸茶楼的场子,就不怕烂命根子吗?”

白塔当下火冒三丈:“哪家的老鸡婆子,跟这儿满嘴爬蛆!”

京城官多,老鸨见他衣着光鲜,也就提防起来,说:“您先息了怒,进来吃一杯茶,咱们有事说事,有理讲理。”

“讲个球理,赶快滚蛋,站在这里净碍眼!”

这边给了台阶,那边硬是不下,那老鸨就皱起眉头,说:“这位少爷别满嘴屙屎,是你先把碗踢进了茶楼,你看,洒我一鞋豆汁儿。实话说了罢,我们茶楼虽然在京城排不了前三,那也排得了前十罢,王爷、太保也有常客。在这儿谁都别装狼充虎,像你这样的公子哥,我们拍死了都听不见响。”

正说着,两个打手卷袖而出,问:“这是什么情况?”那老鸨指着白塔的鼻子,说:“不晓得哪来的狗逼货,砸咱家场子,看,把豆汁儿洒了我一脚,还在这里胡搅蛮缠。”说着伸出脚来,那打手扫过一眼,就撸了袖子说:“太不讲规矩了,得管教管教。”

白塔见状不妙,按住腰间,冲那老鸨说:“我借你一步。”

老鸨不肯借步,任凭那打手冲过去,从背后剪住白塔的胳膊,再一按他的后背,整个人就弯下腰去。白塔立时喊道:“快松开,胳膊要断了!”正叫着就被押进茶楼,三个人穿过大堂,直接奔柴房去了。

白塔被押进柴房,见老鸨取了根带刺儿的皮鞭,就赶忙冲她喊:“我是朝廷派来的番役,刚才在街上,不便透露身份,还不赶快放人!”

老鸨径自把皮鞭泡在水桶里,说:“是吗,原来抓来个大内密探。”见她不信,白塔就说:“句句都是真话,我是在查访乱党,还带着腰牌。”

那打手剪着白塔不松劲儿,伸手去他腰间搜查,果然找到一块腰牌,取下来递给老鸨。

白塔转脸瞪那打手,说:“都搜到腰牌了还不撒开你的狗爪子!”番役回瞪他一眼,一提手,白塔就哇哇叫着跪倒在地上。

这时候,路过的两个妓女也走进柴房,从老鸨手里接过腰牌,放到耳朵边敲,放到嘴里咬,都说没见过这种腰牌。

白塔跪在地上,脸贴着砖面,愤愤说:“大内密探的腰牌,你们这些拨毛看屌的娼妓哪能见过?”

刚说完,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雏妓就跳过来,一提那打手的小臂,白塔就整个趴到地上,厉声叫痛。

小雏妓蹲在他身边,拿腰牌拍着白塔的脸颊,说:“叫你小瞧人哈,叫姐姐,快叫姐姐,不叫拧断你的胳膊信不信?”

白塔疼得紧,泪珠子掉下一串,就开始喊她姐姐。

老鸨从水桶里捞出鞭子,湿淋淋提在手里,说:“快说你是谁家的公子,让我拟一个赔偿字据,画了押好去府上领钱。我这鞭子可不好受,打人断筋断骨,还留疤呢。”

白塔出了哭腔:“别打,别打,真是番役,真是番役。”

老鸨把水甩到白塔脸上,说:“当真不怕打吗?”

这时那小雏妓兴奋得瞪大了眼珠,突然却说:“妈妈,别用鞭子了,试试阿兰姐发明的断根钳吧。”说着哒哒跑出门去,不一会又闯进来,关上门,捏着一个檀木盒子嘿嘿假笑。

小雏妓把盒子打开了,放到白塔面前,说:“砸场子的,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断根钳,看这个洞,像切肉档子,能一寸寸劁掉你的命根子。”

老鸨在一旁跟着笑,放下了鞭子,从木盒里取出个雪茄钳,作势要脱白塔的裤子:“最后问一次,还是番役不是了?”

另一个妓女在一旁看着,突然走近一步,说:“妈妈,凡事要留个后路,就怕他真是番役。”

老鸨收尽了笑意,说:“瞧他这怂相,打不过打手,也不扛刑,天下哪有这种番役?”

妓女就说:“怕只怕真有这种番役,当官儿的也就摆个花架子,不见得能打斗,况且如果是人,哪有不怕用刑的?”

白塔就说:“听听!还是这位小妓脑子活泛,认理儿。”

老鸨不理会他,听那妓女接着说:“我倒是认识吏部的一个侍郎,他的府邸就在西四牌楼大街,不如我去问问,弄明白了再劁他不迟。”

几人商量一番,就派那妓女取了腰牌,跑去西四牌楼询问了。

那妓女走后,打手松了劲,冲白塔说:“我先放开你,不过你要老实坐着,好不好?”

白塔说好,打手就放开手,让他坐在柴堆上。那小雏妓打量了白塔一番,说:“这胚子肯定不是番役,咱们又没得罪朝廷,干嘛招他装成便衣来砸场子。”

白塔说:“谁来砸你们场了,我那是无心之举,话赶话,又闹冲了。”

老鸨蒙坐在白塔对面,没了气势,说:“如果真是番役,那你也要饶过我们,毕竟都有误会。”

白塔整理了褂子,说:“那就要看你这老鸡婆子的悔过态度了,还有这俩打手,下手没个轻重,胳膊快拧断了知道不知道?不过那小贱种是逃不了了,看我——”说着那小雏妓已经取下鞭子,骂道:“说谁是贱种?”

白塔这才发现自己得意过早,也就闭了嘴巴。

等了约摸三刻钟,院里一时间马蹄声、脚步声纷乱。

柴房门开了,番役白貉领着十几个衙役走进来,吹了吹食指要白塔闭嘴,随即领他去了院里,上马离开了。

众人走后,老鸨问那妓女:“那货当真是番役吗?”妓女摇头说:“不晓得,不过那腰牌该是真的。”


次日晌午,白塔重回东四牌楼,直接闯进百花茶楼,在大堂里乱砸一通。

那老鸨和打手们各自攥着双手,在原地伫立着,看他四下发疯,又砸花瓶又扯帘子的。

白塔砸完大堂,叉腰站在中间,对着围观的妓女嫖客道:“今天打烊装修,旁人都请回罢。”嫖客们逐一被请出了茶楼,白塔就吩咐那老鸨:“插上门闩。”

老鸨哆嗦着示了意,打手们就赶紧照办。

上好了门闩,白塔让妓女老鸨围拢过来,说:“昨日在贵店发生了些不快,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我是番役,正奉命查访乱党,那就也该知晓,你们不但妨碍公务,还擅用私刑,罪可定为乱党同谋,看我汇报上级,封了你们的鸡店,打烂你们的鸡屁股,统统送去新疆充军!”

言讫,从老鸨到几女纷纷跪地磕头,满堂一片捣蒜之声。

白塔耍完了官威,心胸也开阔起来,又说:“这次念你们娼妓无知,就暂且放过,下次就是把头磕扁了也没用!”

那老鸨上前哭道:“都是无心之过,我们柴房那皮鞭、那木盒都是吓唬人用的,不叫私刑。说到底,茶楼算是弱势群体,所以就拿些骇人的玩意儿当伪装,其实多少年了,从未真用一回,您可千万不能当真。”

白塔摇头说:“旧事先别提了,现在另有两件事听我吩咐。第一,我的事是朝政机密,一个字都不能往外传,倘若街上有一人知晓,就要斩了你们所有的鸡头;第二,既是查访,相请不如偶遇,那就先从这家鸡店下手吧。你们阅人无算,或许就有线索,所以这些时日我会常来,把你们逐一盘问了。老鸡婆子,你答应不答应?”

老鸨想也不想,就说:“答应,什么都答应,能为官家效命,也是茶楼之福。不过话说回来,我们虽是妓院,却也是咱大清正经的风月之地,小姐也都是忠君爱国的大清小姐,不给那乱党来嫖,所以能有啥线索,就不用逐一盘问了罢?”

老鸨说罢,妓女、打手们纷纷跟着点头。

“废话少说,说了盘问就要盘问,你当我在放屁吗!”白塔一声呵斥,老鸨就跟着点头,也不敢出声了。“那就从现在开始罢,”白塔说着向四围寻去,找到了藏在堂柱后的小雏妓,“小贱种你躲什么?就是你了,跟我上去!”

那雏妓马上跪倒在地,冲那老鸨哭:“哎呀!我还是黄花闺女呢,这要是跟他上去了,肯定是要被强奸掉的,妈妈快搭句腔呀!”

老鸨挤出两行眼泪,说:“你就上去罢,不然就封咱们茶楼了。上去了多给这番役少爷求求情,讨个饶。去罢,去罢。”

老鸨说完,那雏妓突然变了脸色,从地上跳起来骂道:“死老婆子,要你救命都不搭手,看我上去破了身子,往后你这老东西还拿什么骗钱!”说着自发过来,一把小手揪住白塔的马褂,拖拖拉拉上楼去了。

白塔和那雏妓上楼之后,老鸨安排妓女们收拾大堂,自己蹲在废墟里翻找没摔坏的瓷器,嘴里喃喃个不停:“这狗番役,当真砸了我的茶楼!请好吧你就,往后看谁遭报应、当龟公、烂命根子?一口一个鸡婆子,妓女就没脸面了吗,老鸨就没尊严了吗?我们茶楼是靠本事吃饭,税捐也没少缴过半文钱,倒是你们这些狗日的差役,嘬着皇粮不干人事儿,谁是才大清的寄生虫?办一次莫须有的案子嚣张个屁,还盘问查访,我看你能查出泡狗屎出来交差。”


另一头,白塔和那雏妓来到卧室,上好了门闩,就听她说:“我自小父母双亡,姑姑把我卖到百花茶楼,老鸨拿我诓人骗钱,可以说是举目无亲,所以我不怕死。不过我还想活着,昨天我在柴房吓唬过你,刚才你也吓唬回来了。昨天让你喊我姐姐,现在我喊你叔叔。还有不过就是我借打手的力气剪了下你的胳膊,现在你剪回来就是了。”

雏妓说完背过身去,把胳膊往后伸到腰上,抱紧了拳头,咧嘴做出个痛苦的表情:“你来,剪罢。”白塔还未说话,她又一翘胳膊,说:“等等,先别剪,先说好了,剪完了胳膊就扯平了”

经她这么一说,白塔就有些想笑,马上泄了胸中的怒气,象征性地提了提了下她的胳膊,说:“好了。”那雏妓依旧翘着胳膊,哭丧着脸说:“你就饶过我罢,使劲剪,把我的胳膊剪断了也没关系,可不要再折磨人了。”

白塔就说:“真的,不折磨你。”

雏妓将信将疑,收过手去,舒展四肢,躺到床上。白塔看她腰细腿长,算是一个美人,就说:“你叫什么名字?”雏妓闭着眼睛,说:“小鱼。”

白塔说:“小鱼,是个好名字。”

小鱼睁了眼,坐起来说:“好个屁,你听我说,我们那老鸨的老家在天津卫,你别听她一嘴的京城腔,这老货奸得狠,她是见哪里人说哪里方言。老鸨说,他老家的鳏夫们兴致来了,就会拿鱼自慰,所以她叫我小鱼,这样天津卫来的嫖客就愿意在我身上砸钱了。”

白塔皱了眉,又问:“那天搭救我的那个妓女呢,她又叫什么名字?”

“她叫思思,字写作相思的思。不过老鸨给她取名的本意是指丝瓜的丝,因为从直隶到京城,这几带的男人都是拿丝瓜自慰,所以说到底,也是为了嫖客肯砸钱,”小鱼见他半信半疑,又说,“这就不懂了,亏你还是个番役。那些臭男人呀,都是找些半老丝瓜,胳膊粗细,皮硬了瓤还稍嫩,使大劲捏软了,打中间切开,掏出一个洞来,这样就能拿来弄了。”

白塔在百花茶楼查访金印线索,却在自慰方面长了见识,听得连连咋舌。

那叫小鱼的雏妓聊完了名字就躺回到床上,说:“你还干不干?”白塔就说:“话要说明白,叫你上来本是要教训你,一开始就没动别的念头。”

小鱼侧过脸颊,说:“那你现在想干不想干?”白塔摇头说不想干。小鱼就躺在床上踢着小腿,假装在解小褂上的扣子,说:“真不干?告诉你,我可真是黄花闺女哦。”

白塔烦了,就说:“你别在这儿消遣人,我有案子要查,忙得狠,没空搭理你。”

小鱼就说:“你要查乱党就不能问我,我年纪小,怕是没遇到过什么乱党,即便真的遇到过,怕也分辨不出来。你要查乱党可以问问阿兰姐,她是茶楼的艺妓,平日就负责陪茶唱曲儿,听到的新闻自然也多。”

 3 

那日,雏妓小鱼给白塔推荐艺妓阿兰去盘问,白塔也没他人可选,就下去大堂找了阿兰。

这时候,阿兰已经在地板上铺开了一排碎瓷片,大小排列有序,取下发簪,正一下下敲出旋律来。

白塔走过去问她可是艺妓阿兰,她点了点头,白塔就命她上楼。

来到楼上,白塔招呼阿兰坐下,说:“我听小鱼说,你见过的脸多,知晓的事也多,瞧你不忙,那就问问你罢。”

“这个撅屁股挨日的小鱼,王八羔子,”阿兰先骂一通,然后说,“哪里的事,别听那小雏妓的狗屁话,活在大清,谁不是混口饭吃?平日里来的客人,我虽陪个笑脸,其实都是萍水之交。我记性还差,干什么事陪什么人都要拿条子记住,除了这东四牌楼街上的老邻居,也记不得几张脸,乱党什么的我是真不知道。你要非问什么乱党,我只能说大清百姓只知道乱党该杀该剐,更何况我不过是个艺妓。一副挨日都轮不到的贱皮子,能知道什么?方才你也看见了,人家有功夫都去练琴练唱了,谁有那蛆时间打听乱党。”

白塔见她不像说谎,就说:“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再给我推举个见多识广的人罢,不然程序上没有下家,那我就只能一直盘问你。”

阿兰赶忙说:“我哪能害了别人,你想跟着我就跟着罢,我反正有个开钱铺的富商一个月给半吊钱养着,也不怕你影响生意。”

白塔顺嘴问道:“那富商是谁,有没有做过一官半职?”

阿兰就说:“好像做过,不过现在不是了。对了,你可以去查查他,如果他尽职尽责,就不至于跑去开钱铺了,或许就是因为勾结乱党才被罢免了官职呢。你快去查他罢,也别怪我以怨报德,那货一来就想揩油,我可都是卖力表演,实打实的真本事,半吊钱肯定没让他白给。倒是他的半吊钱老是不够数,一次比一次缺得多,就拿上个月来说罢,已经缺了七八个铜板了。以为我傻不识数吗,我可是喜欢数钱的主儿,要是我表演的时候把宫商角徵羽唱错了一个音,那货就不许了,要罚唱三遍,真是个无良奸商呢。”

白塔追问:“那钱铺开在哪里,叫什么名号?”

“四牌楼街口的恒和钱铺,当家的叫刘恒,就是他了。”


第二日,白塔就去了恒和钱铺。

彼时正值上午九点,钱铺里刚生开火炉,还有着瑟瑟的寒意。掌柜刘恒躺在铺着厚毛毯的藤椅上,身穿一件从意大利王国进口的西装,一根大辫子盘了起来,盖了一半在帽子里。

白塔推开迎来的小伙计,直接给刘恒看腰牌。

那刘恒果然作过大清吏员,认得这块腰牌,就拉他到里屋说话:“这位番役老爷,您到咱这小钱铺里有何贵干呀?敝铺是私家钱铺,税捐都有按时上缴,即便有伙计作奸犯科,那也不算宫廷案件,不必劳烦密探查访呀。”

白塔闻他身上一股羊膻味,就蹙了额头,说:“我是奉了恭亲王的密令来查访乱党,属宫廷机密,你最好能重视起来。”

刘恒赶忙作揖,指着自己的西装说:“这里边儿肯定有误会呀。别看我一身洋装,其实也就是手贱,图个新鲜。您若不信,可以查查我的衣柜,里头摆满的还是咱大清的马褂。说到乱党,我们正经钱铺不招惹那作死的玩意儿。敢问差爷,是谁让您来此处查访的呀?”

“是谁?我自己要来不行吗?”

“当然行,您来了是钱铺的福分,也让小店沾沾皇城的贵气。”

白塔见他油腔滑舌,最多是个奸商,就坦白了说:“是茶楼的阿兰叫我来探听探听,也没别的意思。”

“这个狗操驴日的阿兰!早知道,包养一条狗也不包养她!”刘恒听到阿兰的名字,骂得血管爬满脖颈,又说,“别听那小妖精放的狗屁,实不相瞒,道光年间,鄙人也当过公差,知道自己这根脖子扛不起铡刀,就不招惹那些乱党贼寇,劳驾您还是去别处查访去罢。”

 4 

嘉庆初年,川、楚、陕、甘几带闹起了白莲教,也是乱党造势,不成气候。到了同治年间,恒和钱铺放起高利贷,掌柜的刘恒找来些泼皮无赖做讨债打手,据传言,里面就有些白莲教余孽。

到了同治四年,白塔到恒和钱铺调查金印下落,寻访的是洪逆伪印,缉查的是长毛发匪,都和白莲教余孽挨不上边际。然而“乱党”二字太过扎眼,不能掰开了说,白塔此行弄得刘恒提心吊胆,就终于生出事端。

那日,白塔在恒和钱铺问完话,就回到了观音寺胡同里的永和旅店。午休过后,他便有了新注意,把近几日的账结清,收拾了东西扬长离去。

观音寺胡同口有一家满官府邸,大门口横亘着一条整尺高的大理石门槛。

白塔路过,把脚踩门槛上系了系鞋带,巧被出门买干货的厨子撞见,听他骂道:“哪里来的没教养的逼货,在这里系鞋带儿,难不成长了副狗胆?这是郎中府邸,府上大爷还是满军机章京,身份尊贵,赶紧拿开你那踩狗屎的臭脚,迟上半会儿,看我拿柴刀剁了你的蹄子!”

厨子说着一指匾额,白塔跟着抬头,见匾上书有“萨府”二字,原来这是刑部执法郎中萨隆阿的府宅。

那厨子骂完后也是扬长离去,白塔没理会他,兀自赶去了百花茶楼。

实话来说,这个白塔也够不要脸,这次来到百花茶楼,没有公事也要赶走客人。老鸨以为又出了什么乱子,和打手一起上好了门闩,安排全茶楼的妓女出来听白塔训话。

不料他屁也不放一个,只是说了句“我去找间客房歇息一宿”,便打着呵欠上楼去了。

妓女们成排地站在大堂面面相觑,待老鸨搞清了白塔的来意,就向身边的妓女们小声数落起来:“这狗番役,先是砸了咱们的场子,如今又赖到这里了。这么搞下去,不出半个月,咱们都得跑大街上讨饭。”

妓女们听了都跟着皱眉数落,听老鸨又说:“再看看罢!最多容他两天,上次砸完咱们大堂,很多常客都不来了。现在又搞一次,再这么下去茶楼就倒闭,茶楼倒闭了,大家都得吃观音土喝西北风……”

老鸨正怨着,茶楼的雏妓小鱼整理了裙角,偷偷摸去了白塔睡觉的房间。

小鱼进了白塔房里,说:“公子案子办得怎么样了?”言语之间坐在床边,开始低头抠指甲。

白塔正趴在床上,拿枕头捂着脑袋睡觉,听她问话,嘴巴就在枕头下边说:“说多了对你无益。你该干嘛干嘛去,让我理理思路。”

小鱼倒是听话,扭头走出房去,关门时不忘叮嘱一番:“番役小爷,我再叮咛一句。那个老婆子看你碍眼,说最多容你两天。你要非得住在这里,往后最好留个心眼。”说完也就阖门而去了。


那天深夜,百花茶楼来了刺客,看行踪,那刺客的目标应该是艺妓阿兰。倒霉的是,阿兰这人性格怪异,智慧却也过人,平日里研究过一些小圈套、小刑具,用以自卫和逗趣。

比如前日,小鱼在柴房拿着的断根钳,就是她的作品之一。刺客潜入茶楼那晚,脚下没留神,就触动了阿兰房里的机关。那机关是阿兰为防其他妓女进房偷银子而设,因为当日没客人,歇得早了,就忘了拆除。

那刺客赶了个大巧,不幸当了试验品,被一根带刺的麻绳勒住脚腕吊上梁去,痛得他哭爹叫娘。

阿兰应声醒来,以为抓到了只黄鼠狼,开灯后见个大活人正哭叫,几把刀具滑出袖口,噗通噗通掉在地上。阿兰这才知道自己逃过了一劫,因而也就不客气了。

后来白塔、老鸨和妓女们纷纷赶来,挤满了整间屋子。

此时阿兰已经拿着根带电的铜棒子,在那刺客的两股之间使劲刮擦,待那刺客痛得咬破了舌头,屋里马上也就有了焦糊味。

此后刺客被阿兰折磨了半宿,就招了所有罪行,大意是说:“小的姓王,叫王彦,京城人士,无业游民。我来行刺也是迫不得已,话说家父曾在陕晋冀一带作麦客,老实本分,后来赶上朝廷戡白莲教之乱,稀里糊涂成了刀下亡魂。那时我才两岁过半,拉屎还要亲娘来把,却被定成了乱党之后。不让念书考功名,不准拜师当学徒,我成人后无一技之长,饭量还大,逼不得已就当了打手,替恒和钱铺讨债为生。昨天中午,刘恒掌柜叫我过去,说有密探听了阿兰小姐的话,要查访白莲教乱党。幸亏那密探驽钝,被他三言两语搪塞回去……”

说到这里,白塔就气愤不过,从阿兰手里夺过铜棒子,在那刺客胸口猛擦几下,顿时电光火石迸溅而出,同时骂道:“管好自己那张臭嘴!说谁驽钝呢!?”

那刺客王彦有所顿悟,就说:“不是我说的,是那刘掌柜说的。我父亲当真不是白莲乱党,我也当真不是乱党之后,密探老爷,您一定要明察秋毫。我过来行刺这位女英雄,也是因那刘掌柜怂恿恐吓,害怕夜长梦多,再生事端,以后是万万不再敢了。”

“哪还有以后,一会就折磨死你!”阿兰说着就去从白塔手里抢夺铜棒,白塔踮脚把棒子举过头顶,她就够不着了,只能愤愤说,“哼,那就送衙门,害人未遂,最少判个二十年,让你在地牢里蹲出个坑来。还有那刘恒,想借刀杀人吗,以前算我瞎眼,往后看我见他一次卸他一条狗腿!”

这段时间,精明能干的老鸨已经把刺客的供词誊写下来,待那王彦画了押后,就被五花大绑着送去了衙门。

经过这件事,大家都说阿兰智勇双全,心狠手辣,可惜是个女儿身,不然早进了紫禁城里的慎刑司、宗人府,去拷问犯人了。


次日上午,白塔闯进恒和钱铺,找到刘恒,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再给你一次机会,老实坦白罢。”

刘恒穿着马褂,一撩下摆,给白塔磕了个头,说:“是,都是小人嘴贱,找来那个王彦暗示一番,这才生出了事端。不过您若事先说清楚,查的是长毛贼,不是白莲教,那就不会到了行刺的地步了。”

白塔顿时骂道:“昨天跟你说的什么?忘了吗?这事不能声张,你是狗耳过风吗?我这刚走你就四下煽风点炮,要是搞得满城风雨,进了恭亲王的耳朵,那就是你先死,我后死。还开什么钱铺查什么印,大家一起去阎王殿吃屎去罢!”

刘恒抬了头,问:“什么印?太平——长毛乱党的金印吗?”

白塔吓了一跳,拱到刘恒耳根子上呵气:“混账东西!这机密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恒见白塔吹着气说话,自己便也效仿,趴到他耳根子旁呵气,说:“不瞒番役小爷,鄙人虽然不再为官,但仍有些官宦朋友,紫禁城丢了金印的事儿,各部官吏全都晓得。其实说到那颗金印,鄙人不才,倒可以帮你分析分析。”

白塔点头,刘恒继续说:“你想呀,既然金陵已破,贼匪已剿,一块金印又有何用?丢了也就丢了。只是任务派到小爷头上,那就该你倒霉。如今你我见面就是有缘,恩恩怨怨暂都抛开,我也给你指个去处。小爷闲来无事,不妨走一趟万盛长首饰铺,就在斜对面的柳叶胡同里。那儿的老板叫羊浊,此人有位恩师叫严华,信教,信的什么教呢,或许就是长毛乱党那拜洋玉帝的妖宗邪教……”

白塔听得云遮雾绕:“这跟找金印有什么关系?”

刘恒摇头:“与金印无关,可与您有关系呀。”

“这话怎么讲?”

“宫廷失窃,瞧起来是丢了乱党的金印,实则是丢了太后的面子。这面子丢了,那就不好找啦。小爷您能怎么着?无非就是把眼光放长,做好将功折罪的准备。金印找不回来,抓他几个乱党,也是不小的功绩哇。”

 5 

同治四年,大清暖冬,白塔在东四牌楼查访金印下落,暂住在妓院百花茶楼里。多亏了刘恒仙人指路,白塔有了新去处,当晚大睡一觉,次日正准备去万盛长首饰铺查访,却被雏妓小鱼叉腿截在了门口。

白塔问她:“这是干嘛,快起开玩去,我还有公务在身呢。”

小鱼又把双臂打开,像半张蛛网织在门口,说:“公子能不能带我同去?”

白塔就说:“说这狗屁话就要打你的小嘴,我是去办公务,又不是逛街游园,带你干嘛。”

小鱼依旧叉在门口,说:“我可以帮你盘问呀。我提着水桶,把皮鞭泡在里面,你问话时谁若胡搅蛮缠,我就替你抽他两鞭。”

白塔说:“你自己已经在胡搅蛮缠了,快闪开罢,自己玩去。”小鱼见他不进良言,就撅起嘴巴,说:“不带我去,咱俩谁都别出这门儿。”

白塔没了耐心,发起怒来:“老鸡婆子死哪里去啦!快过来管管你家这疯丫头罢!”

话音刚落,一阵笃笃的上楼声,老鸨赶来朝白塔鞠了两躬,伸手去拉那小鱼,嘴里说着:“你这小逼,发什么神经,快给公子让开道!快啊,好狗不挡道!”

小鱼突然就哭叫起来,踹一脚门框,骂:“你才是狗,老母狗!”骂完哭着跑开了,到一扇门前踹开钻进去,自顾自闹起了脾气。


万盛长首饰铺的老板叫羊浊,南人北相,年近不惑。这些年他见得多了,胆子也就小了起来。

咸丰十年,朝廷和英国人拟签《续增条约》,随即就有人上街请愿,来来回回闹了好几次,羊浊都看在了眼里。

五年飘逝,时至同治中兴,羊浊拿保定铁球敲太阳穴,要忘记这残年旧事,却越敲越清晰,因而难免苦闷。

那日白塔来到万盛长首饰铺,穿过大堂到了后院,竟进了一座园林。此处有假山湖水,枯荷败柳点缀分布,鸳鸯交颈嬉戏,金龟栖于石上,在那萧瑟的北平城里蓦然点染出几丝江南风味。

白塔穿过一道悬于湖面的竹桥,到了湖心亭,见羊浊白衣翠冠,侧卧在躺椅上晒暖。

白塔给他看了腰牌,说自己是恭亲王派来的番役。

羊浊顿时就没了神仙之姿,先呵斥下人离开,随后磕头行礼,说:“草民安分守己,不谋乱生事,不偷税漏捐,怎么能招来朝廷密探?哎呀,真是倒霉!”

白塔说:“坦白给你讲,我是来查访乱党的——”

羊浊一听乱党,马上抢过话去:“什么乱党,这位番役小爷,乱党的事我可一概不知!我一介百姓,蝼蚁般的东西,唯有指间比别人多捏两块铜板,别的一概不知。”

白塔不想再生误会,就说:“羊掌柜别多疑,这趟登门,我一不查白莲乱党,二不查偷税漏捐——”

那羊浊已然吓得堵上了耳朵,哇哇地叫:“哎呀!别说了,我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谁也不认识!”

白塔见他神经兮兮的,就不再继续解释,等羊浊恢复了理智,才试着问了一句:“羊掌柜怎么是这么个举止反应?”

羊浊就说:“你听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实话,如果有谎,让我满嘴长疮,舌头打洞,嗓子化脓。”

白塔就说:“犯不着这么下毒誓。羊掌柜,我就打听一个人,你若不知,我扭头就走。”

羊浊问:“打听谁?”白塔就说:“听说羊掌柜有位恩师叫严华,他信洋教——”

羊浊气得跺脚:“这是哪个断子绝孙的球货吃完狗屎乱喷的尿沫子!严老先生已经死了,他信佛吃斋,才不是洋人的那些妖宗邪教!番役小爷,你可不能听信奸人的污蔑呀!”

“这个我当然会明察秋毫,不会草率听谁一言片语,”白塔安抚两句,又说,“您不妨讲讲自己那位恩师,这样也好化解误会。”

白塔说完,在亭栏上坐下了,等着羊浊开口。


咸丰十年,严华在牌楼大街的柳叶胡同开了个讲修班,每逢初二、十五就要向人们讲解佛经与汉唐故事。

那日,羊浊去讲修班拜访严华,恰逢对方在讲《圆觉经》。期间,有人提出“如何看待和尚勃起”这个问题。严华就说,即便是觉悟后的六祖慧能,肯定也有阳具,有阳具自然就会勃起,既然有阳具且会勃起,那么就应该有针对它的一番说法。

听众各自点了头,严华就继续说,佛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第十相是马阴藏相,就是说诸佛能像一匹公马那样,把勃起的阳具隐藏在体内,如是可灭情欲。一旁的羊浊还在惊奇,街上就喧闹起来了。

一阵脚步声在院里骤停下来,两个脑袋探到门框上,突然张嘴喊:“列位大清百姓,走啊,去牌楼大街请愿了!”在座的听众好似早有准备,各自从口袋里抽出一块红布,扎额头上就出门了。另一个脑袋说:“严先生也来罢,您权当是教师代表了。先生德高望重,来了还能帮忙维持秩序。”说着向严华勾手,摆出满脸的诚恳。

严华捻了捻嘴角的胡须,说:“这都是青年人的事,我一个糟老头子,耳聋眼花的,少我一个不少。”

那脑袋摇了摇,说:“先生说笑了!所谓天下之事,匹夫有责,只要您还没咽气儿蹬腿儿,那就少不了您的。实在不行,您就权当自悔了,签条约、辱国体的那些王八官吏,不正是您这类榆木先生教出来的么?前几天我还听说您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欺软怕硬的王八蛋呢。”

严华气得把直尺拍到桌子上,说:“放你的狗臭屁!我年轻的时候,奖惩皆有因果,怎么老了就成欺软怕硬的混蛋了?什么业障请愿,你们去罢,我不去!”

那人见劝说不动,便对严华身后的一男一女使了个眼色,说:“多说无益,劳驾。”

两人点了头,就合力把先生抬起来,喊着节拍朝街上走去。

严华被人扛在肩上,舞臂挣扎着,像是陷在了沼泽里,嘴里喊道:“快放我下去,我还要备课呢。”说完平静了一会,低头看到女孩领下的一抹白雪,又说:“姑娘,我自己走,你别抱着我的大腿,我骨质疏松……你要是不放心,就让这个小伙子扛着我,我轻着呢,还不到九十斤……实在不想放下我,就求把你领口上的扣子系住……”

女孩抬起头,骂道:“老头子,闭上你那张漏气的嘴!”

经女孩一声呵斥,严华就乖乖闭上嘴巴,心想这世道真是变了,男不男女不女的像什么话。严华还在思考,三人叠成的四脚罗汉就跟着大部队,一起奔了牌楼大街。

牌楼大街上熙熙攘攘聚了一大片人,都各自骂着。

官家也派了差役来维持治安,往大街上搭着两架攻城云梯,有人站在云梯上,正敲着锣鼓劝众人散了回家。

运水车最后赶到,锣鼓声停下后,一人站在车顶开始喊话:“咱京城的百姓要安分守己,别辱了国体。”喊完话一挥手,脚边的差役就举起水管子,把一道道激流打向人群。那激流像串大巴掌,一耳光两耳光地把人刮倒在地上。

这时候,差役们也开始行动,纷纷举了手铐子乱扣,随便锁上一条胳膊,就拉到牌楼戗柱旁,绕过去铐上另一条胳膊。

不一会,每一根梁柱上都黑压压锁着一串人,像狗尾草穿起来的一撮蚂蚱。后来在那商铺的栅栏上、在水车的车轮上,在那枝枝杈杈的龙爪槐上都铐满了人。有人运气差,躲在茅房里被擒获了,就直接铐在了马桶边。

最先被铐住的起初要哇哇叫,后来人多了也就放心下来,开始聊天,一根戗柱上铐住的向铐在另一根戗柱上的朋友喊话:“能不能走近点,这样喊伤嗓子啊。”

另一个人抖动着肩膀:“这里也铐着哪,勒得手疼,回去又要上紫药水了。”

有冲突就有人死去,比如谁犯了急病,还没完全铐上就没了气儿,此时还要被不知情的差役骂“装死”和“不老实”;还有人挨了一木棍,被手脚并拢铐住扔在河边,脑袋迷迷糊糊的,人就像个蚯蚓一样在地上挪,最后噗通一声落水,沉底,水面浮上来一截小辫子。

后来多亏了羊浊把严华扶回家去,一路上还听他抱怨:“乱了套了,我说了不来,非抬我过来!”

 6 

那日羊浊讲罢一段回忆,就口干舌燥,脑袋也是生疼。他唤来伙计,沏了壶信阳毛尖,又拿个酒精灯点着,取来个木盒,打开了里面是各类大小的瓶瓶罐罐。

羊浊取出两个大小如婴儿拳头的玻璃罐,在酒精灯上烤了烤,把瓶口对准太阳穴,只听嘭嘭两声,那俩玻璃罐就吸了上去。

白塔见他怪难受的,就说:“今天就到此为止罢,您歇着,我明天再来。”

羊浊赶紧伸手揪他衣角,说:“为何明天还要再来,该说的不是都已经说完了吗?”

白塔摇头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您说您的恩师不愿伙同乱党闹事,却说不清那乱党是何来历;另外区区一个佛学讲修班,也证明不了什么,说他同时迷信那长毛乱党的洋教,也不是没有可能。”

羊浊气得拔掉太阳穴上的罐子,炸出两声巨响,骂道:“别说了!头要炸开了,耳朵要穿膜了!”骂完安静下来,把手帕在湖里沾水后敷上额头,道:“那我就再给你讲讲恩师的死,讲了之后你就不会再怀疑什么了。”

据他所言,咸丰十年那次请愿之后,羊浊和严华多年没曾相见。

此后严华变得性情阴郁,不过几年便辞世而去。严华死时正值阳春三月,埋他那天下了场春雨,恰逢护国寺开门施粥。羊浊趁乱潜入寺内,把严华的骨灰埋在了一株迎春树下。

几日前,羊浊去医馆接骨灰的时候还领到了一个牛皮纸包裹。回去打开了,见是小护工为严华记录的个人档案,小楷的草书足足写了五百多页。有关严华生前的事迹,羊浊都是从档案中得知——

据那档案记载,严华还曾舌战过一个英洋医师。

那日在医馆里,一个生了痔疮的洋人正等着做手术,突然嘴里犯贱,说:“同治中兴,百姓生活幸福了,虽然同治皇帝是个小孩,慈禧太后是个妇女,俩人没一个顶用,可这功劳却仍要归于他们母子,简直匪夷所思呀。”

一旁的严华听了就要反对:“你这人脸羊胡说什么,痔疮长嘴上了吗?要不是皇上圣明,太后仁慈,这大清指不定会怎么完蛋呢,还谈哪门子幸福生活!”

那洋人说:“如果皇上圣明,太后仁慈,你们大清又怎么会有这么多乱臣贼子、贪官污吏?”

严华伸展了五指,要作势打他,说:“皇上圣明,太后仁慈,只是下头的贪官污吏不守节操,这又何可奈何!”洋人就说:“要是皇上圣明,太后仁慈,又岂能选任那不守节操的贪官污吏来充当左右手?好比刺客说自己心善,只是兵器狠毒,所以杀人,这岂不更是可笑!”

严华听了沉思片刻,突然说:“你这洋狗学问不错哇,引用《孟子·梁惠王篇》,但无非就是狡辩,话说回来,你那番邦野岛就没贪官了么?说千道万,反正同治年以来,大清是蒸蒸日上了,再过个三年五载,待俺富国强兵后,就让你滚回那英格兰岛,给大风吹成咸鱼干子!”

洋人听了不再反驳,只是暗自说了一句英文:“What a fucking idiot!”


羊浊讲罢了,白塔哈哈大笑,摆手说:“你家恩师忠良敦厚,不屈不移,铁定不是长毛贼。这事全是误会,来,我给您满上杯茶谢罪。”

白塔提了茶壶给羊浊满茶,满到一半,就听见外面的叫骂声。白塔刚要问话,羊浊就说:“茶先不满了,咱们去看看外面出了什么蝇乱子。”

两人走出园林,来到大堂,见是那茶楼的雏妓小鱼穿着小褂拖鞋,正叉腰骂着店里的伙计。

铺子门口一人高的青花瓷瓶碎了,像一地鸡蛋壳子。

小鱼见白塔出来,就跑过去,挽住一条胳膊,指着伙计骂道:“狗奴才,我家相公出来了,还不快给你祖奶奶磕头认错!”

那伙计也要跑到羊浊面前借势,道:“掌柜的,这小妖精实在奸诈,进门说是来买发簪子,我一低头,她就往里闯。我不让,她就撒起泼来,还砸坏了咱们铺子的青花瓷。”

小鱼从柜台上取下一只翡翠镯子,举过头顶,作势要砸他,说:“叫谁小妖精呢!信不信我一镯子下去,把你那二两脑浆砸出来尝尝是咸是淡。”

掌柜的羊浊跑到两人之间,朝小鱼拱手作揖,道:“这位小姑娘是?”小鱼指了指白塔,说:“老东西,你耳朵里塞了羊屎?这是我家相公,你说奶奶是谁?”

白塔要把小鱼甩开,没能成功,就笑着说:“误会,误会,赶明天我给铺子里送来二两银子,实在是过意不去。”

羊浊把躬鞠得很深,像在磕头,扎了银丝的辫子从后面翻过来掉在地板上,说:“小爷赶紧带着小奶奶走吧,钱就算了,小伙计不懂事,您别一般见识。”

几人和解之后,也就分道扬镳了。

离开了首饰铺,白塔和小鱼一同走回百花茶楼。

路上白塔呵斥小鱼:“你这丫头,以后不许这样了。”小鱼一个劲地吐舌头,这时还要挽住他的胳膊,白塔挣扎不过,向上抬起手臂,她就像只考拉熊那样挂在上面,而终于遭到责骂。

“快撒手!再不撒手我以后就不去茶楼看你了。”

小鱼听他这么一说,就不再纠缠,乖乖从他胳膊上下来,颤着眼珠说:“我不挽你了,你别不去茶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白塔过了东四牌楼,忽觉得身后空荡荡,就转过身去,见那小雏妓正踩在戗柱之上,低头揉着脚。

白塔就说:“又耍什么花样,还不快跟上来!”小鱼就说:“你没看我穿的是拖鞋,刚到首饰铺没歇就走回来,现在走不动路了,你来背我罢。”

白塔知道这小鱼诡计多端,就不去理她,说:“都是你自找,大冷天穿小褂拖鞋,自作自受!”小鱼一屁股坐到地上,说:“那你先走罢,我等会儿再走,脚疼得狠。”

白塔见她一手按脚,绷紧了嘴唇,不像佯装,就走过去,说:“真是麻烦,让我看看罢。”小鱼松开手,拿下拖鞋,露出一双白脚。

白塔看她脚背冻得乌青,内侧还磨出了两个水泡,剔透着血红,就说:“怎么那么不小心,出门不知道换鞋吗?来罢,我背你回茶楼。”

白塔躬下身去,那小鱼欢天喜地跳了上去,像只章鱼盘到白塔背上。待白塔要迈开了脚步,她就大叫一声:“驾!”

 7 

那日白塔背小鱼回到茶楼,刚进大堂,这场景就被老鸨看到了。

老鸨噗嗤一笑,揶揄道:“什么意思,这唱的是青梅竹马么?”

白塔要放小鱼下去,她又不配合了,死死钳在背上,说:“妈妈,妈妈,快看,小爷把我背回来了,快置办点东西,让我们拜天地!”

老鸨笑道:“哎呦呦,看你那大脚,都让整条街的男人看尽了。人家这是把你背进茶楼,即便真是夫妻,也是拿你来卖的!哈哈,你若想拜天地,就等这小爷把你背出茶楼,那时候直接洞房我也不拦着,还要给你凑份子钱呐。”

话音刚落,那小鱼就从白塔背上跳下来,说:“老太婆,记好你说的话。”言讫揪住白塔的领口,哒哒哒上楼去了。

那老鸨被冷落在大堂,就要自言自语:“这小逼妮儿,翅膀硬了吗?看我这两天就安排卖了你的初夜,叫你张狂!”

另一边,小鱼把白塔揪到楼上,进屋闩了门,说:“我有事问你,你务必要实话实说,不能胡诌。”

待白塔点头,她就继续:“请问公子,你这趟公事是在寻人还是寻物?”

白塔哑然,不知这小鱼有何目的,就要思量一番。小鱼拿拳头敲他脑袋,说:“刚说了要讲真话,你就寻思着耍心计!”白塔倒了碗茶,说:“不耍心计,实话说了,我这趟查访是寻物,但也寻人。”

小鱼就说:“若是寻物,那寻的是不是一方金印呀?”

白塔刚呷进嘴里的茶吐回碗里,惊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那小鱼就说:“你不要惊慌,这事也就你我晓得,而且我还能助你寻印。”

待白塔继续问,她就岔开话题,说:“你看看,我帮你寻印,于我是无益的,而且有害。你想吧,寻到了金印,你交了差,就再也不来茶楼了。你走之后,我就身陷这鸡窝,没人撑腰,又得罪了老鸨,就离死不远了。”

白塔就说:“明白了。你有要求尽管提来,我会满足。”小鱼叹气说:“我身份低微,不敢高攀,只求你答应我三个条件。”说完伸出三根手指,白塔说:“尽管说罢,我都答应。”

小鱼听了又打他肩膀:“认真点!我没说你就答应,让你喝尿舔屎你也答应吗?”白塔在一边作笑,小鱼就接着说:“好罢,第一,告诉我你的名讳。”白塔就说:“我叫白塔,无字无号,是我当番役的代称,叫了六年,真名已然忘了。”

小鱼就说:“白塔,是个好名字。好,第二个要求,告诉我你家的住址。”白塔就说:“我家住在阜成门大街往西的三经胡同,门口有棵老榆树。平日里,我起早赶公差,过阜成门的时候,就能看到一辆辆煤车滚滚赶过,往那御膳房、各宫殿浴室而去,扬出一路煤灰。”

小鱼默念几遍,记下了,就说:“最后一件事。刚才你也听那老婆子说了,那就劳烦你背我出茶楼,赐我个自由之身。放心,我出茶楼之后自会想法过活,不拖累你。”白塔点头说:“准了!待我找到金印交差,就来赎你,等你出了茶楼,我也会周济你的生活。”

白塔和小鱼谈妥之后,就听她说了自己的见闻。

约莫一个时辰前,小鱼去首饰铺找白塔,在门外听那两个伙计在柜台后嘀嘀咕咕。

小鱼本想跳出来吓他们一吓,却听其中一人说:“看那番役来意不善,三言两语把掌柜吓得要拔火罐,不晓得是不是为那金印而来的?”另一人就说:“那天萨大人一张嘴,我就知道他是在放狗屁。说什么是一个当省道员的叔叔带来的废印——省道员不过四品官,那么大块金疙瘩,就是军机大臣、一品大学士也不敢乱拿!他还不让告诉掌柜的,这里面肯定瞒着事儿呢!”

听完小鱼的话,白塔把茶碗砸到桌上,道:“稳了!八成就是那洪逆伪印了,真是老天有眼——”

小鱼见他得意忘形,说:“老天有个屁眼,这可全是我一字不落听来的,关老天屁事!”

白塔频频点头,待平静下来,就说:“看来破案也就是这两日了,只是不知道那萨大人是什么来历?假使他是个满人,又为何会偷拿那乱党的金印呢?”

小鱼挽住他的胳,说:“那萨大人啊,应该就是住在观音寺胡同口的萨隆阿,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不如把那俩伙计捆来,一问就能真相大白。”

听了小鱼的建议,白塔就跑下楼去,命那老鸨赶走客人,找来茶楼的两个打手,命他们带着两根麻绳,走一趟万盛长首饰铺。


两刻钟后,首饰铺的伙计们已经进了百花茶楼的柴房。

两个人悬梁倒立,像两只蝙蝠,不一会脑门上就爬满了血管青筋。

白塔找来老鸨做笔录,让阿兰、小鱼作助手,提来一桶水,把装上倒刺的鞭子泡进水桶,又在断根钳的刃口涂上鸡血,摆上方桌,最后亮出铜棒子,在地上摩出些巴掌大的火花。

刑具备齐了,小鱼第一个发了话:“快把那金印的来龙去脉都说出来罢,不然有你们受的!”

一个伙计叫道:“小的叫王太,那个伙计叫王全,在铺里得罪了这位小奶奶,小的该死。”

白塔把铜棒放到王太两股之间,说:“废话少讲,快说说那金印的事罢。”王太就说:“什么金印,小的一概不知,哇——”

正说着,白塔已经用那铜棒刮了他的大腿。王太惨叫一声,扭着腰抽搐不止。王全见王太那惨状,即刻吓得昏厥过去。

白塔呸了一声,先把王全放下梁去。那王太也够嘴硬,强忍着刺痛龇牙咧嘴。白塔电他几下,效果甚微,就问阿兰:“还有没有更狠的刑具,统统拿来!”

阿兰像个印第安人似的欢叫而去,过了片刻,跑回来递给白塔另一根铜棒,上面装上了倒刺,一根根斜竖着,密密匝匝的。

白塔对这个新刑具不甚满意,就说:“这不过就是把那鞭子和棒子结合了起来,你看他都不怕。”说着一指王太,见他已然吓得浑身筛糠。

阿兰指着棒子说:“这你就外行了。看这倒刺,和那鞭子不同,这上面可没涂清火的药沫,刮伤了就会溃烂;还有这棒子,别看都是黄色的,用的材料却不一样。这棒子可不得了,藏着锅盖大小的电火花,能电疯一头黄牛,往人身上一放,去时闪电穿骨,来时倒刺削皮,壮观得很。就拿吊着的那货来说罢,这要是在他身上来一下,裤裆里最少要碎一个卵泡,来不了五下,他那俩眼珠子就会蹦出眶来。”

阿兰说完了,就拿那刑具过去试探。还没碰到王太的脑门,只见那辫子就已自动散开,头发一根根竖起,整个脑袋像个海胆。那王太当即大叫:“哎呀我日他姥姥!我说!我什么都说!”

白塔将王太放下来,上了碗茶水,还给了他一把椅子坐。王太就说:“那是一个月前,家住观音寺胡同口的萨隆阿大人来到我们万盛长首饰铺,手里提着一个绸子口袋,问我们掌柜的在否。那时候羊掌柜回了江南老家,不在铺里。听我说了不在,萨大人就从口袋里取出一方金印,上刻龙凤海石,过秤113两,命我化成金条。大清法纪我是懂的,那么大块金印,定有来历。我们就照例询问,结果遭他臭骂了一顿。不过萨大人后来说,那是他一个在湖北做省道员的叔叔送给来的中秋礼,废印一块,个头太大,磨掉重刻也是逾制,不如化成金条来花。萨隆阿是官家老爷,我们不敢招惹,何况他出手阔绰,给赏了四十吊钱来化印、封口。我们也是逼不得已,就帮他把金印化成了十根金条。”

白塔听那金印已经化作金条,落个空口无凭,不禁就有些焦躁,说:“你可晓得那金印上的印文?”

王太摇了摇头,说:“化印也有化印的规矩,印文是客户的隐私,不能随便就看的。”

白塔拿那棒槌在他面前一放,王太就哇哇大叫,说:“哎呀,印文好像是太平天国万岁金玺什么的,萨大人说那既是废印,我就没有刻意记那印文!不要拷打,我是真的记不清了!你们可以等那王全醒来,再问问他。”

王太说完,就听一阵泼水声,小鱼已经把水桶扣在王全头上。王全醒了过来,冲王太说:“什么情况,你招了吗?”王太就说:“那金印的印文,你还记得吗?”王全想了半天,摇摇头说:“记不得了,就知道字儿不少,密密麻麻的好几道子。”

 8 

那日审完首饰铺的两个伙计,白塔就去西四牌楼找到白貉,两人一起把伙计押去番役处,交给了英奎。

英奎从伙计口中听到萨隆阿三个字,一看这人官居五品正级,便将那俩伙计押给了保祥。

保祥再审他们一遍,听到的还是五品正级萨隆阿,就再往上押送,最后递到内务府,得到了恭亲王的口谕,这才连夜开审。

那晚,内务府把萨隆阿传来问话,要他和首饰铺的伙计们当堂对峙。

那萨隆阿起初要狡辩,审到半夜,有差役跑进来,说从萨府搜到了八根金条。人赃俱获,萨隆阿就认了自己的盗印罪行。

据他坦白,自己时任刑部执法郎中,兼任满军机章京。今年九月中旬,萨隆阿闲来无事,实在无聊了,就趁汉章京换班的空隙,从满章京值房溜进了对面的汉章京值房。

进值房没溜达几步,就在储物柜的一个格子里看到了那方金印,上面尘土蛛网积了厚厚一层,吹一口气才能看出金黄色泽。

萨隆阿即刻财迷了心窍,就把金印藏进袖口,取回了家里。后来得知事情闹大,汉章京值房的人被慎刑司捆走,遭了罢免和刑罚,萨隆阿就慌张起来。那金印藏了二十多天,他觉得风声息了,就偷偷跑去万盛长首饰铺,把它化成了金条销赃。

内务府的审官问萨隆阿,为何搜出的金条比口供里少了两根?他就说,那两根金条已在恒和钱铺兑成了银子,被他看戏、买年货花掉了。

盗印一案至此真相大白,倒霉的是恒和钱铺,就因萨隆阿的一句口供,害得刘恒白白损失了两根金条子。

另一边,白塔回到了东四牌楼。当时夜色已深,十字路口也戒了严。夜幕里,番役和兵丁一队队走进观音寺胡同。白塔亮了腰牌才被放进牌楼大街,到了百花茶楼,他信守承诺,开始和老鸨商讨为小鱼赎身的事。

那老鸨听了白塔的来意,虽说不敢果断拒绝,但又舍不得放人,就只能说长道短:“番役小爷要带走小鱼,那是茶楼的福气。不过您别忘了,您曾在这里大砸一通,还赶了几次客人,这几出戏唱完,就要了茶楼的半条命。说实话,这小雏妓在天津卫的嫖客圈里已经有了名声,就等那高官富商过来砸钱了,如今您若带走了她,那就带走了茶楼剩下的半条命。您是那仁义之人,怎么忍心瞧我们茶楼老小从此喝风吃土——”

不等她啰嗦完,白塔就说:“你这老鸡婆子快闭嘴罢,满嘴的屁话,以为我会信吗?”老鸨就哭道:“我是句句属实,打您见我那天,小的可曾说过一句谎?”

说到这里,小鱼赶忙扯了扯白塔的袖子,白塔会了意,就说:“那倒是从来没有。”话毕躬下身去,那小鱼见状赶紧跳上白塔的肩膀,回头喊道:“老婆子,别忘了今天中午说过什么!记住啦,你还要给我凑份子钱哪!”说完一拍白塔的脑门,又要大叫一声:“驾!”白塔极恨小鱼把他当马当驴,但是时机正好,就只能先忍着怒火,背着她冲出茶楼,朝那人影憧憧的夜色中飞一般跑去了。


三日之后,盗印一案结案宣判。

萨隆阿虽盗了乱党伪印,却是因财起意,依法不能按乱党处置,只是那金印折成银两后金额巨大,所以最后就判了他一个绞监候。

结案之后,新任监察御史张观钧曾上奏,说刑部执法郎中萨隆阿知法犯法,身为旗人子弟,偏要盗取乱党伪印,致使长毛贼死灰复燃的谣言不胫而走,弄得满京城人心惶惶,时值尧天舜日,此类恶劣行径,不凌迟车裂也要斩立决,怎么能判个绞监候敷衍了事?

折子递上去后,半个月也没有答复,张观钧便把这事放到了脑后,而终于在一个月内彻底忘了。

那晚白塔将小鱼背出百花茶楼,在西四牌楼的一条胡同里帮她安置出一个家来。

临到离开,白塔安抚小鱼,说:“先在这里住下,以后的事我会逐一安排妥当。放心,饿不着你。”小鱼点头说:“你明天要是没差事,就来我这里喝酒罢,我还要谢你呢。”

次日下了初雪,北京城银装素裹。

小鱼踩着一路小雪,在西四牌楼买了冻鸡、黄花鱼和芹菜,后来逛进一家洋人开的杂货店里,拿了一小坛鞭酒。

老板用磕巴的汉话说这酒有催情壮阳之效,不知是真是假。活在大清朝,认真想想,似乎什么都拿不准,什么都靠不住,不过饮食男女乃人之大欲,男人大都喜欢女人,这倒是钢铁打成的定律。

想到这里,小鱼就放下心来,结账离去了。

 后记 

金印为何?何为金印?看完故事,这个问题在我脑海徘徊。


对于朝廷,这是平定太平天国的功绩。对于官员则是一个麻烦,没丢的时候不知道往哪放,丢了还会随时砸掉自己饭碗。


所以当金印真的出事了,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因为都想到了一种最坏的可能,反贼们要借它拿去重新谋反。


白塔兜兜转转查案,没想到,在真正偷它的人眼里,这就是一坨金子。熔成金条,就能换钱、听戏、置办年货。


围着它折腾了这么久,原来大家在意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东西:上头先想到反贼,下面忙着交差,一件盗窃案,就被压上了远超它本身的分量。


你说它很荒诞,可古往今来,现实里发生过不少这样的事。难道不是吗?



世界从未如此神秘


▬▬▬▬▬ ● ▬▬▬▬▬

We Promise

We Are Original


本文属于虚构,未经授权  禁止转载 
欢迎转发到朋友圈


文章原文